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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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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又住了兩日,劉姥姥再不肯留,說明日一早定要歸家去了。

“這幾日將我一輩子沒見過沒吃過的都經歷了,都是托老太太和奶奶的福。”

鳳姐正叫平兒開箱子找東西,劉姥姥帶著板兒來給鳳姐請安,“等回去後,定天天給奶奶們添香念佛,就是我老婆子盡心了,今生也報不完的。”

“你們莊稼人哪裏是有空的,今日我叫人把東西都給你收拾齊了,連帶著各人送的打點好,明日讓小廝趕車送你們回家。”鳳姐一面說一面叫豐兒把東西拿進來。

劉姥姥聞言連忙說,“可不敢拿著,咱們家裏沒有什麽好的。縱使送來也不過是些鄉野之物,不堪入眼,打擾了幾日,怎麽好帶著走的。”

平兒捧著衣裳布料等物過來,鳳姐看了看道,“不錯,都擱在一起罷。”

“老遠的來,這些東西不管好的壞的,盡管都收下,帶回去也讓左鄰右舍地看看,才像是親戚情分。”

豐兒興兒又擡了兩個箱子來,平兒都打開一一給劉姥姥看,“這是那日老太太說給的銀紅軟煙羅一匹,我們奶奶和珠大奶奶各送了兩匹青綢和靛紗還有玉色緞子,不論作衣裳掛帳都很好。”

旁邊的箱子掀開,“這兩副文房四寶是林姑娘和寶二爺送的,等板兒念書了好用。這是三姑娘送的字帖和二姑娘、四姑娘送的香囊,還有寶姑娘和雲姑娘送的衣裳和扇墜。”

劉姥姥一件件看過,眼圈也紅了,心裏只會念佛。

平兒又拿來一個木匣子,“這裏是環三爺送的兩枚碧玉平安扣,趙姨奶奶送的一對琉璃青金耳墜,是給板兒娘的,三爺還另包了十兩銀子在裏頭。”

“阿彌陀佛……姑娘哥兒和奶奶們這樣對我們,叫我怎麽報答好呢。”劉姥姥看著箱子裏的東西,越發感激不盡,面上又臊得慌。

若不是家裏艱難,誰願意這樣求到親戚家來。

偏這樣尊貴的高門大戶,不僅沒看不起他們,還這樣的發善心。

“我的姥姥,還沒說完吶。”平兒從櫃子裏取出一個檀木托盤,“這裏是老太太和太太包的銀子,一共一百五十兩,老話說你有他有不如自己有,拿去做個小買賣也好。”

還另外有老太太給的幾件新衣裳,平兒自己送的絲線包頭,還有之前在園內吃的各式奶油面果子兩盒,並一些襲人、晴雯、紫鵑幾個丫頭送的荷包手帕子。

鳳姐不得空,換了衣服還要出門,便道,“明兒你親自送她兩個上車。”

平兒應了一聲,劉姥姥更是千恩萬謝的,帶著板兒又往各處告辭。

次日鴛鴦和平兒與周瑞家的將劉姥姥板兒祖孫兩個送上了車,賈母只說讓她等得空閑了再來逛。

………………………………

夏日轉眼而過,八九月裏秋風漸起,大觀園裏栽種的金桂一夜之間開了花,桂花飄香最是清甜宜人,滿園皆是。

桂花香有安穩心神的作用,所以這幾日雲翹香扇給賈環鋪床的時候,都沒有用往日的海棠百合香餅,只折了幾枝桂花熏帳,能讓他睡得更好些。

“今日午間不用備飯了,薛蟠被他哥哥派去南方巡檢鋪子,今日在悅食府請客。”

晴雯拿了晨起的藥來,“什麽時候回來呢?”

“還不知道,說是要去逛燈會,到時候給你們買些好玩的回來。”賈環端過白瓷碗喝了兩口,“好苦……張太醫又換藥方了?”

“似乎是的,聽說張太醫明年就調到禦醫院去了,到那時就不能再給你把脈看方子了。”晴雯拿過藥碗,端了溫水來給他漱口。

他隨手拿了一塊廣寒糕吃,“張太醫醫術出眾,在太醫院多年,如今也算熬出頭了。無礙,他走了還有王太醫呢。”

太醫署中的太醫大多可為王公貴族請脈問藥,但禦醫院中的禦醫是專門侍奉兩位老聖人、陛下還有皇子公主的。

若沒有聖諭,禦醫院是嚴禁與外臣來往的。

“前月二奶奶病了那次,王太醫被南安王妃請去了,不知誰薦了個姓胡的太醫,開的藥方子二奶奶吃了反病更重了。”

這事兒發生在賈環中咒的關頭上,知道的人也少,她們也是後來聽趙姨娘院裏的丫頭傳閑話說的。

“璉二爺發了好大的火,您醒了沒兩日便寫帖子告到太醫院院判那裏去了,鬧了一場。”

賈環總覺得這胡太醫聽著有點耳熟,但是想不起來,也隨他去了,“這種庸醫,抓住了打死也不冤。”

吃了早飯在書房寫了兩篇字,便有賈蓉來接他和寶玉出園子。

因賈政前月被外點了提督學政,如今已起身赴任去了,寶玉沒了管制,越發心神松快,一早就出了怡紅院往月蜃樓來。

“環兒!”

賈環在內間應了一聲,“二哥哥,你坐一會兒,我換衣裳呢。”

一時賈蓉也來了,二人坐在院內等了一會兒,賈環出來便道,“我這兒這麽遠,等我去找你們就是了。”

畢竟月蜃樓在大觀園的最深處,而怡紅院離園門最近。

賈蓉還拿了一只極其精巧的螃蟹花燈來,“瞧,比去年那個更好看。”

“這燈做得真巧……”賈環拿過來看了看,這花燈惟妙惟俏,以細細的竹片作骨,前面兩只蟹鉗子胖乎乎的,身上畫著絢爛的千裏江山圖,若是等天黑了點上燈肯定更好看。

三人一路出了大觀園,坐車往南大街去。

因為馬上就是中秋,悅食府的賓客也比往常多一些,幾個上等的雅間是提前留出來的,預備著給自家人和貴客用。

薛蟠和柳湘蓮、馮紫英幾個早到一些,正坐著點菜等人。

“上次有一道鮮燉鱘魚做得很好,環兒喜歡吃,今日再上了來,辣子少放。”

薛蟠點完了菜又讓先上酒水來,便問,“今日店裏排的是什麽酒?”

夥計回道,“是用綠萼梅釀的藍橋風月,還有一甕金泉酒。”

“各取一些來,再上一壺鹿梨漿。”

賈環和寶玉、賈蓉來了,門口便有夥計等著他們,一路帶著上二樓雅間,“客到——”

薛蟠招呼著幾人坐下,“今兒咱們好好喝一頓。”

“如今八月了,若是往南方去,什麽時候起身呢?”賈環解了披風坐下,賈蓉給他倒了一杯鹿梨漿。

“哥哥說明日一早起身,坐船下江南去。那邊的鋪子今年生意尤其好,讓我去看看,趕在年前回來。”

薛蟠說完又低聲對著賈環道,“到時候遇到什麽好玩兒的,我就給你帶回來。”

話音剛落又有夥計推開了門,是謝修來了。

賈蓉、柳湘蓮都要灌他的酒,“就屬你來得遲,得罰酒,快喝兩盅!”

謝修只得接了酒杯,笑著賠罪,等坐下了才說,“你們不知道,今日也太巧了。我才下馬進門,就見著我哥哥的小廝站在樓下,才知道他也在悅食府會客,剛從他們那邊過來的。”

賈環聞言放下了筷子,“侯爺此時也在這兒?”

“可不是,哥哥方才還問你可來了,我說還不知呢。”謝修壓低了聲音,“而且不止我哥哥,還有兩位皇子和北靜王。”

話落桌上眾人方才那高聲說話吵鬧的勁兒瞬間沒了,一下子都變得文靜起來,就連劃拳也十分小聲,看得賈環有些好笑。

他想了想又道,“說來我該去見見的。”

謝修連喝了好幾盞,“似乎是請了今科新任狀元、榜眼、探花幾個說話,我也沒仔細看。”

一旁薛蟠笑著笑著就反應過來,“不對啊,那我哥哥肯定也來了!哎呀,早知道就去迎肴閣了!”

要是讓薛玄知道明日離家他今日還在喝酒,定然要挨訓了。

寶玉聽見那幾個在這,也有些發怵,“不然……咱們現在換地方?”

眾人正商量是去迎肴閣還是雲霄樓,幾個夥計就推門而入,高聲喊道,“二爺,菜齊了。”

這邊薛玄才走上樓梯,便聽到了這一聲二爺。

他腳步一頓,身後的側生便會意轉身往聲音傳來的那處雅間走去。

果然見薛蟠、賈環、寶玉幾個在內,還有些生面孔。

“還以為你不來了,再不來咱們都要將酒喝完了。”水溶臉頰已經上了紅,想來是喝了不少,一邊還指揮著讓人給薛玄倒酒。

謝儼和水錚都沒喝多少,水溶鼓動不了他倆個就去纏水鈞,鬧得人只能跟他一起喝。

今科狀元陳文景,現任翰林院侍讀,榜眼秦珀、探花李世言都在翰林院任編修一職。

原是皇帝說的,讓水鈞和水錚兩個趁著休沐之日,與這屆新任官員交談一番。也論論時事政治,說說見解,看是否有可用之才。

水鈞拉了水溶這個富貴閑人作陪,水溶一向不參朝政,又叫了謝儼和薛玄一起,是為著減淡一些政治上的敏感。

一時薛玄來了,那三人忙起身,“參見永寧侯。”

“不必拘禮。”他坐下喝了一盞綠梅酒,側生便回來了,回話道,“的確是二爺在請客,環三爺也在。”

“去問問環兒,這裏清靜,要不要來坐一會兒。”

側生應了一聲領命去了。

一只小雪貂從謝儼懷裏冒出腦袋,似乎是嫌衣襟裏太熱,耷拉著腦袋吐了吐舌頭。

那邊眾人正要離去,薛蟠才出門就看到側生從另一邊走了過來,對著旁邊的寶玉作苦臉,“我就說,果然哥哥也在。”

“三爺,侯爺那邊有幾位文客說話,可要去坐坐?”

賈環想了想,便對著身邊幾個道,“左右我也不能喝酒,免得擾你們興致,雲霄樓那裏我就不去了,到時候咱們在燈會上見。”

寶玉道,“那我坐他們的車走,家裏的馬車留下你用。”

賈蓉將他脫下的披風拿了出來遞過去,“等出門時候別忘了穿,我們就先走了。”

“好。”

薛蟠知道有哥哥在賈環不會有什麽事,而且薛玄也沒怪罪,便帶著眾人喝下一輪去了,“走走走,今日不把你們灌倒了我可不放人。”

這邊側生帶著賈環到了二樓深處最大的一間雅室,又為他推開了門,“三爺,請。”

此時屋內已經撤了酒菜,換上了滿桌香茶糕點。

“環兒來了,快坐快坐。”水溶是一向是最沒正形的,喝了酒看見美人便更高興了。

賈環笑著就要行禮,薛玄起身將他拉了過來,問道,“方才可用過飯了?”

“只喝了一些鹿梨漿,倒是清甜。”他一邊說一邊坐下了,“你們這是才吃過?”

水溶笑道,“還不是你來了,怕酒氣熏著,我還沒喝夠呢。”

水鈞從背後拍了他一掌,“你看你,還說自己沒喝醉,都說胡話了。”

謝儼擡手給他倒了一杯龍井茶,“別理他。”

“謝謝景闕哥哥。”說起來賈環也好些日子沒見謝儼了,上一次還是為著他生病時禁軍和大理寺出力,病愈後他到定城侯府拜訪了一回。

薛玄讓廚房裏煨一盅滋補些的湯來給他吃。

陳文景、秦珀和李世言三個不知他是誰,但見其容色昳麗,兩位侯爺又對他十分親近,也不敢冒犯。

“不知這位公子是?”

賈環微微頷首道,“家父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長賈政,學生賈環,見過三位大人。”

知道他的家世後三人神色各異,秦珀和李世言都變得淡淡的,只有陳文景還是一如之前,“聽聞令尊外任學政去了,想是有一段日子才能回京。”

“正是。”

他們的態度如何,賈環並不在意,也懶得理會,不過看陳文景溫雅和善,便與他多說了幾句。

薛玄看了水溶一眼,水溶會意,便撞了撞水鈞的手臂。

“啊?”看著水溶猛力使的眼色,水鈞便咳了一聲,“時間不早了,兩位編修就先回去吧。”

二人有些意外,但三殿下發話他們也只好走了,只是見陳文景還在,離去時面上頗有些不平之意。

“這兩人真難相處。”水鈞也不喜歡他們,本是來談時事的,結果這兩個指天說地,滿口虛空不實之言,“不知道還以為來說書的。”

“噗。”賈環沒忍住笑了一下,薛玄讓人做的湯好了,便端來呈給他吃。

陳文景見狀也不敢多說什麽,只是一個勁悶頭喝茶,薛玄道,“你的策論是陛下親自誇過的,不如今日便擇來一談。”

他很有些受寵若驚,但也不好回絕,便只好在考題中擇出兩處來說。

眾人喝著茶賈環喝著湯,陳文景的聲音清亮,言談舉止文雅,聽著倒也有趣,並不那麽乏味。

賈環小聲道,“不愧是今科狀元,他講的比學裏夫子好多了,話也容易懂。”

薛玄笑了笑,“不然也不叫你過來了。”

“嗯?”然後他便想起來,或許是他上次問的話讓薛玄察覺出自己有意參加科舉,所以才趁著今日這個機會,好讓他認識陳文景的。

眾人聽著一時無話,只有小雪貂從謝儼懷裏爬了出來,輕輕發出一聲,“喀啾。”

“雲寶。”賈環伸手點點它的小腦袋,“還是這麽可愛。”

陳文景說得嘴巴都幹了,但是沒人讓停,只好又接著繼續說下去。

他一直講了大半個時辰,連去年的試題都說完了,才實在忍不住咳了出來,“咳咳。”

賈環雖聽得入迷,但也不想為難人家,於是扯了扯薛玄的衣袖,“今日就到這裏吧,人家嗓子都啞了。”

“果然經過陳侍讀一講,令人感悟良多。”

陳文景連忙拱手,“侯爺謬讚,是下官賣弄了。”

賈環適時道,“今日一見陳侍讀便心生敬佩,不知改日可否還有機會向陳侍讀請教。”

“不敢不敢,只要公子不嫌棄,下官定然知無不言。”

於是水溶便讓小廝將人好生送回去歇息,陳文景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回家的馬車裏了。

“你們倆啊,壞得很。”等人走了以後,水溶笑著指了指薛玄和賈環。

賈環眨眨眼睛,無辜道,“哪有。”

謝儼和水錚也輕笑出聲,水鈞雖不明白,但也覺得有些好笑。

“行了,大理寺還有事,我先回了。”謝儼抱著小雪貂起身,走前擡手摸了摸賈環的腦袋,“等下次休沐,帶它們來玩。”

“好。”反正也說好了要帶家裏兩個小家夥去找雲寶玩的,賈環答應得很幹脆。

水鈞和水錚還要在宮門下鑰前回去,閑話幾句便也起身離去。

“你們倆眼看也不會帶我一塊玩了。”水溶看著僅剩的兩個人,重重的冷哼一聲,“我也不帶你們頑!走了!”便被小廝攙著回家去了。

雅間裏只剩下了薛玄和賈環。

賈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陽要快落山了,“燈會該開始了,我也走了。”

“相國寺的燈會?”拿了玄青披風幫他系上,薛玄又添了一句,“晚間有些涼,不要太晚回去了。”

“嗯,我知道了。”

二人一同下了樓,悅食府裏外都已經點上了燈,薛家的馬車和榮府的馬車都在後門邊並排停著。

賈環快步走到自家馬車邊上,正擡腳要踩轎凳,還是沒忍住轉頭看去,薛玄就這麽站在後門邊一直看著他。

“你……”不知怎麽地,他心裏突然有些不自在,手上揪了揪披風垂下來的穗子,“你要不要一起去?”

薛玄驀地輕笑了下,“環兒是在邀我共游燈會麽?”

本來不覺得有什麽的,看個燈會而已,往年也是和旁人去逛的。

但是他這樣笑,賈環就又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你愛去不去。”說著便要上車。

“自然要去。”薛玄從身後拉住他的手腕,語氣求好,“環兒坐我的車吧。”

賈環哼了一聲,“坐誰的車不一樣,各坐各的才好。”嘴上雖這麽說,但還是轉身上了薛玄的馬車,因為他的車裏更舒坦。

二人一前一後上車,榮府的車便跟在後面慢慢行著。

薛玄一進車內便聞到一股甜甜的花香,“可是帶了桂花香囊?”

賈環搖搖頭,“是最近園子裏桂花開得好,張太醫見了說難得,讓我喝幾日天香湯,散寒解郁。”

“怪不得。”

天香湯是取枝頭打落的桂花制成的藥,喝了以後身上也會散出香味,十幾年前曾在閨閣女子中風靡過好一陣子。

為取花香,無病飲湯,結果可想而知。

“聽說相國寺的燈會最是熱鬧,每年都是一處勝景。”

賈環嗯了一聲,這倒是真的,隨後又反應過來,“你、你沒去過?”

薛玄淡笑道,“我從未去過,這是第一次。”

真可憐,連燈會都沒去過,這侯爺當得也不知什麽意思。

賈環抿抿唇,“那我等會兒帶你逛逛,燈會上可好玩了,有很多小玩意和吃的用的,是平日沒有今日才有的。”

他自己打開車上的點心匣子拿了一塊玫瑰糕,一邊說,“那你肯定不知道,等天黑了還能在河邊放花燈許願呢……”

薛玄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說話,雙眸中含著的笑意都要溢出來了,“那今日就都聽環兒的。”

“你又沒去過,自然是聽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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