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第56章

“耳朵怎麽這麽紅?”薛玄用指尖點了點他的耳垂,很軟但又有點熱,“可是姨娘說你了?”

賈環拿起桌上的白玉茶盞貼到了耳垂上,微涼的杯壁很好地降低了溫熱,“我母親才不舍得說我呢。”

“這個不幹凈。”薛玄將那玉盞接了過來,然後輕輕吹了吹他的耳垂,直到那處慢慢恢覆原本的膚色。

“好在姨娘沒有說你,我擔心了好久。”

怪不得賈環方才見他的時候,覺得薛玄眼下發青,原來他昨夜也沒睡好。

“有什麽好擔心的,若是連這個也要擔心,你以後擔心的日子還多著呢。”

他淡笑道,“若是旁人,自然不值得我費神,但她是你的母親,我不能不擔心。”

“是麽……其實母親說我了,她讓我離你遠一些,不要跟你一起下江南了,還讓我以後都不要見你,免得被你帶壞了!”

說完他就躺在車內鋪著軟墊的廂凳上,合上眼睛小憩,烏雲和雪球趴在二人腳下互相舔毛。

薛玄聽完默默許久,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如果姨娘這麽說,環兒會真的聽從母親的話麽?”

“你還反問起我來了……我聽不聽難道會影響你做決定?”

馬車卻在此時突然停了下來,蘆枝在外面輕聲道,“侯爺,北靜王府的馬車要與我們同行。”

下一刻車窗的簾幔就從外面被掀開了,水溶對著二人笑道,“今兒日頭這麽好,到我那兒去坐坐?”

賈環見他騎著馬,但另一邊又的確是北靜王府的四駕馬車,“王爺今日是……帶著王妃出來的?”

“還是環兒聰明。”

反正馬上就要成婚了,他一向是沒有什麽顧忌的,何況也舍不得讓她天天待在四方會館裏,那多無趣啊。

以水溶的性子做出這樣的事賈環不稀奇,但是那位王妃居然會答應跟他一起出門,倒還真是挺稀奇的。

“我們家小王妃啊,沒人拉著她,她能仨月不出門,這怎麽行呢?現下春色如許,正是賞花時。”

獨自坐在馬車內的少黎楚正小口吃著糕點,這是水溶方才親自到玉食閣給她買的。

本來水溶也是要坐車的,只是因為車內空間小,她還不習慣和男子這樣親近的同坐一車,那難以啟齒地羞怯被水溶察覺到了,所以他這才改為了騎馬出行。

這也讓少黎楚對自己未來的夫君有了進一步的認識,覺得他是一個很細心的人。

“我們要先去桃花林取泉水,到時候在莊子上見。”

“行啊,也帶我們嘗嘗你烹的茶。”

被他這麽一打斷,賈環也不想再重新續上方才的話題,左右離千駒嶺還很有些距離,他便靠在車內緩緩睡去。

薛玄把放在一旁的鬥篷披在了他身上,晴暖的日光透過車窗的縫隙灑在二人的衣衫、肩頭、還有脖頸,很是愜意。

今日出城的馬車不少,可見趁此春光出門賞花踏青的大有人在。

一路無話,蘆枝將馬車停在桃花林入口小溪邊的欒樹下,兩只小家夥當即便跳下車撒歡去了。

“環兒,已經到了。”

賈環躺在車內,被晃得睡意朦朧,有些醒不過來,“我還沒睡夠……”說完他就不再出聲理會,仍然睡去了。

蘆枝從箱內找出了取水用的琉璃瓶,但薛玄看賈環正犯困,便讓他們先帶兩個小東西四處逛逛。

林中不似城中,就連春風落花的聲音都清晰可見。

日光正暖,還有溪水順下而流的聲音,一切都十分適合小憩 。

薛玄拿過一旁的軟枕,放在了賈環身邊,自己也半靠在枕頭上合眼睡了。

………………………………

“楚楚!我們來啦!”

水溶的這處莊子隱在山嶺桂花林中,玉芽和玉竹帶著辛燃找了許久,才終於在午飯前到了。

原本少黎楚是很猶豫今日要不要跟水溶一同出來的,是玉芽攛掇了她,說總不能連夫君的面都沒見過就直接成婚吧,還是要接觸接觸才好。

畢竟出來玩是為了高興的,水溶也不想她不自在,知道她和玉芽常相共處,便讓他們也一道來了。

玉芽看辛燃這個小娃娃每天一個人和侍從待在四方館悶著,幹脆拐了他一起出來了。

“這兒真漂亮呀!是不是啊小燃?”

辛燃認真地點點頭,莊子上有水車有麥田,還有很多他在暹羅沒見過的樹木野花,但是又和京城裏的房屋瓦舍不同,他覺得很奇妙。

玉竹拎著辛燃一起蹲在麥田前,“這兒桂樹真多,北涼就沒有這樣多的桂樹,不然一定很好看的。”

水溶笑道,“這都是管桂花局的人家種的,用來供給宮內宮外的桂花耗用。”

莊子附近有正在做農活的莊稼人,前年水溶把附近幾個山坡的地也買下來了,種了許多果樹。

如今就已經有成熟的櫻桃、枇杷、雪桃還有生梨掛在枝頭。

玉芽看著那深紅誘人的櫻桃,便拉著少黎楚一起去摘果子,“我們走啦,小燃也來!”

辛燃像個小跟屁蟲一樣跟在兩個姐姐身後,手上還拖著一個小竹筐,一步一晃的。

水溶讓兩個莊子上的婆子跟著她們,順便多摘一些等會兒好帶回去。

“走吧,那兒還養著鹿,咱們也去看看。”時辰還早,想著等午飯的時候薛玄和賈環也差不多能來了,水溶便和玉竹也往果樹林那邊去了。

………………………………

賈環睡醒的時候,一睜眼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他起身掀開車窗的簾幔,外面藍天白雲綠草清溪,令人心曠神怡,“薛……”回頭才發現,原來薛玄也睡著了。

想著這人昨夜指不定怎麽輾轉反側,賈環從心底裏奇異地升起了一股說不出愉悅。

但……這種心態是不是也顯得他太……扭曲了些?

其實薛玄平日裏已經對他很好了,但或許就是太好了,他逐漸習慣了這種感覺。

現如今他已經變成,必須要看到薛玄焦急、失態、生氣甚至是嫉妒的情緒,才會令他內心激起波瀾的程度了。

賈環,喜歡上你的人也真是夠倒黴的。

不對,這一切都怪薛玄,都是他慣的,所以他合該受著。

想通了以後,賈環心情好多了,於是繼續躺了回去。他倆的軟枕靠在一起,睡下就是頭挨著頭。

從前似乎沒註意過,薛玄的睫毛很長,眉間有一顆小小的痣,淡化了他眉眼間的冷漠。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笑起來顯得很溫柔。

賈環伸手拾起一縷他垂在枕旁的青絲,覺得摸起來沒有自己的柔軟,但還是纏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著。

只是玩了沒一會兒,見他還不醒,賈環就覺得有些無聊了,於是故意扯了扯手上那縷頭發。

“唔……”薛玄蹙了蹙眉,睜眼就看到賈環正躺在身邊,笑了笑道,“醒了,這回可睡好了?”

“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沒合眼啊,睡得這樣沈,我都醒好久了。”他一本正經的瞎說,而後坐起身來整了整衣衫,“還要去取水烹茶呢,快點。”

薛玄先下了車,找出那兩個琉璃瓶,隨後朝著賈環伸出手,“泉眼在桃花林深處,那裏還有一潭幽澗,風景甚好。”

“我都還沒見過呢……”他將手搭了上去,被牽著進了桃花林。

四周猶如粉雲霧海一般,因為昨日下過雨,打落了滿地的花瓣。

今日被陽光沐過之後,花香更盛,亦有彩蝶玉蜂穿梭其間,忙忙碌碌地,更顯鮮活。

賈環記得從前錢槐曾送來一壺自家釀的桃花酒,他自己不能喝,就給了晴雯她們,說是滋味很好,“可惜世人多讚梅蘭竹菊,大多覺桃花俗艷,花朵而已,哪裏有什麽性情分別。”

“不過是人以自身喜好強加於上,算得了什麽。”

“環兒說得不錯。”薛玄伸手接住一朵從枝頭飄落的桃花,輕輕簪在了他的鬢邊,“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花香拂面,賈環都能聽到山澗間的流水聲,還有一些小動物悉悉索索地尋找食物的聲音。

又走了好一會兒,果然穿過桃花林在遍開野花的山坳裏有一處泉眼。

這是活水,自高處流下,匯入澗中,水上飄滿了花瓣。

“難怪《茶經》上說烹茶以泉水為佳,這樣難求,可不是最佳麽。”京城內外,這樣好的泉水都屈指可數,自然不是人人都可以品鑒的了。

接過薛玄遞過來的琉璃瓶子,他接了滿滿一瓶泉水,好奇道,“這水能直接喝麽?”

“還是小心些罷,免得腸胃難受。”若是旁人想喝也就喝了,但是賈環自來脾胃虛弱,不能隨意飲用生水,若嘗出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這樣說,賈環自然不會輕易去試,萬一拉肚子了,受苦的可是他自己。

回去的路上,二人正好遇到了在拿桃花樹磨爪子的烏雲和雪球。

“好好的樹皮都被你們兩個抓禿了。”賈環一狗給了一巴掌,然後選了幾枝好花,讓蘆枝剪了下來。

………………………………

玉竹沒想到在這兒還能見到賈環,該用午飯的時候,水溶說再等兩個人,他這才知道原來賈環也在這兒。

他從遠處緩緩走來,懷裏抱著一枝桃花,襯得雙頰微粉,人比花艷,笑道,“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剛打的野兔才烤好了端上來,環兒快來。”水溶身邊坐著少黎楚,對著那二人招手,“取個水去了大半日,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呢。”

他哪能知道薛玄和賈環還在車裏睡了一覺。

“才說覺得有些餓了呢,你們還去打獵了?”賈環把懷裏的桃花給了水溶身邊跟著的小廝,讓他找個瓷瓶插起來。

玉竹很高興,拉著他在身邊坐下,“我們方才去捉兔子了,環兒去做什麽了?”

這些日子玉竹常給他寫信,賈環也偶有回覆,只是再未得見面,“我們去桃花林取泉水了,等會兒好煮茶喝。”

莊內的廚子是水溶從王府裏撥來伺候的,善於烹調山林野味和新奇菜式,做出來的菜也很合幾人的口味。

辛燃一邊吃飯一邊不住地盯著賈環看,玉芽給他夾菜時伸手捏了捏這小肉臉,“你也懂得看美人?小屁孩,長大了還得了。”

“阿芽姐姐,我沒有~”才沒有呢,他只是覺得這個哥哥很親切,就像是父王母後還有姐姐給他的感覺一樣。

小孩子說話有趣,而且辛燃長得與賈環有兩分相似,他又乖巧,在座眾人都對之頗為照顧。

用過飯後,薛玄便讓蘆枝和側生去取了茶爐茶奩來,“這是環兒親手取的泉水。”

“說得好像我取的水會更好喝一些似的。”還不是都一樣麽。

自然是不一樣的,哪怕他隨意摘朵花,在薛玄眼裏都比旁人摘的更好看。

等水開的間隙,賈環走出了毗羅亭,拿了小板凳坐在田邊看麥苗。

這一塊地的大小依舊還是跟前兩年他和薛玄一起看時一樣,只是豐收過幾季,如今土壤更為肥沃。

同樣的時節,裏面的麥苗比上一年更為堅韌青翠。

玉竹也走出亭子,蹲在了他身邊,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他是你喜歡的人麽?”

賈環聞言轉過頭看他,玉竹的下半張臉被手臂遮著。

那一雙碧色的眸子深邃且多情,笑意盈盈地,卻似乎沒有多少快樂的情緒。

“怎麽這麽問?”

他垂下雙睫,聲音悶悶地,“直覺告訴我的。”

“或許……我也不知道。”賈環也學著他的樣子,臉頰枕在臂間,聲音輕得很,算是在說悄悄話。

玉竹笑了一下,“他看你的眼神,我很熟悉,就像父親看我阿爹那樣。”

那次宮宴的時候賈環就有些好奇了,“你父親和阿爹?他們一直在一起麽?”

“是啊,父親十五歲認識阿爹的時候就很喜歡他了,一直到現在。我和妹妹都長大了,他們還是每日都在一起,好像永遠也不膩。”

玉竹從小就看著自己的雙親恩愛,但在見到賈環之前,他其實一直都不太明白,喜歡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但玉竹也非常清楚,他和賈環沒有辦法像父親和阿爹那樣。

他是北涼的王世子,而賈環也並不會離開大淳。

當然最關鍵的是,賈環對自己,並沒有相同的喜歡的情感。

他如今也知道了,原來得不到回應的喜歡,可以難受得他睡不著覺,只能以信寄托相思。

甚至在信中他也不能說得太過露骨,只能以朋友的身份淺問賈環的身體康健和一日三餐。

“我的生父生母是北涼王室的別支,我和妹妹出生的時候,父親和阿爹很高興。”

說到這裏,玉竹勉強笑了笑,“我一歲的時候就被封為王世子了,是不是很厲害?”

賈環感受到他突然低落的情緒,輕輕嗯了一聲,“很厲害。”

他碧玉似的眸子顯得有幾分哀傷,“如果我早一些遇見你就好了。”

真想把賈環擄到北涼去,這樣他就可以日日見到思念的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