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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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在四月十五,寶玉生日的這天,黛玉搬回了大觀園。

“今日咱們還像往年似的,等入了夜在怡紅院小聚。”寶玉一早起來,各處請安過後回了園子,又和襲人麝月幾個商量著晚上如何玩鬧。

一時知道黛玉回來了,連忙又跑去了瀟湘館。

黛玉正和探春在屋內說話,見他興沖沖地跑來,探春從座上起身,“二哥哥來得真快,我們正說你呢。”

“妹妹……”時隔大半個月沒見黛玉,他有些情怯,“久未見妹妹,近來可還好?”

黛玉拿起桌邊放著的書,淡笑著沒有說話。

探春便推著寶玉坐下,“大嫂嫂還在議事廳等著,我先去了,今日是二哥哥生辰,你們好好說話罷。”

紫鵑端了清茶上來,“二爺喝茶。”

“多謝紫鵑姐姐,這些日子有勞你照顧林妹妹。” 寶玉接過茶卻沒吃,將茶盞放在了一旁。

二人各有心事,一時無話,只是靜靜坐著。

黛玉帶回了許多林如海給的古書字畫,她親自分好,讓人送到了各姊妹房內。

雪雁這時正好回來,便道,“姑娘,三爺不在月蜃樓,我把東西都給晴雯姐姐了。”

“嗯。”她拿過一旁早已給寶玉準備好的壽禮,“給你。”

寶玉笑著接過來,“就知道妹妹還是記著我的。”

“也不知是誰,那日巴巴地跑到我家去,父親差點兒生氣了。”看在今天是他過生辰的份上,黛玉才嘴下留情,“幸好你沒進去,竟還跟小孩子一樣。”

“我……我太擔心你了。”寶玉想起那日的事,也有些後悔,覺得實在是唐突,怕給林如海留下不好的印象,“姑父沒生氣吧?明日我就去姑父面前請罪。”

黛玉笑了一下,“父親寬宏,只是……如今一年大似一年了,你也學著穩重些才是。”

他有些失落,但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環兒也說過我的。”

“入夜後,我就不到怡紅院去為你慶壽了,你明白麽?”

黛玉說完便拿起方才看的那本書,抿著唇輕輕咳了兩聲,往內室去了。

寶玉也隨著站起身,本想跟過去,但又在她臥房前停住,呆站了許久,而後轉身離去了。

他出了瀟湘館,一路沿著沁芳橋回了怡紅院。

“怎麽才出去一會兒就這麽個樣子了?”襲人看他雙眼無神,怔怔地隨意坐著,“二爺……二爺?”

寶玉回過神來,“今夜不必聚了,現下我要看會兒書,你去多點幾盞燈。”

襲人不明就裏,但是他難得有看書的念頭,幾個丫鬟登時又忙活起來,怡紅院的燈一直到深夜也沒熄。

……………………………

“二哥哥怎麽想起來看書了。”賈環才從陳文景府上回來,猛然聽了這話還以為寶玉又犯什麽傻了。

總之不會是突然開竅想認真念書了。

晴雯上前給他換了身衣裳,“舊年裏也有一次這樣,我聽碧痕說,看了三四天也就熄了勁了。”

賈環踩著木屐上二樓,香扇和晴雯端著茶飯用物也一道跟上。

“今日有些累,若是入了夜二哥哥讓人來請我去吃酒,還要想個法子拒了,眼下倒正好。”他挽起袖子捏了捏手腕,進了二樓房中在榻上坐下。

晴雯讓人端水來凈手,“擺飯。”

幾個丫頭將飯菜呈在檀木圓腳炕桌上,“這道金銀珍珠煨火腿是老太太讓送來的,不知是外頭哪個老爺孝敬的。”

賈環接過筷子夾起一小塊醬汁濃郁被切好的火腿,放進嘴裏嘗了嘗,“挺軟乎,也入味,你們拿去吃吧。”

他今日只想吃些素的,半點油膩也不想沾。

香扇給他盛了一碗三絲湯,“時候還早,是用過飯就歇下?”

“嗯……烏雲和雪球呢?”今日晨起就沒有見到兩只狗兒,等他午後回來依然沒見到,“跑到哪裏去了。”

晴雯收拾了他房內的書案,聞言道,“一早就出去了,聽侍書說,它們在稻香村幫大嫂子房裏的丫頭捉田鼠。”

“呵。”賈環笑著搖了搖頭,“那就隨它們去罷,若是太陽落山了還沒回來,就讓人去找找。”

“林姑娘讓人送來的書和字畫,還有墨硯,我都收在樓下書房的黃花梨彩漆櫃子裏了。”

雲翹捧著一個插著白梨海棠的桃花玉瓶進來,將花瓶放在了賈環床頭的象牙矮櫃上,“三姑娘說,如今春日園子裏的花樹香草茂盛,似乎是要讓各處的婆子包攬了事去做。”

“咱們這兒栽的花品種太名貴,放在外頭難以買賣,就只將後頭的那片蓮花湖劃分了,也省得那些人毛手毛腳的。”

賈環捧著碗喝了口熱湯,輕輕嗯了一聲,頗為讚同,“那湖裏的蓮花、蓮子、還有蓮藕,每年都出得很好。再加上魚蝦蟹,夏日裏也算一項好收成。”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們最近讓院裏的小丫頭聽話些。”

晴雯拿起上午做了一半的針線,坐在方凳上繼續刺了起來,“我的祖宗,何用你操心的。”

她手上撚著彩線,是給賈環繡的鞋面,“她們若是敢上去觸黴頭,攆出去也是活該。”

雲翹伸出指頭戳了她一下,“說得輕巧。”

賈環吃了半碗飯便放了筷子,想了想,他又讓彩綺盛了一碗碧梗粥來,就著八寶醬丁用了小半碗。

“倒奇了,這幾日胃口見長,平日裏千哄萬勸的,你也不肯多吃兩口。”晴雯幫著香扇收拾桌子,又端了茶來給他漱口。

旁邊雲翹聽了笑道,“可見三爺的身子是該大好了。”

賈環摸了摸平坦的肚子,“吃得我好飽……感覺一時又睡不著了。”

他從榻上起身,在屋內來回走了兩圈。

最後只能躺在露臺的搖椅上,等著消食後好睡覺。

“都怪薛玄。”誰讓他總是念叨自己食量太小,這下好了,簡直是撐得慌。

……………………………………

次日,陰雨綿綿,細細春雨飄灑而下,擊打在屋檐、樹枝、湖面、圍欄上。

微涼的寒氣從雨幕中散出,屋內的溫暖便顯得更為舒適,雨聲催人入眠。

園內灑掃的婆子不便做活,於是都躲懶去了,連小丫頭子們也都坐在廊下打哈欠。

搖椅上鋪了鴛鴦褥,賈環拿了兩本陳文景從前寫的史論手稿,依舊坐在露臺上看。

因為下著雨,未防潮氣所襲,雲翹把冬日裏常用的一個琺瑯纏枝三足炭盆挪了出來,少放了些無煙的梅花碳,將雨氣隔絕在外。

賈環側著躺了一會兒,又道,“香扇,把那個繡芍藥的枕頭拿來給我。”

香扇應聲在房內找了找,回話道,“有兩三個繡芍藥的枕頭呢,可是隨意拿一個?”

“那個合歡花做枕芯的枕頭,之前定城侯讓人送來的。”

“哎,來了。”香扇將枕頭捧出來,拿到露臺上給了賈環枕著,“床已經鋪好了,三爺若要午睡還是回床上去吧,露臺上還有些風呢。”

搖椅旁就是炭盆,賈環一點兒也不覺得冷,“沒事,你們都下去罷。”

香扇和雲翹便拿著換下的床衾出了臥房,到一樓去了。

陳文景不愧是真材實料的狀元,他的手稿深度很高,很值得仔仔細細地研讀。賈環看得入了迷,即便到了平時午睡的時辰也半點不困。

天色太過昏暗,月蜃樓在雨霧中更是海市蜃樓一般,猶如飄渺仙境。

薛玄冒雨而來,將油紙傘合上放在了樓梯口,自己拎著食盒上了二樓。

因有雨聲的遮擋,一樓暖閣內圍在一起說話玩笑的幾個丫鬟,也沒註意到他的腳步聲和上樓的動靜。

為了方便賈環看書,房內的燭光很盛,才推開門便覺著有一股暖香之氣鋪面而來。

免得突然出聲嚇到他,薛玄將棠木屐脫在廊外,關門的時候有意弄出了些動靜來。

見臥房裏沒人,便知道賈環又在露臺上,“環兒。”

“嗯?”

賈環在搖椅上躺得十分悠閑,他將腿彎搭在扶手上,雙腳懸空之下就是炭盆,即便不穿足衣也無礙。

因為扭著身子,他穿著的杏黃撒花紗衫積在了小腿肚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腳踝,在燭光下顯得玉盈盈的。

“今日這個天兒,怎麽這個時候來了。”賈環將手稿放在月牙桌上,微微正了正身子,“你的衣裳可濕了?”

薛玄笑著搖頭,“並沒有,環兒怎麽沒午覺?”

“在看東西。”他將腿收了回來,在搖椅上盤坐,“方才還不覺得,現下是有些困了,給我帶什麽了?”

食盒被放在小桌上打開,裏面是一碗茉莉花蜜酥酪和一碟桂花糖糕。

薛玄拿起桌邊的冊子看了看,手稿上的落款是陳文景,“如今還未到夏日裏,勞神傷身,即便念書用功也要註意多歇息。”

賈環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相國寺的那個簽文詩,有點不大高興,“薛玄……”

“你覺得,我是不是沒必要參加科考走仕途?”

如果他敢說出沒必要,或者什麽反正家裏銀子多得是,做不做官都無所謂的話,下一刻他就會直接被賈環趕出門去。

薛玄笑了笑,坐在旁邊的黃花梨背嵌玉燈掛椅上,然後伸手就把賈環抱過來放在了懷裏坐著。

“……?你幹什麽呢……”這一動作搞得賈環莫名其妙,他只覺得屁股下面的大腿硬邦邦的,半點也沒有鋪了鴛鴦褥的搖椅舒坦。

“環兒,你怎麽這麽可愛。”薛玄擁著他的腰將人抱在懷裏,又重覆了一句,“怎麽這麽可愛。”

耳邊是薛玄笑著說話時胸腔的顫動,他推開人疑惑道,“你是不是長高了?”

之前還沒發現,明明他記得自己的額頭可以碰到薛玄的耳垂,怎麽現在只能碰到他的喉結了。

習慣了賈環時常跳躍的思維,薛玄想了想後如實道,“前幾日做衣裳,量身的師傅也這麽說。”

憑什麽,憑什麽他都二十了,還能長高?再繼續長下去,他不得一米九了?!

“科考仕途,做官與否,不在於旁人的看法,只要環兒高興就好了。”

他端過那碗茉莉花蜜酥酪,舀了一勺餵給賈環,“有的人一生追尋錢財,有的人一生追尋權力,只不過大多人都並沒有選擇的餘地。”

薛玄頓了頓,又繼而沈聲道,“但是環兒,無論是做出怎樣的選擇,你都永遠有後路。”

他只是沒想到,賈環這樣的性子,會願意把這麽重要的問題向他提出來。

不過這一次他倒是真有點誤會了……因為賈環只是一時心裏不順想找茬煞性子,並不是真的想聽他的意見。

“哦……”

聽薛玄這麽說,賈環又莫名不好意思起來,他這麽說,倒顯得自己小人之心了,“我當然還是要做官的,你家如果是只有錢,沒有跟聖上的關系,哪能有如今的家世。”

賈家雖是世襲勳爵之家,但家裏男人大多都只是掛閑職,如今還有著國公府的餘威,還能倚仗著親戚權勢,但這都不是實的。

賈璉散漫,賈珠早逝,寶玉不上進,賈琮賈蘭還小,榮國府的未來之路實在不夠平坦。

若是不走科舉入仕,賈環都覺得對不起自己如今積攢的人脈。

他說得很直白,薛玄也覺得沒錯,“那環兒以後想做什麽官兒?尋常舉子若殿試出色都是進翰林院。”

“這哪能由我選啊……”他坐著晃了晃腳,“等我過了院試再說。”

薛玄伸手攬住他的腰,不讓亂動,“再吃一口。”

今日下雨,趙姨娘閑來無事,又想到如今探春管園子事多,便想到月蜃樓來找賈環說話。

她來的時候見丫頭們都在一樓,便問雲翹,“小兔崽子睡午覺呢?”

“三爺在露臺上看書呢,不知這會子睡了沒有。”

趙姨娘便拎著裙角輕聲上了二樓……

沒多一會兒,雲翹從暖閣出來倒茶,便看到趙姨娘慌裏慌張地從樓梯上下來。

她走得實在太快太急,甚至差點把腳都崴了。

“姨娘?怎麽了這是?”

趙姨娘用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沒事,他睡著了,你們別上去,我先回去了。”

“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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