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雨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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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汛

他這話有點犯規了。

關書桐眼珠緩慢轉動,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瞼。

指間,屬於他的那件純白T恤,布料柔軟,垂順,摸著很舒服。

但是再怎麽舒服,不用穿,她也清楚,這尺寸並不適合她。

所以,只是暫借一晚。

就像他現在突如其來的軟話,再怎麽悅耳動聽,也只是一時的。

他是玩弄暧昧的高手。

關於這點,關書桐必須時刻銘記於心,才能警醒自己,不再重覆過去的錯誤。

“別等,”想通了,她也沒剩什麽情緒了,“我不是為你來的。”

"Who care?"

談斯雨輕嗤,肩膀輕輕聳動了下,他向前傾身,胳膊肘抵著膝蓋,騰出一只手去拿玻璃茶幾上的礦泉水,手指骨節修長分明,擰瓶蓋的聲響清晰幹脆。

“反正現在你人在這兒,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

哪怕她再怎麽不想跟他打交道,還有和仇野的賭約在前。

但她還是如他所料,主動到他地盤來見他了。

甚至還把他的微信從黑名單裏拉了出來。

嗯,她現在就要再次把他拉黑。

掏出手機,指紋解鎖。

談斯雨仰頭喝水,餘光沒錯漏她的小動作,他也在此時伸手摸向躺在沙發上的手機。

微信消息挺多,關書桐劃著屏幕,翻找不知掉到哪個角落的談斯雨微信。

剛找到,還沒點進去。

手機屏幕一暗,突然彈出電量僅剩10%的提醒。

只是這麽短短一兩秒的間隙,談斯雨的微信對話框一跳,消失在她視野。

關書桐楞住,再次翻動屏幕,在最上方看到他的純黑頭像,旁邊還掛著一個小紅點,文字內容是:

【又要拉黑我?】

關書桐:……

他是拿錯幻言劇本,解鎖了讀心技能麽?

緊接著,他第二條消息發過來:【哦,還沒】

關書桐:……

所以,要不她還是拉黑一下?

手機振動,收進第三條消息:【你在猶豫】

才沒有。

抓握手機的手指骨節用力到泛白,關書桐迅速點進右上角的省略號,找到“加入黑名單”字樣,點擊“確定”。

接著,斜前方撂下一記嘲謔的輕笑,尖銳,輕蔑。

關書桐斜去一眼。

談斯雨隨手給手機落了鎖,“啪嗒”丟回沙發上,仰頭準備再喝一口水時,眼睛對上她的,笑意逐漸從眼底滿溢出來。

她讀出那是勝利者居高臨下的嘲笑,囂張,恣肆,天生一股“不出所料”的驕矜傲慢。

煩躁。

有種一言一行都受他支配的錯覺。

關書桐選擇不再與他糾纏,拿著手機和衣服就離開他房間。

“不順便關下門?”他笑說。

關書桐不理他。

在四樓找到間浴室,進去,脫衣服,把臟衣服丟進洗烘一體機。

洗完澡,她套上長達大腿的寬松T恤,吹幹頭發,又等了陣,才等到內衣褲烘幹。

出浴室。

經過談斯雨那間房,瞥一眼,房間燈還亮著,門也還敞著。

他還不睡麽?

算了,少打聽。

關書桐回正目光,徑直往客房方向走。

“關書桐。”談斯雨的聲音傳出。

她腳步停了一下。

“我要睡了。”他說,忙碌一天,磁沈聲嗓略顯疲倦。

關書桐無語地抿了抿唇。

怎樣?這麽大個人,還要她哄他睡?

“別背著我偷偷把Grace帶走了,”談斯雨說,“我答應過,要把小朋友完好無損送回去的。”

不然,以後再想把小朋友帶出來,可就沒這麽容易了。

關書桐懂的。

趙嘉業也清楚關書靈於她而言意味著什麽。

所以,他安排了人時時刻刻地盯著關書靈,就是防止她現在羽翼漸豐,某天偷偷把她妹妹給帶走。

做一個深呼吸,關書桐沒說話,只是順手幫他把房門帶上。

這一晚,關書桐小心翼翼地抱著關書靈,感受著她的溫軟,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奶香,睡得挺好。

清晨早起竟也不覺得疲累。

她支著頭,側躺在床上,瞧著窩在她懷裏睡得正香的關書靈,摸摸她粉雕玉琢的小臉,感嘆她妹妹怎麽能生得這麽可愛討喜。

懶洋洋地賴了會兒床,才舍得掀被子起床洗漱。

談斯雨出房間的時候,關書桐已經快忙完了。

他聽著聲響動靜進四樓的廚房。

她正切著橙黃鮮亮的芒果丁。

沒穿他那件T恤,而是換回她自己的衣服。

一件黑色露背連衣裙,修身款,婀娜曲線不留餘地地完全展露。纖薄後背在交叉勾連的纖細系帶中若隱若現,腰肢很細,裙子挺短,堪堪卡在大腿中段,露著兩條修長筆直的腿。

一身細嫩肌膚瑩白如玉,像極她剛從鍋中端出的兩碗雙皮奶。

空氣裏彌漫著食物特有的香氣,除了香甜的芒果和奶味,還有一盤莓果酸奶松餅,一盤厚蛋燒,和一份果蔬沙拉。

談斯雨倚著廚房門框,靜靜看了會兒,越看,越覺得她這身打扮出現在廚房,反差感挺大,挺有意思。

“你知道我芒果過敏的。”他開腔,打亂沈寂的空氣。

她沒回應,對他態度仍是冷淡。

談斯雨差點要習以為常了,肩膀抵著門框站直了,踱著步,向她靠近。

她給其中一碗雙皮奶鋪芒果丁的動作明顯一僵,他特有的雄性荷爾蒙氣味混著清爽淩冽的木質香若有似無地繞過來,迫人氣場也跟著逼近。

她渾身不自在,想挪開一步,還沒動身,胳膊肘不小心往後碰到他上衣。

他隨手用餐叉插了半塊草莓塞嘴裏,沒臉沒皮的:“草莓還挺甜。”

關書桐呼吸著,忍耐著,沒忍住,叫他名字:“談——”

剛起個頭,嘴裏就被他塞進另外半塊草莓,“嘗嘗。”

“……”她像一個引線燒到中途突然啞火的火藥桶,擡著眼,楞楞地看著他,嘴裏的草莓吃也不是,吐也不是。

都準備嚼吧嚼吧咽下去了,他邊不問自取地吃著她做的松餅,邊冷不丁噎她一下:

“反正早就是間接接吻的關系了,我們共用一根叉子,也沒關系吧?”

說著,故意拱火似的,他用餐叉又插了一顆藍莓送到她唇邊。

“……”關書桐想掐死他。

說起來,那次完全是意外。

他們在一起吃過那麽多次飯,每次都挨著坐,就算有那麽一次,她不小心拿錯他喝過的杯子……問題應該不大,算是正常吧?

值得他記到現在?

“瞪我幹嘛?”談斯雨明知故問,見她不吃,餐叉方向一轉,他自己吃了,腮骨一下一下地動,“剩下交給我,你去叫Grace起床。”

她仍是看著他,沒接話。

他難得肯費口舌解釋:“不然,Grace醒來,發現自己一個人躺在陌生房間裏,可能會害怕。”

這倒是。

關書桐洗凈雙手,抽一張紙巾擦著水漬,邊往廚房外走,邊說:“只有那碗沒加東西的雙皮奶是你的。”

潛臺詞是,她壓根就沒打算做他的份。

就連雙皮奶,原本都不是給他的,而是後來動搖了,好心“施舍”給他的。

談斯雨像是聽進去了,也可能壓根就沒把她的話當一回事,“哦”一聲,自顧自地又吃了一塊厚蛋燒。

想到什麽,哼笑出聲:“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到我家過夜那晚,甚至緊張到睡不著?”

記得。

那次趙嘉業和關淑怡有事出國兩天,明面上,是把她放到談家暫住兩天,私底下,趙嘉業沒少叮囑她一定要想辦法跟談斯雨搞好關系。

那時候,關書桐和談斯雨還不太熟,也沒在除親戚家以外的其他人家裏暫住過,而且還沒有父母的陪伴。

她帶著過夜的行李到他家時,談斯雨剛搭乘電梯從樓上下來,單手插兜,騎著輛平衡車,如風一般直奔門廳。

她就站在門廳,眼見他離得越來越近,漸漸發覺他是沖著她來的,她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跑,但腳下步伐明顯加快,想避開他。

他卻沒停下,挾著一陣風同她錯身擦過,她被嚇得聳肩驚叫,他惡劣地笑,手裏是剛從櫃子上掠走的一個三階魔方。

“Hi,Gloria。”他紆尊降貴地同她打招呼,單手轉動魔方的速度很快。

關書桐看著他的手,再掀起眼皮看向他的臉。

鵬市九月底,熱浪滾滾,烈日灼亮。

魔方快速轉動的細碎聲音在響著,他們命運的齒輪也在轉動著。

那是她第一次,那麽敏銳地察覺到,比起她家處心積慮地討好他,其實……大少爺本人並不怎麽待見她。

這一天,她沒聽趙嘉業的話,沒有好好表現,跟他搞好關系。

而是躲在客房裏,盡量不出門。

那時候,談家四樓的客房還很空,沒有女孩子必備的吹風機,也沒有伊凡·伊凡諾維奇·希施金的風景畫。

那天,談斯雨一個表哥也來了,他們在四樓偏廳打游戲的聲音挺大,大多時候都是他表哥的叫罵聲。

一驚一乍的。

鬧得關書桐的小心臟也跟著一驚一乍。

好不容易才熬到半夜,沒再聽到他表哥那把大嗓門了,關書桐探頭探腦,躡手躡腳地從房間出來。

她房裏的礦泉水喝完了,想出來拿一瓶。

四樓只剩幾盞照明小燈還在亮,她想速戰速決,兩條細白小腿掄得飛快,壓根沒在意周邊的環境。

直到——

“餵。”

昏暗中,乍然響起的一聲,嚇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她渾身僵硬地杵在原地,嗓子好像突然壞掉了,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一雙圓溜溜的小鹿眼怯生生地打量四周,卻沒見到人。

不過瞬間,一直半癱在沙發上的人忽然坐起,筆記本電腦屏幕的亮光幽幽地從下方照上去,她眼球猛然捕捉到一張昏暗斑駁的面孔,瞳孔都被嚇得放大了一圈。

談斯雨開口:“這麽晚不睡,你鬼鬼祟祟地幹嘛?”

大腦遲鈍地辨認出他的聲線,關書桐訥訥地回:“我……緊張。”

“哦。”他沒怎麽聽,視線也沒往她身上落,只是在操作著擺放在腿上的那臺筆電,“過來。”

關書桐被他嚇得早忘了喝水的事,不明所以地磨蹭到他跟前。

“坐。”他下命令。

關書桐在他旁邊坐下,雙手搓著大腿,拘謹,不安。

他用餘光斜她一眼,輕哂:“還真是乖巧聽話。”

這是在誇她嗎?關書桐在想。

他的語氣明顯不是,但……她爸媽都愛用“乖巧聽話”來誇她。

“沒勁。”他冷冷撂下的這兩個字,徹底把她的幻想打碎。

看樣子,他是真的不待見她。

無所謂,剛好她對他的印象不怎麽樣,也沒多喜歡他。

“你不也沒睡……”她嘀嘀咕咕。

他說她鬼鬼祟祟,她還覺得他神神鬼鬼呢。

“幫我表哥下載點東西。”他出乎意料地給了她答案。

關書桐瞄一眼他正用著的筆電。

下載進度還差一截,他剛結束一局游戲,現在挺無聊,手指在觸摸板上滑來滑去,操作著箭頭到處晃。

“這什麽?”他隨機點進其中一個文件夾。

聞聲,關書桐註意力跟著集中到那裏。

視頻文件被他打開,播放器彈出來,占據大半個屏幕,緊接著,聲音也溢出來。

大概兩三秒鐘的時間,兩人盯著高清屏幕,錯愕,無措,茫然,怔楞。

談斯雨“啪”一下合上筆電,畫面終止,聲音也消失,世界再次恢覆安靜。

尷尬氣氛在無聲無息地湧動。

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叫兩個連大氣都不敢喘的人瀕臨窒息。

六歲的小朋友,關於兩性,尚且懵懵懂懂,半懂不懂,但也明白,人要有禮義廉恥……不能,隨隨便便光著身子。

嗯……

氣氛更加尷尬了,厚重得好像在回南天蓋著三床潮噠噠的棉被。

談斯雨望著天花板,吸氣,呼氣,自認為做足了心理準備,悄悄瞥她一眼。

關書桐伸手去拿茶幾上的礦泉水,擰開,灌一口。

沒事人一般。

他舔了舔唇,嗓子幹巴,聲音緊澀:“那個……我們要不要睡覺?”

說完,感覺這話好像有點怪怪的。

他想補充兩句。

她點頭,“嗯,那我們睡吧。”

談斯雨:“……”

她這話好像也怪怪的。

他隨手把筆記本電腦擱一邊。

關書桐拿著那瓶礦泉水,折回客房。

談斯雨也要回他的房間。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頭頂的廊道燈光灑下來。

她擰開門把手,談斯雨也開了門。

臨進門前,他實在揣摩不出她到底懂還是不懂,索性先開那個口:

“今晚的事,你不準說出去。”

她睜著一雙清淩淩的眼睛看他,幹凈美好得仿佛一顆不摻任何雜質的水晶。

“好。”她答應他,點頭的樣子很乖。

這是他們共同保守的第一個秘密。

來得猝不及防,兵荒馬亂。

談斯雨淡淡地“嗯”一聲,懸著的心放下,就當這事徹底揭過去了。

轉身剎那,她說:“談斯雨。”

他聽著。

“你耳朵紅得好厲害。”

“……”

完蛋,她一句話,他被打回原形,心臟又怦怦怦怦地狂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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