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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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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將近年末,賈政雖點了學政在外不能歸家團圓,但榮國府中卻多添了一樁大喜事。

鳳姐平安生下了賈璉的長子,老太太親自取了小名兒叫元綺。

賈赦高興得又是散錢又是做法事,邢夫人更是一天兩次往鳳姐院裏去瞧小孫子。

都說未滿月的孩子要多讓他見見好看的親人,往後大了也會長得好,所以鳳姐總願意叫賈環去多抱抱小元綺。

“下月十五是好日子,正好我小侄兒也滿月了,到時候好好辦了高興高興。”

鳳姐還在坐月子,頭上勒著卍字福紋兔毛抹額躺在榻上,床裏邊睡著巧姐兒,“我這一歇幾月,家裏的事都放手給了三丫頭,也是難為她了。”

小元綺的臉蛋枕在賈環肩上,睡相十分乖巧,粉嫩的小嘴還在睡夢中抿了抿。

“三姐姐這些日子確實勞累,如今要年下了事情多,她還未操持過年節,總歸還是要等你來料理。”他懷裏抱著軟乎乎的小侄兒,鼻尖聞得都是淡甜的奶腥味。

平兒進來將睡熟的巧姐兒挪回她自己房中,開始伺候鳳姐吃飯。

賈環將元綺還給奶媽,坐在繡凳上喝了口茶,“這孩子真好靜,將來定是個念書的好苗子。”

這話實在是說在了鳳姐心坎上,家中的這些爺們兒裏,賈璉雖也是認真念過書的,但最後卻沒走科舉的路只是捐了個官兒做。

寶玉不用說,往後也是個沒出息的,蘭兒琮兒年紀太小還不知怎樣,也只有環兒是個知事的。

但賈環再好,終究又不是他們屋裏的人……實在遺憾。

“往後的事誰說得準,不過他既做了我的兒子,自然是不會差的。”

鳳姐端起碗喝了口湯,又道,“這兩日天寒得很,你就別出園子了,免得著了風寒。”

賈環笑了笑,“方才老太太也這樣說,但是元綺這樣可愛,便是得了風寒也是值得的。”

“哎呦,咱們哥兒若是會說話,都要讓你少來。”鳳姐嗔了他一眼,談笑間彎眉細俏淩厲,絲毫不改掌家多年的威勢。

不一會兒賈璉從外頭回來了,先去親香了還在熟睡的一雙兒女,“他姐弟兩個入冬了都貪睡,跟環兒似的。”

“我看元綺的小拳頭比我還有勁呢,往後定然是個身體強健的孩子,哪裏會跟我似的。”

鳳姐輕咳了一聲,賈璉自知失言,便笑著岔開了話,又將給女兒買的栗子糖糕包了一包給賈環帶回去。

今日有些陰沈,雖沒落雨雪,但總覺得寒浸浸的。

將近午時,賈環出了榮國府,他擡頭看了看天,“要下雪了……”

錢槐為他系上披風,將人攏了個嚴實,“三爺還是快回園子罷,這兩日出來得勤了些,若是凍著可不好了。”

“回吧。”

八寶車駛向大觀園,他下了車交給錢槐一包銀子,“明日你尋個空去買些紙筆回來。”

“哎,好。”話音才落,天上便飄下了細小的雪花,西北風起來了。

賈環撐起傘往月蜃樓去,在瀟湘館外不遠處見到了正坐在石凳子上的寶玉,“二哥哥,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

“環兒……”他神色呆楞,目光也不知究竟落在何處,“你說女孩兒大了為什麽要嫁人,若嫁了人又得不到夫君顧惜,自個也變得不像自個了。”

“若是能永遠長不大就好了,咱們永遠都在這園子裏住著,一輩子不分開。”

賈環將帕子鋪在一旁的石凳上,自己也坐了下來,輕聲道,“人世無常,命數自有天定。即便是說好一起長大的孩童,也有養不大夭折的可能,誓言是不能作數的。”

寶玉看了他一眼,“人與人總會分離的,是麽?”

“那要看你怎麽想了。”他笑了笑,將傘的一半分給寶玉,“就拿咱們家的兄弟姊妹來說罷。”

“姐姐妹妹們即便嫁了人,逢年過節也是可以團圓的,若是嫁得不好……家裏也永遠是她們的家,不至於無處可去。”

“等到往後二哥哥有了孩子,也能和巧姐兒、元綺、蘭兒一起長大,就像我們一樣。”

寶玉默默聽著,不知想到了什麽,又有些不好意思,“我……便是沒有也無妨的。”

“因而咱們是一處長大的,我待你親近,也不怕讓你知道。”

“這世間的男子不過都是些須眉濁物,哪裏能比女兒家清白毓秀。父子兄侄間盡些大概的情理也就是了,不必非要尊上憐下,硬要做出表率來。”

他雙眸明亮起來,神采奕奕,“我是不要人怕我的,也不想做所謂能轄治子孫的大丈夫。人生來在世,怎能被這種俗事耽誤。”

賈環知道他的心思,如今看著老太太的意思,是想親上加親,湊成玉玉成雙的好姻緣。只是顧忌著黛玉身子不好,恐怕往後難以生養。

若是給寶玉多要幾個姨娘放在屋裏用以綿延子嗣,不說賈政不會同意,觀二人情意,也是不妥。

恐怕只得從族中選兩個好的抱養在膝下,才能以有後繼。

話又說得遠了,賈環拍了拍他肩頭落上的雪,“那今兒又是怎麽了,一個孤零零坐在這裏。”

“林妹妹病了,我本想去看看她……”寶玉慢慢垂下了頭,顯得有些難過。

方才他到瀟湘館時沒有讓人知道,只自己輕腳進去了,不想寶釵正在裏頭陪黛玉吃藥,兩個人正在說體己話。

只見她坐在榻旁,為黛玉掖了掖被子,“如今你有父親,在京中有自己的宅子,便是這裏不好,一應說走便走了,又何必自愁自苦呢。”

他聽得心裏一驚,又聽黛玉道,“這園子……我眼看也是住不久了。”

黛玉輕輕的咳嗽傳來,一聲一聲攪動著他的心緒。

“如今姊妹們一年大似一年,雲姐姐明年將要出嫁,二姐姐也已經在相看人家。我若是不管不顧繼續住著,像什麽呢。”

寶釵為她拍了拍背,輕笑道,“這也不是沒法子,若是老太太做主將你說給寶兄弟,不就真成了一家子?何愁住不得?”

“你、哪有這樣不正經的人,趕明兒我就回父親那裏去,再也不來這兒了……”

寶玉在外頭聽著,一時不知心裏什麽滋味,只得失魂落魄從瀟湘館走了出來,沿路坐在了凳上發呆。

賈環聽完有些莫名其妙,就為了這個?

真不明白你們談戀愛的人……

“二哥哥,你在世俗之事上看得那樣開,怎麽放在自己身上反而糊塗了?”

寶玉也自知有些犯傻,一時更不好意思起來,臉頰都紅了。

正巧這時襲人撐著傘出來找他,“二爺,二爺。”

“這下雪天兒,二位爺怎麽坐在這潮凳上,等會兒雪就大了。”

她忙把披風給寶玉系上,又替他撣了雪,“都要用午飯了,著了涼可是好玩的?”

賈環見狀便也起身往月蜃樓去,又在櫳翠庵前遇到了出來找他的晴雯。

晴雯怕他沒撐傘,眼看將要午時了,就想著出來迎一迎,“我的爺,天冷下來了,可快些回罷。”

她還帶了一個琺瑯海棠式手爐,“快拿著暖暖。”說著就接過了賈環手中的傘柄,“午飯才送來,都還暖在那裏,還有一碗糖蒸酥酪。”

“倒也沒覺著餓……”他手心捧著手爐,熱氣都攏在披風內,但還是覺得有些冷。

冬天真是討厭。

晴雯拂去他發尾上的薄雪,“一到冬日裏,你總是不願意吃飯,外邊兒天太寒,這幾日還是不要出門了。”

他本來也是不準備再出門的,便點了點頭。

月蜃樓院內的花草已經被雪打濕了,賈環徑直上了二樓。

“三爺回來了,把飯送上去。”

雲翹和香扇吩咐小丫頭們將飯食都捧到二樓去,又將已經烹好的茶倒了一盞,連帶著銅胎掐絲小火爐一起帶了上去。

晴雯服侍賈環換了衣裳,將燃了梅花碳的三足炭盆從露臺上擡進屋內。

烏雲和雪球今日難得沒有出去,一直待在月蜃樓,一下雪它們就上了二樓在廊下絨毯上窩著。

“汪汪。”

賈環晨起就出了門到榮慶堂用早飯,也是半天沒見著它們了,“過來給我墊腳。”

兩只狗樂顛顛地趴了過來,把後背留給他搭著,“嗚……汪。”

“等天氣好起來了,就帶你們去找雲寶。”他說著打了個哈切,用了小半碗酥酪,只略吃了幾口飯。

雲翹已經把床鋪好了,軟被裏放了湯婆子,“吃不進飯便罷了,香扇,去看看藥晾好了沒。”

香扇正帶著人收拾炕桌上的碗碟,聞言便應了一聲去將藥端了過來。

賈環身後靠著兩個軟枕,手上拿了一本隨筆看,只是沒看上一會兒就困得垂下了雙睫……

“三爺,先把藥喝了再睡罷。”

他勉強睜開眼一口氣將藥喝盡了,又用茶漱了漱口。

暖暖的梅花香氣熏在屋內,令人眼餳骨軟,睡意朦朧。

晴雯將遠些的那扇窗欞留了條縫,把床帳散了下來。

賈環往被窩裏縮了縮,雙腳蹭了蹭那暖暖的棉套子,屋裏安靜得很。

可就是太安靜了,他卻突然又清醒了起來,“唔……”

枕邊放著的是薛玄從前在船上為他寫的筆記,厚厚的一本,他已經看了大半。

只是將近年末了,薛玄忙得很,他們也有十來天未見了。

烏雲趴在炭盆旁睡著了,雪球走至床邊,伸著腦袋進了床帳,“嗚嗚。”

賈環回頭看了它一眼,伸手摸摸那毛茸茸的狗耳朵,“你怎麽不睡去?下雪天兒不睡覺,還想做什麽?”

雪球蹭了蹭他的手心,“汪。”然後回到烏雲邊上兩只疊在一起睡了。

“笨蛋。”

也不知是在說誰,賈環懷裏抱著被子,看著床裏墻邊掛著的一對鴛鴦佩發呆。

終究是在冬日裏,他一向沒什麽精力,心神一松困意上湧,還是慢慢睡去了。

外頭風雪交加,屋內暖如春日,梅香浮動,只有一人兩狗淺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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