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期待什麽？

他語焉不詳, 她惴惴不安。

往後每天醒來睜眼，都會在腦中預演一遍今日可能會發生的事。

先前提過，談斯雨這人說話做事有他自己的準則, 不感興趣沒把握的事, 他不會做, 更不會說。

但凡是他願開金口提出來的, 成功率不說百分百, 至少在百分之六十以上。至於另外百分之四十, 他是費盡心機，燒錢燒人脈也一定要達到的。

或許, 正是因為他是那樣一個凡事勢在必得、誠信可靠的人。

所以, 她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他幫忙——盡管這樣並不好。

這幾天, 仇野照舊每天來找她，不做多餘的事, 只是學習。

仿佛突然轉性了般。

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仇野挑眉, 薄薄的單眼皮被撐開, 手中的筆不停，沙沙地在草稿紙上推著答案。

“不是你說, 我不學習，就別打擾其他同學學習麽？那我現在學了, 是不是就可以打擾其他同學學習了？”

他振振有詞。

關書桐服了，“還真以為你開竅了。”

仇野笑, 笑完，頗有些感慨地說：“前段時間, 我妹問我，今後打算考哪所大學。”他眼皮落回去, “我說，我哪兒也不去，就留在家裏陪她們。”

關書桐聽他說話，心思被轉移，做題的速度漸漸慢下來。

“我妹問我，是不是要進鵬大。”他扯出一個自嘲又難堪的笑，“就我這垃圾排名，哪兒進得了啊。”

鵬大校史不算久遠，跟國內拔尖的那幾所指元由口·口裙⑻⑴4⑧以⑥⒐63收集高效沒得比，但做為一個後起之秀，近些年錄取分數線也是水漲船高，直接升到了重本。

“不過……琢磨了下，發現好像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話落的時候，筆尖重重劃過紙張，他習慣性地點了一下，把得出的答案填進答題區。

“之前約你，你總說沒空。這次期中考結束，如果我排名擠進年級前五百，我們就去約會，怎樣？”

仇野灼亮的目光看向她。

從年級倒數，到年級前五百，相當於前進了五六百名，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關書桐對他其實是有點好奇的，源於他和他們這類人截然不同的生活環境和生活經歷，源於他和談斯雨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也源於好奇一個中考市前三，經歷過兩年墮落後，是否能在高考逆風翻盤。

“試試咯。”她無所謂地聳了下肩膀。

期中考試歷時三天，考場座位依照上次考試的年級排名安排。

關書桐位於第一考場的第一號座位。

考試那三天，許是壓力過大，也或許是之前瘋狂抱佛腳導致現在太過壓抑。

總之，安坐在教室、考場中的每個人，內心都有一頭失序的、蠢蠢欲動的野獸。

丁點兒摩擦都恨不得掀起一場毀天滅地的風暴。

這次數學考試，試題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考完出考場，所有人都在罵，從第一道選擇題，罵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最後一小問，接著罵出題老師，再捶胸頓足、痛哭流涕說自己題目都沒做完，最後回歸平靜，想著“難的又不止我一個，要死大家一起死”。

高考應屆生，是一群精神狀態極其優美的未來棟梁。

幾乎是最後一場考試打響結束鈴的同時，校園廣播響起，☆仙☆女☆整☆理☆起先是兩聲輕拍話筒的砰砰聲，而後是兩聲清嗓子的咳咳聲，最後，在一眾起身離座的桌椅刮擦聲中，終於步入正題：

“10月15日晚，本校學生趙某某，夥同王某某於放學後，長時間逗留校內，其行為嚴重違反校規校紀，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現經研究，決定給予兩人全校通報處分，以觀後效。望其他同學引以為戒，嚴格遵守法律法規，校紀校規，做一個積極進取、文明健康的中學生。特此通報！”

廣播關閉。

人群喧嘩。

“什麽情況？逗留學校還要被通報批評？”不可置信的口吻。

“還遵守‘法律法規’呢，肯定是隱瞞了什麽？”

“有瓜？”

那倆字落下，仿佛一群蒼蠅嗅到食物濃郁強烈的氣味，號角吹響，烏泱泱群起而動。

趙慶恩在校內名聲挺大，盡管是壞名聲。

是以提到趙某某，眾人第一聯想到的就是他。

有國際部人脈的，第一時間前去順藤摸瓜。

沒有人脈的，就在一旁嗷嗷待哺。

陳怡佳的消息來得很是時候：【知道趙慶恩的事麽】

關書桐從儲物櫃中拿出書包背上，關櫃子，給她拋去一個問號，等待她瘋狂輸出的時間裏，她掏出藍牙耳機，偏頭塞進耳朵。

CYJ：【剛剛通報的就是他，和國際部另一個男生】

CYJ：【說是高考壓力大，兩人在教室裏看片子，打那個飛機】

關書桐眉毛揚了一下。

有點意外，但一想到是趙慶恩那種被千嬌萬寵長大的傻吊玩意兒，她又覺得，無論他做出什麽傻吊事，好像都不稀奇。

他仗著有趙嘉業這個老子撐腰擦屁股，膽大妄為，無法無天。

陳怡佳把故事補充完整：【後來被巡邏的學校保安抓到了，他還不服氣，把學校設備砸了，把保安給打了】

CYJ：【聽他女朋友說，他那時候還給她發消息，讓她過去】

CYJ：【現在她到處說，瘋狂慶幸那時候她沒去】

CYJ：【不然，一女兩男，太可怕了】

關書桐回憶了下趙慶恩那個女朋友。

其實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她和趙慶恩在樓梯口，當著監控的面，親得你儂我儂的。

應該是個挺外向的女孩。

難怪能這麽大嘴巴，到處說她和趙慶恩那點事兒。

G：【既然這麽可怕，他倆分了沒】

陳怡佳不太確定：【應該吧？】

CYJ：【反正我聽她的意思是想踹了他，另找一個】

那就是早就移情別戀了，只是沒找到和趙慶恩分手的契機而已。

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加上校方有意壓下去，熱度散得很快，頂多是作為一個梗，在學生的口耳相傳間代代相傳

——“聽說以前有兩個學生，留在教室裏看片子打飛機被抓了，刺激吧？”

關書桐當時沒多想。

後來才意識到，親親兒子被女友甩，卻跟另一個男生孤男寡男共處一室看片打飛機，這對極度重視傳宗接代而言的趙嘉業，該是一件多麽受打擊的事。

細思極恐。

只是她當時沒多想，趙嘉業沒多想，英萃私高全體師生也都沒多想。

英萃私高的閱卷速度很快，周一一早分數排名便分發到各學生手中。

關書桐不負眾望、不出所料地穩坐年級第一的寶座。

這次數學確實難，但全年級平均分竟是出乎意料的高，由此可見老師們給分時的手下留情，慷慨大方。

關書桐更是因數學148分的高分，摘下單科第一，被老師在數學課堂上一誇再誇，說她做出了一道國際部公認的“學神”都做不出的題。

這簡直匪夷所思。

國際部的數學和高考體制的數學，是不同賽道。

一個領域廣泛，但難度相對較小。

一個精準範圍，為了卡人越掘越深。

按理來說，試卷難度是不可相提並論的，題目也不該一模一樣。

班裏學生起初是驚嘆關書桐是全校唯一一個做出題目的人，接著開始好奇那位所謂的“學神”是誰。

“談斯雨吧？”有人提一嘴。

關書桐和談斯雨捆綁在一起的時間太長太長了，提到其中一個，總難免會想起另一個。

“他不是很厲害嗎？聽說以後是要進IVY那幾所的，以前參加各種競賽也是拿獎拿到手軟。”

“人有失手，馬有失蹄。談斯雨難道就不能錯一道題？而且，關書桐要不是轉高考體系，她也是要出國的吧？”

一眾竊竊私語中，關書桐擡手撫了下鎖骨。

那條藍寶石項鏈，她已經收進家中的保險箱裏了。

只是……談斯雨那些話卻還留在她腦中。

——“我也要你幫我補習。”

——“你會答應我的。”

他想做什麽？

他做了什麽？

關書桐開始好奇了，期待了。

在她這兒，他暫時扳回一城了。

趙嘉業的生日在10月24日，關書桐提前一周收到他發來的郵件通知。

內容是由他助理幫忙撰寫的，語氣相當誠摯懇切且官方。

不知為何，關書桐就是能從如此委婉的語氣中，看出趙嘉業下達命令時的強勢霸道。

她沒回覆。

而後，她便被傳校長室，趙嘉業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等她。

能成為關家唯一的贅婿，至少在皮囊這方面，趙嘉業是很占優勢的，劍眉星目，挺鼻薄唇，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形挺拔高瘦，穿起工整熨帖的西裝來，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只是，當他居高臨下，用那種命令式口吻，要求她必須出現在他生日宴，否則他就把Grace送國外時，關書桐覺得他簡直惡心透頂。

小人得志的嘴臉，遠比久居高位的人更跋扈蠻橫。

“去就去。”關書桐摔門而出。

把趙嘉業那些多餘的、氣急敗壞的狗屁話封鎖在室內。

從校長室回高三1班教室的路挺長，關書桐快步穿過林蔭校道。

熾烈光線穿過枝葉打在她身上，光影斑駁。

腦中，趙嘉業上下打量她，撇著嘴角，要求她收拾打扮得好看點的那些惡心言論揮之不去，要求她好好表現，不要給他丟人的那些話也揮之不去。

這些話讓她耳熟，耳熟到回憶起十二年前，驅車前往東山郡山頂的談家別墅時，他就是這麽同她說的。

關書桐當然不認為，趙嘉業會如此待見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外姓”女兒，就算她極有可能當場叛逆發瘋，也要求她一定要到場。

所以……

要求她一定到場的理由是什麽呢？

是什麽呢？

關書桐腳步一頓，轉身，朝國際部的方向走去。

手機掏出來，給陳怡佳發消息：【談斯雨在做什麽】

陳怡佳回得挺快：【打球喝水】

以為她要過來找人，她非常體貼地附上地點：【一號籃球館】

G：【你把球砸他身上】

陳怡佳跟不上她腦回路：【啊？】

G：【把水潑他頭上】

CYJ：【啊？？？】

G：【就說是關書桐幹的】

之後，陳怡佳有過短暫幾秒鐘的停頓。

校內一號籃球館離得不遠，關書桐怒氣騰騰，剛要沖進館內。

陳怡佳發回語音消息。

點開，卻不是她的聲音，而是一道低沈清冽的少年磁嗓，如林間冷泉清泠泠沖刷玉石，在火傘高張的秋日午後，也淙淙流過她耳朵，濡濕每一根神經：

【怎麽生氣了？嗯？】

溫柔的，寵溺的，笑聲低低，很蘇，惹得人心尖兒酥麻發顫。

像在……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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