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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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盛夏酷暑,大觀園中的花朵也難耐炎熱,顯得沒什麽精神。

唯有月蜃樓中的草木仍舊青嫩蔥翠,芙蓉梔子、鈴蘭蜀葵、清雅與嬌艷融與一景。

籬笆外的虞美人和玉簪一叢一叢,滿園馥郁芬芳。

因著賈環不在,探春李紈管家、惜春還畫著園子圖,今年自春末後,詩社再也未啟過。

寶玉越發覺得無趣,連閑書都看不下去,每日至瀟湘館蘅蕪苑幾處逛逛,到底沒什麽意思,“自前兒得了信,也沒有環兒的消息,不知他可回程了沒有。”

襲人正坐著撚絲線,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如今才八月初,三爺至少得九月才回呢。”

“那豈不是中秋也不能在家過了?真沒趣兒!”

他還記得去年中秋,兩府人都在凸碧山莊賞月,“老爺他們散了去後,我們偷偷到凹晶溪館的蓮湖劃船,滿池清水映月……真真雅極。”

當時他還帶了一壺酒上船,賈環興致上來便也飲了幾口,“環兒飲酒上臉,雙頰紅得跟上了胭脂似的。”

“我怕被旁人見到,好在那湖能直接劃回月蜃樓,否則叫太太看著了,我可又要挨訓。”

“我說呢,太太姑娘們都在月臺上,我不過是拿件披風的功夫回來就找不見你了。”襲人笑著搖了搖頭,不免又是一番叮囑。

“夜裏的湖水那樣涼,若是一個不妨跌下了船,可是好玩的?”

寶玉卻並未放在心上,“怎麽會掉下船,你也太小心了些。”

“我的爺,你兩個生得這樣貴重,哪裏還怨得著我們小心。”不過這也說不得,常日裏被照管得緊,偶然鬧一鬧也是少年心性使然。

到底不是日日如此,便也隨他們了。

外邊兒的蟬鳴聲惹人心煩,寶玉踢掉了鞋躺到榻上去了,襲人走出內間喊了兩個小丫頭去捉蟬。

“襲人姐姐,晴雯姐姐在點庫房裏的東西,讓我來取那個蠟油凍的佛手,叫拿回去看一眼再送來。”

香扇一手遮著額前的日光,一面走上臺階與襲人說話。

那東西前兩日還見著,今日倒不知哪裏去了。

襲人讓香扇進屋等一等,自己進了側間去找麝月與碧痕。

“從三爺屋裏借來的佛手放到哪裏去了?昨兒我見還擺在官綠玉盤子上。”

麝月正在蓖頭發,聞言道,“不就放在多寶閣上,二爺說那東西放在綠玉上才好看,稀罕了好一陣子。”

“原是三爺屋裏的,今早鴛鴦姐姐給送東西來。她見了說好,要借去在老太太跟擺兩天,我便讓拿去了。”

碧痕因前幾日生病家去了,還以為那東西是誰新送的,何況放在老太太屋裏也無妨,便給了鴛鴦。

襲人嘆了一聲,“你好歹這屋裏問一問呢,越大越不明事了。”

那尊蠟油凍的佛手是去年賈環過生辰時,外頭和尚孝敬來的,一直放在箱子裏沒見過光。

因今年又受了許多賀禮,趙姨娘就讓把前年送的東西都常拿出來放一放,免得天長日久生了舊氣,這才被寶玉見到借了回來擺著。

“那、那我去榮慶堂取回來?”碧痕放下繡繃子就要起身。

襲人連聲道罷,“今早才拿過去的,你如今就去討還有什麽意思?我跟香扇到月蜃樓去一趟罷了。”

月蜃樓內,晴雯和雲翹正在庫房裏點東西,這裏放著的都是近兩年收的壽禮,還有逢年過節得的東西。

因著庫房裏已經堆滿了,其餘大部分都放在甘棠院趙姨娘那裏。

“這時候你怎麽來了?難不成佛手讓日頭融沒了,二爺把你抵到咱們院裏來了?”

晴雯見到襲人跟著一塊回來了,卻並未帶著東西,便忍不住調戲兩句。

襲人只得笑著將那佛手的去向說了,“過幾日我再去老太太那一趟,將東西送回來。”

雲翹便在冊子上做了記號,“除了還在外頭的四五件東西,也齊全了。”

“怎麽好端端點起庫房來了?”

晴雯隨手鎖上黑漆大箱,“左右沒事兒做,三爺不在家裏,我身上都要閑出病了。”

“你們瞧瞧她,這就是勞碌一輩子的命,底下人還巴不得日日閑著呢。”

幾人坐在側廳中說了會兒話,外邊兒的天卻突然黑了下來。

夏日的雨說下就下,甚至還打起了驚雷。

晴雯站在門邊,手上扇了扇風,“這雨來得好急,不過也總算能涼快些了。”

…………………………

一連熱了十幾日,昨兒還在說恐怕直等到他們離了杭州也見不著西湖的雨景,不想今日就下起來了。

賈環趴在窗邊,手伸出去接了些天上落下的水。

“夏日裏的雨……也不涼啊。”

薛玄的這處私宅正正坐落在西湖旁,推開二樓臥房的窗欞便能見到不遠處雨幕朦朧中的西子湖畔,猶如懷抱枇杷半遮面的美人,勾得人心生向往。

蘆枝站在外頭敲了敲門,“三爺,今日午飯可還在房裏用?”

“薛玄還沒回來嗎?”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心的雨水,走過去開了門,“既然下雨了,就在樓下正堂吃飯,正好賞雨。”

蘆枝應了一聲,“側生方才回來說杭州商會的事情多,侯爺午間就不回來了,讓三爺吃過飯別忘了用藥。”

賈環點了點頭,趿著鞋就下了樓梯,“把天井池子裏養的烏龜都撈出來,左右磚地上濕滑,讓它們爬著玩兒去罷。”

“得嘞,側生還給您帶了千鯉居的雞絲火腿蒓菜羹和香螺炒蝦,可香了呢。”他拍拍自己癟癟的肚子,說著都覺得有些餓了。

穿過廊檐與側廳,正堂的烏木四方桌上已經擺好了午間的飯食。

這裏的廚子是杭州本地人,做菜偏鮮甜口,幸而賈環也喜歡。

蘆枝又將食盒裏的兩道菜端了出來,還是新鮮冒熱氣的。

賈環看那盒子最底下還放著一包東西,便隨口問道,“側生給你買什麽了?”

“是……是烤雞。”他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這裏有一種包著竹箬殼鮮荷葉的烤雞,汁水豐盈,肉香撲鼻,蘆枝吃了一次就惦記上了。

只是這東西是包著泥巴烤的,他怕賈環吃了不舒坦,就沒拿出來。

“給我嘗一點兒。”

賈環先喝了小半碗蒓菜羹,又吃了一點兒雞腿肉,“果然很不一樣,這肉烤出來似乎格外嫩些。”

蘆枝連連點頭,品味得到讚同讓他很高興,“等回了京裏,我也要用這法子做出來吃。”

烏雲和雪球趴在屋檐下拿爪子推烏龜,即便下了雨也絲毫閑不下來。

“一天天渾身的勁沒處使,就知道在外邊兒玩。”

薛玄不在,賈環只吃了個七分飽就放下了筷子,和兩個小家夥一起蹲在屋檐下推烏龜。

但玩了一會兒他就覺得沒意思起來,擡頭看了看從天井上空飄落的細雨,“蘆枝,去讓人趕車出來。”

“三爺要出去啊?那我去給您拿件披風。”蘆枝讓人將桌子收拾了,擡腿就跑上了二樓。

細雨天若放在別處或許是惱人的,但在江南卻是一種別樣的景致。

車輪慢慢駛過西湖邊的磚石路,賈環掀開窗幔往外看,撐著油紙傘沿路而行賞雨的人不少,還有坐船到湖中喝酒作詩的雅客。

原本清冷靜寂的西湖,被人為的添上了一分熱鬧。

只是這熱鬧,跟他也沒什麽關系,“這兩日該買的東西都買好了麽?”

蘆枝想了想道,“除了雨花酒……其餘的都買齊了。”原本這一路已經買了許多,只是一轉眼這又到了杭州。

用三爺的話來說就是,杭州讓人很想花銀子。

雅扇綢傘、茶葉羅緞、胭脂香粉、織繡青瓷……大大小小也不知道買了多少,還有給家裏太太姑娘買的各種小玩意兒。

“三爺可也要下去走走?”

賈環放下窗幔,“去杭州商會。”

商會坐落在城中,與府衙隔了半條街,在雨幕中很有幾分肅穆。

馬車停在門口,蘆枝先下車撐起了傘。

賈環系著一件雲紫披風進了傘下,二人走進了商會大門,問了裏頭的人才知道薛玄還在議事廳。

“侯爺還在議事,咱們到那邊兒的小側廳裏等會兒吧,我讓人給您買梅花糕回來。”

賈環是頭一次到這兒來,仔細打量了一番內裏的裝飾布置,覺著和別處很有些不同,“這裏的……”

蘆枝遠遠就見著側生站在議事廳門口,“三爺你瞧他像不像呆子,動也不動。”

“誰讓裏頭的事沒談完,他也只能等在這兒了。”

見到他二人來了,側生本想去裏間通報一聲,賈環卻說不必,“又不是找他有事,我不過閑來無事隨便看看。”

議事廳旁還有三四個小廳,他隨意進了一間無人的,蘆枝讓人上了香茶又讓人去買梅花糕。

坐了好一會兒,賈環捧著臉坐在圈椅上,聽著雨聲有些犯困,一時他又有些生氣,覺得自己簡直是莫名其妙。

這個天兒吃完午飯自然是該好好躺著睡午覺了,他跑到這商會來做什麽?

在他正要起身說回去的時候,梅花糕買來了。

薛玄從議事廳出來,就見著蘆枝和側生一起站在門外,“你怎麽到這來了?”

蘆枝指了指隔壁的小廳,“三爺來了。”

“這時辰,再不回去他該犯困了,飯後的藥可吃了?”

跟在薛玄身後出來的人中,為首的是一位穿著杏黃長裙的女子,看上去年紀不大,容貌秀美清麗。

聽到他這與方才判若兩人的溫聲細語,不免心中一動,對他所說的人感到好奇。

薛玄進了旁邊的屋子,正好見賈環在打哈欠,“可是困了?”

“唔……你怎麽才出來……”吃了甜甜的梅花糕,他現在覺得更困了,只想趕緊回去躺進被窩睡覺,心裏甚是後悔出門。

“事情太多,不過也整頓完了,這就回去了。”

薛玄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臉頰,“走吧,咱們回去睡午覺。”說完便朝著人伸出了手。

賈環點點頭站起身來,將手搭了上去,又道,“你是不是還沒吃飯?”

“嗯,回去吃。”

二人一起出了這門,那身穿黃裙的女子還站在外邊,見到人出來便道,“侯爺明日可還到商會裏來?我好叫人安排。”

“不必,今年已沒什麽事了,等年末我會在賬目上留意。”語畢,他就帶著賈環離去了。

那女子不禁也跟著走了幾步,又依依不舍地站在門口看著那遠去的背影。

她的貼身護衛忍不住上前問道,“鄭會長,侯爺好容易來一次,你怎麽不多和他說說話呢?”

“說話又有什麽用……”鄭袖音笑了一下,滿是無奈,“何必呢,你看我哪裏比得上人家?”

他擰著眉頭,“可您是會長啊,整個杭州商會的會長,那人怎麽可能比得過……”

不就是長得好看麽,在他心裏……會長才是最好看的。

“別小瞧了人,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鄭袖音呼出一口氣,慢慢收回了視線,“早就該看開了,從前他都是一個人來的。”說完她也不等身邊人有反應,便沿著廊檐回了前院。

那護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也跑著跟了上去。

………………………………

“側生帶回來的那個蒓菜羹挺好吃的,不過已經沒有了。”誰讓你不回來吃飯,活該吃不到。

薛玄面前放著的是廚子才做的菜,聞言便笑道,“既好吃,明日還讓人給你送來,只要環兒吃了覺得好,我便也覺得好。”

小炕桌放在二樓臥房外的軟榻上,也臨著窗欞。

絲絲霧氣飄進房內,全然散去了夏日的暑熱,讓人好胃口。

賈環便也跟著吃了小半碗魚湯豆腐,“飽了。”

再次用過飯後,天更陰了,但是他卻消了睡意,只換了衣裳趴在床上看書。

“二哥哥放的這都是什麽書……”全是些男歡女愛,男歡男愛,女歡女愛的事兒,一字一句間全是旖旎繾綣,纏綿悱惻的故事。

薛玄也換了衣裳,本想如往常一般陪他看書,但賈環見他來了卻立刻合上了書本,“還是睡會兒罷,感覺又困了。”

今日屋內沒有放冰,但因下雨也十分清涼,所以薛玄沒有再打扇子,“好,那便睡吧。”

賈環把腳伸出被子,搭在了他小腿上,“我們是不是快回京了?”

“環兒可是想家了?”他順手掩上了床帳,將燭光隔絕在外,“這兩日便能返程,到時候或許會在金陵停留兩日。”

“金陵……”

想著過幾日便是中秋,不知道杭州的月餅好不好吃,這樣想著,賈環竟也慢慢睡去了。

薛玄將人擁進懷裏,但自己卻沒什麽睡意,便順手拿起他方才丟在一旁的書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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