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O, that you were yourself!But，love，you are．”

（但願你永遠是你自己, 但, 我愛你）

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以白色花體字, 印刷在紅黑色的巧克力包裝紙上。

關書桐盯著看了許久, 忽然在想, 關淑怡的葬禮上, 談斯雨送她的那塊巧克力，包裝紙是否也印刷了字跡。

可惜她當時沒留意, 過去太久, 現在實在記不起來了。

她百無聊賴地折著包裝紙，上課鈴早已打響, 但大腦還是亂糟糟的，像在回味剛剛那個青澀又大膽的吻。

不知道有沒有被人發現。

不過, 就算被發現了, 又怎樣？

夏天快到了, 高中快結束了。

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已經從80, 跳到79了。

然後，跳到78, 77，76……

日子如流水匆匆, 經過冷空氣和回南天的反覆博弈，四月初, 一個悶熱多雲的周日上午，接到談斯雨來電, 關書桐背上斜挎包出門。

天空的配色是低調沈冷的格雷系，悶悶的，隨時恭候一場雷陣雨。

談斯雨提前告知，今日安排是密室逃脫。

關書桐特地穿一身輕便簡約的T恤牛仔褲，他的打扮也差不多。

距離兩人上一次玩密室逃脫，過去約有兩年。

這次玩的是恐怖主題，真人沈浸式。

除了談斯雨和關書桐，還有另一對男女組隊，年齡約莫二十八，看著不太像情侶，說是家人也未免顯得生分。

關書桐拿了談斯雨的物件，一並寄存在小櫃子裏。

一名店員在講註意事項，大家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地聽。

男人忽然問：“那兩個人什麽時候到？”

談斯雨擺弄著手機，回：“快了。”

氣氛明顯不對勁，關書桐到談斯雨身旁落座，“你不存手機麽？”

否則，在密室裏跑來跑去的，東西容易丟。

“等下放前臺。”

“哦。”沒有手機傍身，關書桐無聊地端起桌上的茶水來喝，“你說什麽快了？”

不等談斯雨回答，便聽樓下店門懸掛的風鈴被撞響。

關書桐轉頭，視線越過二樓的鐵藝圍欄，看到淩雅出現在一樓，緊跟其後的那男生，穿著霧霾藍假兩件T恤搭配銀灰色工裝褲，雙手插兜，微微弓背，下巴習慣性地揚起，看著挺拽。

是趙慶恩。

關書桐回過頭來，也回過味來，後知後覺意識到，所謂的密室逃脫，不過是談斯雨他們為趙慶恩設的一場局。

“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她湊到他耳邊低聲問。

“彼之砒霜，汝之蜜糖。”他回得高深莫測。

關書桐蹙眉。

淩雅和趙慶恩已經上樓了，猝然撞見他們，一楞。

趙慶恩黑了臉，扭頭對質淩雅：“別跟我說是跟他們一起。”

淩雅唇瓣剛動，談斯雨先開口：“不敢玩？”

趙慶恩不吭聲，臉一直朝向淩雅，沒看他。

“湊夠六人，可以開始了吧？”

女人催促，雙手抱臂，口香糖在翕動的唇齒間翻來覆去地嚼，不耐情緒傳遞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趙慶恩是最容易被煽動的，皺眉，撇嘴，肉眼可見的煩躁。

“玩不起就算了。”談斯雨火上澆油。

趙慶恩保持沈默。

談斯雨收起手機，起身往樓下走時，經過淩雅身旁，偏頭同她說：“走吧，別管這個膽小鬼。”

被談斯雨壓了這麽久，趙慶恩不爽到極點：“誰是膽小鬼？”

談斯雨沒搭理，徑自下樓。

關書桐在後邊跟著。

店員安排另一對男女也下樓，說是護腕護肘和護膝都需在樓下穿戴。

眼看一個兩個都下了樓，趙慶恩咬牙，下顎線緊繃。

淩雅好似在猶豫，沒見他有動靜，她不再等他，轉身要走。

剛踏出一步，手腕就被趙慶恩拽住，他拖她下樓，簽訂協議書，穿戴護具。

店員讓他們排成一列，搭著前面那人的肩膀，沿逼仄昏暗的通道往前走。

進入一個密閉空間，大小布局來看，像是個倉庫，門縫裏依稀有光照進來。

“準備好了嗎？”廣播響起，“準備好了的話，游戲開始。”

……

關書桐不是膽小的人，談斯雨也不是。

不過，同行的人裏，一旦有喜歡大呼小叫、一驚一乍的，難免會受影響，恐怖氛圍拉滿。

這次游戲主題是《悔罪》。

從暫得的信息來看，故事發生於五年前春末夏初的夜晚。警察接到報案，幾名年輕人郊外露營，其中一個男生醉酒嘔吐時，發現一塊地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和旁邊雜草叢生的土地不一致。於是，他們幾人好奇挖開，竟發現底下埋著一具女孩的屍體……

關書桐他們玩這游戲，並非是站在第三方視角去探尋真相。

而是以第一視角，躲開NPC耳目，無聲無息地做掉一個會哇哇大叫的假人，並將重達八十斤的假人，從室內轉移至室外挖坑埋掉。

這一過程，為豐富游戲體驗，細分了多個小任務。

趙慶恩架子大，膽子小，不肯出任務。

為湊齊主持人所說的三個人，談斯雨和那男人把淩雅叫上。

趙慶恩不爽地撇開談斯雨抓在淩雅腕上的手，“叫關書桐不行，非得叫她？”

關書桐跟著談斯雨的思路走，說：“我害怕。”

趙慶恩冷笑：“那淩雅就不怕了？”

談斯雨：“既然她怕，那你來。”

趙慶恩一噎，啞火了。

他們三人在門後等著開門的時機。

淩雅小聲咕噥：“好緊張。”

“放心，”談斯雨還挺gentle，“作為個男人，有事我會沖在前面的。”

淩雅被逗笑：“加油！你可是我們的希望。”

從她這句話開始，談斯雨和趙慶恩矛盾激增。

往後所有任務，趙慶恩都避免讓談斯雨和淩雅一組。

第二天晚上，幾個年輕人發現屍體。

第三天，警察前來調查，問詢。

最終，因幾個嫌疑人未滿十四周歲，此事無需承擔刑事責任，故此不予立案。

關書桐覺得惡心：“三人故意傷害、輪*，並殺害被害人，故意毀壞、埋藏屍體，隱瞞事實。竟然就因為未滿十四周歲，所以他們什麽責罰都不用擔？這也太荒唐了吧？”

“那你想怎樣？”趙慶恩氣道，“有本事你替他們去坐牢啊！”

他這通脾氣發得莫名其妙。

關書桐白他一眼，“我傻的才幫人坐牢。”

“那不就是？”趙慶恩冷哼，“又沒人喜歡坐牢，就這樣解決挺好的。”

他話音剛落，密室燈光一暗，驚悚BGM漸入，猩紅燈光忽閃，伴隨一道幽怨哽咽的空靈女聲：

“我做錯了什麽嗎？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為什麽？！”

有鬼影出現在濃得像血的紅色燈光中，她單薄身體穿著初中的藍白校服，披頭散發，血腥臟汙。

趙慶恩被嚇到尖叫，“噗通”一屁股摔在地上。

“趙慶恩……”淩雅喚他，俯身從後面拍他肩膀。

“啊！——”趙慶恩喊得更淒厲大聲了，回頭看到淩雅那張被紅燈照亮的臉，又是一聲驚叫，他瞳孔驟縮，手腳並用地往後退，“別過來，你別過來！”

談斯雨輕嗤：“膽小鬼就是膽小鬼。”

趙慶恩驚魂未定，聞聲，怒上心頭，惡狠狠地瞪向他，“你他媽再說一遍試試？”

談斯雨居高臨下地踢了踢他的腳，“有種站起來說話。”

趙慶恩磨著後槽牙，按在地上的手漸漸握緊，哆嗦著兩條腿，緩慢站起來。

女鬼還在飄，那道抽抽搭搭的女聲還在響，主持人的聲音加進來：

“女孩養父母不依不饒，堅持要給女孩討個公道，讓幾個犯罪嫌疑人寢食難安。現在，需要派出兩名玩家，同女孩養父母交涉，讓他們簽下和解協議書，至此，本次游戲方可徹底結束。”

說罷，連接另一場景的房門打開，有冷白光線漏進來，看著比陰森森的這裏要明亮許多。

“這次誰去？”男人問。

淩雅主動請纓：“我去吧。”

談斯雨：“我跟你一起。”

“等等！”趙慶恩擋在他們中間，一把攫住淩雅的手，“我跟你去。不就和解麽？多給點錢就行了，有什麽難的。”

“至於你們……”趙慶恩拖著淩雅往那扇門走，邊回頭看他們一眼，笑容叫人毛骨悚然，“就乖乖呆在這裏吧。”

他們到另一個房間，門關上的瞬間，驚悚BGM暫停，女聲消失，女鬼NPC也離場。

“可以開始了。”談斯雨淡聲道。

關書桐不解地朝他看，他伸手牽她，兩人往暗紅色的幕布後方走去。

至於那對男女，則躲在門後，警惕觀察房間內的情況。

穿過幕布，再經一小段通道，談斯雨帶她進房間。

見有人來，房內的工作人員下意識起身。

談斯雨沖他擡了下下巴，那位工作人員坐回去。

這裏是監控區，通過監視器可以看清密室裏情況，也能聽到點聲音。

“到底怎麽一回事？”關書桐問。

“看就知道了。”這間房只剩另一張轉椅是空的，談斯雨按著椅背拉過來，坐下，拍拍腿，示意關書桐過來坐。

她糾結了會兒，小心翼翼地坐了他半條腿，還不敢坐實了，雙手摁在臺邊，轉移大部分重量。

談斯雨胳膊勾著她腰肢，拖著將她往後一帶，要她好好坐在他懷裏。

顯示屏內，趙慶恩和淩雅進入窄小封閉的房間，卻沒碰見女孩的養父母。

任務要求他們擬一份和解協議書。

大概是恐怖氛圍沒那麽濃厚了，趙慶恩開始松懈，心底還窩著火，直接沖淩雅發脾氣：

“你跟談斯雨離那麽近幹嘛？喜歡他啊？兩人拉拉扯扯，不知廉恥。”

淩雅咬唇。

沒聽到她回答，趙慶恩怒火中燒，忽然轉身一把扯住她領口，把人往墻上甩，沖她吼：

“老子警告你，少他媽癡心妄想了！你他媽是老子的人，知道不？！”

淩雅掙紮著，試圖掰開他的手，“趙慶恩，你別蠻不講理！我什麽時候成你的人了？”

“難道不是嗎？”趙慶恩冷笑，“成天在老子跟前搔首弄姿，不就是勾引老子草你的？”

“不是！”淩雅被他氣到，掙紮得愈發厲害。

關書桐眉頭越皺越緊，“我們進去吧，不然等下出事——”

不等她說完，趙慶恩開始對淩雅用強的，“刺啦”一聲，淩雅襯衫衣襟被扯破，大片肌膚露出來。

“行，老子現在就滿足你，把你變成老子的人。”

關書桐騰地起身，正要邁開步子，談斯雨抓住她手腕，“再等等。”

“等什麽？！”她氣急敗壞地吼。

淩雅的聲音在響：“趙慶恩，你強*過我一次，現在還想再強*我第二次嗎？”

“什麽？”關書桐怔忡，回過頭，看向監視器。

趙慶恩顯然楞住，說話時，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淩雅，你開什麽玩笑？”

“如果我不叫‘淩雅’呢？”淩雅盯著他，扯出一個詭異的笑，“不覺得我們今天玩的這個游戲，很熟悉？”

趙慶恩沒接話，但他手勁漸漸松了。

淩雅接著說：“今天是四月四日，清明節，記得嗎？五年前的這一天，你、馬凱康和徐雲，輪*殺害了一個名叫‘張晴’的女孩子。”

趙慶恩臉色刷地慘白，雙眼死死盯著淩雅，身體顫抖，汗流浹踵。

“對，”淩雅告訴他，“就是我。趙慶恩，你想又一次強*我，殺了我嗎？”

“不可能！”趙慶恩惶然搖頭，猛地掐住淩雅的脖子，將她往墻上砸，“那個賤人早他媽死透了！怎麽可能活過來！你他媽少嚇唬老子！”

“你怎麽就知道她死透了？”淩雅嗤嗤地笑，“因為是你動的手？”

“血流成那樣，怎麽可能活？”趙慶恩大概是真瘋了，雙手暴力撕扯淩雅的頭發和衣服，“她那雙眼，老子早給挖了餵狗了！如果你真是她，你這雙眼又是怎麽一回事？淩雅，別騙人了，你騙不到我的！你騙不到我的！”

揪扯間，兩人滾到地上，趙慶恩摁著淩雅的肩頭，要她翻個身，大手撩開她衣擺，就往她褲腰摸去。

淩雅驚慌失措地大叫：“救命！——不要碰我，趙慶恩，不準！——”

來不及消化大量信息，關書桐徹底待不住了，甩開談斯雨的手就往那邊跑。

“關書桐！”談斯雨叫她，追過去，“有人會保護她。”

關書桐沒聽，腳下步伐火急火燎。

談斯雨一把扯住她手腕，關書桐火了：“我不管你到底什麽計劃，現在淩雅有危險！”

“我說了，有人會保護她！”談斯雨猛力拽她回來，“裏面那兩個，一個是警察，一個是保鏢，他們誰都比你有招兒！”

關書桐胸腔劇烈起伏著，側目看向監視器。

那對男女以破竹之勢沖進房間，摁倒趙慶恩，將他雙手反扣身後，“哢”一聲戴上手銬。

“轟隆！——”

今日第一聲驚雷乍響。

談斯雨給她答案：

“張晴是淩雅失蹤的孿生姐姐。”

“剩下的，你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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