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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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果然第二日,賈母便命人傳話給官媒,說賈環命中不該早娶,且一向單弱,如今心思都在讀書上,近幾年都沒有議親的打算。

官媒是如何到杜府傳話的旁人不得而知,但是當天午後,賈環就收到了杜如豐的書信。

當時他才趁暖和洗了頭發,躺在院中的醉翁椅上曬太陽,身上蓋著波斯菱紋毯,晴雯坐在一旁拿軟巾給細細地擦著發尾殘餘的水氣。

“今兒寶二爺和林姑娘她們都在三姑娘那兒作詩呢,你也不去瞧瞧。”

賈環手上拿著一篇《周易》,正慢慢地翻著,“我又不會作詩,大嫂子還說我監場不嚴,左右不去湊這個熱鬧也沒人說我什麽。”

賈蕓如今在大觀園內的差事已經了了,但還是每日都來月蜃樓問好,“兒子給父親請安,方才到大老爺那裏去回話,知道我要來見父親,讓帶了一封信來。”

“誰的信?”

“信封未見署名,只說是給父親的。”賈蕓雙手呈上了那封信,小丫頭鈴鐺去接了放在賈環手邊的梨花小香幾上。

賈環把書放下了,看了一眼那信,便道,“香扇,把今早那包燕窩拿給蕓兒。”

“聽說你母親這兩日不太好,我今日也不得空,你早些回去照顧你母親罷。”

香扇進屋拿了燕窩來,賈蕓忙接了,磕頭道,“孩兒謹記父親教誨。”又謝了謝,便離開了。

賈環坐起身來,讓晴雯幾個都進屋去,拿起信拆開後,裏面露出來的還是信封,是杜如豐的名諱。

把裏面的信封拆開才是信紙,外面的日光照著紙面有些刺眼,賈環用袖子擋了光才看完。

怪不得杜家這麽急切,原來是杜小姐病勢漸成,積郁成疾。

杜如豐在信中說了原委,並言明說希望賈環認真考慮,去說服賈母同意這門親事。

即便杜如豐那日態度溫和,如今也算得上是言辭懇切,但賈環還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不管是陳丕還是杜清梓,跟他到底有什麽關系?!一個一個,不樂意了不舒坦了就拿他來開刀放血,他長得就這麽像冤大頭嗎?!

杜如豐步步緊逼不肯罷休,不過是看在自己只是賈府庶出,覺得好拿捏罷了。

倘若杜清梓喜歡的是水錚、是謝儼、是薛玄,賈環不信他敢就這麽寫封信遞出去。

“咳咳咳——”他本就不是大度的人,這一世活得又十分順心順水,心裏便更是揉不進一粒沙子,這次倒真有些氣急了。

相比陳丕那蠢貨送給他的肉身折磨,杜如豐的這番所作所為更令他無法容忍,“咳、咳咳……”

晴雯忙捧著茶出來了,“好端端這是怎麽了,平白地嗽起來了。”一邊給他拍背一邊餵了茶,“前兒風寒才好,本就是春日裏,要是再病一場誰擔待得起呢。”

賈環心裏氣不順,面色也不太好,撫著胸口倒在搖椅上。

他把之前看的書蓋在了臉上,聲音也淡淡的,“我沒事……你去找鶯兒取一丸定心丹來。”

“哎,我這就去。”

賈環深深的呼吸,想以此來平覆心緒,但是鼻尖縈繞的紙墨氣味也不算好聞,弄得他更生氣了,掀起臉上的書一把就扔了出去。

隨後便傳來了書本撞上物體又停滯落地的聲音。

“今天這麽不高興?”

賈環一聽到薛玄的聲音就沒忍住癟了癟嘴,但也不說話,躺在搖椅上就直楞楞高舉起左手,手裏是那被他揉皺了的信紙。

薛玄先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和帶來的東西一起放在梨花幾上,再伸手拿過了他手裏的信,又順便將他舉起的手輕輕放下,塞進了毯子裏蓋住。

“杜如豐……系姻緣……病重……”薛玄越看眉頭皺得越深,但還是一直看到了最後,“望結親以後,兩姓相好,翁婿合佳。”

賈環又氣得坐起來,眼圈都紅了,“可笑,難不成我是他們家用來治病沖喜的一個玩意兒不成?他女兒若是死了是不是還要我償命啊?”

薛玄看完信心裏不知什麽滋味,但一見他生氣難受也顧不上自己了,“哪裏有這樣的話。”

“若是為這個生氣,還要不要自己的身子了?”

賈環聽了這話一腳就把身上蓋著的毯子踹到地上去了,“哼!”本來想要以此解氣,但踹完又發現好像一點兒也不解氣。

薛玄本來心裏也很不舒坦,但是看他這樣,一時又覺得可愛得緊,差點兒沒忍住笑出來。

只好一邊忍著笑意一邊伸手將人從搖椅裏抱起來,“怎麽又不穿足衣,還是回房裏去罷。”

賈環像才洗完澡後任人揉捏的雪球,四肢垂著懶得動彈,面上又氣鼓鼓地,長發散在身後悠悠的晃著。

晴雯才緊趕慢趕的到蘅蕪苑那裏取了定心丹,回來就看到薛玄正抱著賈環往二樓走,簡直跟抱小孩兒似的。

她心裏一顫,到一樓看了看,見兩個大丫鬟都跟雲翹待在西暖閣做針線,四五個小丫頭正圍著摸骨牌,到底松了口氣。

拿著茶水和丹藥輕腳上了二樓,又叩了叩門,“三爺,定心丹拿來了,可是現在用?”

“進來。”

屋內,薛玄才給賈環穿了足衣,此刻正悶悶不樂坐在床上。

晴雯也不敢多看什麽,伺候賈環吃了丹藥就要退下,薛玄道,“將我帶來的東西拿上來,再熱一碗牛乳茶來。”

“又給我帶什麽了?”

“上次說給你帶更好吃的來,玉食閣開年聘了一位宮裏出來的老師傅,昨兒才新想的兩道糕點和甜湯。”薛玄說著將小炕桌搬了過來,放在了床邊。

賈環就勢趴在了桌子上,嘴裏嘟嘟囔囔地,“真煩人。”

要是全天下惹他生氣的人都能消失就好了。

這麽想著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些無理,怎麽兩輩子加起來性子都沒有什麽長進,反而越來越古怪了似的。

薛玄擡手撫上他的臉頰,也不知在想什麽,手上不自覺地用大拇指撥弄他的耳垂。

兩個人一時間都沒有話說,直等到晴雯取了食盒上來。

“這是櫻桃軟酪和梨花栗子酥。”

賈環拿起玉筷挑了一點兒軟酪吃,確實酸甜別致,滋味不同,“看來玉食閣的生意要更好了。”

薛玄拿起牛乳茶輕輕吹了吹,“喝一點,順順氣。”

“哪有這麽容易,我的氣今天是一點也順不了了。”雖這麽說,但他還是喝了兩口熱熱的牛乳茶,沒想到竟還真的舒坦了一些。

薛玄輕聲道,“不如我幫你殺了杜如豐,這樣可能順氣了?”

“咳咳——”賈環被牛乳茶嗆著了,因為這東西是甜的,於是用帕子捂著嘴重重咳了兩聲,眼淚都有些出來了,“你、你說真的?”

“自然。” 杜如豐雖官居三品,但禮部侍郎的位置,又不是只有他才能坐。

賈環有些遲疑地問,“你這是給我出氣,還是……給你自己出氣?”

薛玄笑了一下,“或許,我也分不清了。”

“算了,他也是愛女心切,只不過我於他只是個勳爵之家的小小庶子。又不知我的性子,便以為我是個好拿捏可說服的。”

一邊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一邊是個陌生人,杜如豐只是做了一個父親會做的事,怎麽可能會顧及賈環是什麽心情。

他雖討厭杜如豐的行為,但也不至於恨到要致人死地。

“不過想讓我妥協,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賈環又吃了一塊軟酪,“當初那件事我沒有遷怒杜家,事後還保全了他女兒的名聲,已經是極大度的了。”

薛玄看他一邊往嘴裏塞糕點一邊絮絮叨叨的,像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似的,到底沒忍住笑了一下。

“甜不甜?”

賈環點點頭,“甜的。”說著又去嘗了嘗梨花栗子酥,“這個也好吃。”

“我已經吩咐過了,若是以後再出了新的糕點,都先送來給你嘗鮮。”薛玄怕他吃多了積食,睡午覺時腸胃不舒服,便將玉筷接了過來。

賈環倚在軟枕上歪著,腳上偷偷把足衣褪掉,然後蓋上了被子,“困了。”

“那便睡罷。”薛玄將小炕桌拿走,為他點了一只百合香,“杜如豐的信不必理會,也不要放在心上。今年好容易才把身子養起來的,不要為了這樣的事生氣。”

“有什麽不如意的……都可以告訴我。”

雖有些在意賈環並沒有向他提起過杜如豐讓人來議親的事,但終究……也不忍心對他說什麽。

賈環裹著被子,指尖撫摸著手串上的小福瓜,“薛玄。”

“嗯?”薛玄將窗邊的紗幔放了下來,然後坐在了床邊,“睡不著?”

他搖了搖頭,眉頭微微皺起,顯得有些憂愁,“如果她真的死了,你覺得,是不是真與我有關?若旁人知道了,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狠心又無情的人?”

為什麽,為什麽要讓他遇到這樣的事,真是糟糕透了。

薛玄撫去他面頰上糾纏的一縷發絲,也搖了搖頭,“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環兒。”

“這件事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也不會有任何人議論。”

賈環卻突然又笑了一下,“薛玄,是不是我裝裝可憐,你就什麽都願意做。”

他不明白,喜歡一個人真的可以做到這個地步嗎。

“明明你看到那封信的時候很生氣,你為什麽不問我?你明知道我性子這麽壞,為什麽還——”

薛玄的手指抵在了他唇間,“環兒,你不知道在我心裏你有多好。”

“等你知道的時候,或許我所祈盼的,就也能得到了。”他祈盼的是什麽自然不必說,彼此間都心知肚明。

他可以包容的,是賈環的一切,只是賈環現在還並不明白。

賈環的確不明白,但是薛玄這樣說,似乎瞬間就消了他心裏所有的火氣和不高興,“這是你說的,可不是我逼你為我做什麽。”

薛玄由心覺得,他這樣真的很可愛。

“我願意做對環兒有用的人。”

他緩緩俯身,靜靜看著賈環的雙眸,這雙眼睛此時只能看著自己,還含著水痕,“真美……”

這樣的時候,哪有人莫名其妙說這種話的,賈環覺得自己臉好熱,便伸手推了他一下,“作什麽突然離這麽近……讓不讓人睡覺了。”

薛玄握住他的手腕,就這樣在他戴著胭脂碧璽的雪白腕間,閉目輕輕附了一吻。

賈環覺得那唇間的熱度,透過手腕上的脈絡和血管,直直的順著小臂觸及到了正在猛烈跳動的心臟,讓他完全無法動彈。

“環兒,好好睡一覺吧,什麽都不用擔心。”

他說完便給賈環掖了掖被子,又將床帳放了下來,然後輕聲離去了。

聽到臥房門關合的聲音,賈環才終於有了反應,擡起右手看了看那一片光滑的腕間。

那樣滾燙驚心的觸感,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看了許久以後,他才將手放進被子裏,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慢慢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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