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雨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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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汛

難搞。

關書桐沒駕照,特地找一個能開超跑的代駕,把車開回去難搞;

這麽炫酷吸睛的超跑,耀武揚威地停在她租住的城中村,和其他橫七豎八的老舊電瓶車和自行車擺放在一起,容易遭受刮擦碰撞和小孩子的亂塗亂畫難搞;

他送的這些東西,該留不留,如果不留,要怎麽還回去也難搞。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這句話像回旋鏢,打談斯雨那兒轉一個彎,再一針見血地紮回她身上。

她的便宜,談斯雨占了便占了。

她不想再跟他有過多牽扯,自然不好找他討回來。

至於談斯雨的便宜,她不想占。

估計,也沒幾個人敢占。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關書桐深谙這個道理。

盡管再怎麽喜歡那臺芭比粉的蘭博基尼,盡管那雙鞋再怎麽合腳……

輾轉難眠一夜後,第二天,出發去學校前,關書桐把高跟鞋裝回亞克力盒子裏,把包裝紙裹回去,把蝴蝶結打好,拿下樓,放回到蘭博基尼的主駕。

即將關上車門,她緊了緊扶門的手,竟又遲疑了。

明知談斯雨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找到她住所,但她還是不想他涉足她所在的地方。

於是,拿開主駕的盒子,她坐到副駕,關車門,開空調,掏出手機又叫了一次代駕。

決定把車開到學校附近一條不起眼的路邊,到時讓談斯雨自己來取。

昨晚那場雨下得毫無存在感,涼意轉瞬即逝,今晨太陽一出來,燥熱依舊,騷動依舊。

關書桐一出現在校園,久聞她大名和種種劣跡的學生,視線中再容不下其他,只在她身上來回打轉。

試圖從現在的她身上,找到任何與過去相似的點。

她是哪裏變了呢?

黑長直仍是黑長直,發絲永遠打理得柔順有光澤,第一眼便貴氣逼人。

素顏也仍是素顏,肌膚白凈無暇,濃眉,大眼,高鼻梁,M型唇,五官大氣舒展,精致秾麗,右側下眼瞼末端那一點不慎明顯的褐色小痣特征鮮明,富有韻味。

一米七二的瘦高個兒,卻凹凸有致,一雙露在深灰百褶裙外的長腿,不疾不徐地邁著步子向前走。

裙擺搖搖曳曳,蕩得人心也搖曳了。

“再漂亮有什麽用?”一男生打趣,“以前她跟談斯雨好的時候,沒人敢追。現在她跟仇野好了,難道就有人敢追了?”

“沒人追,不代表沒人想——”接話的男生給他打眼色,眼底的輕浮一覽而盡。

關書桐捕捉到了。

他們也看到她看到了,被她一個凜冽眼神唬住,訕訕閉了嘴,低頭,眼觀鼻,鼻觀心,看著比孫子還乖。

都是狐假虎威,裝模作樣的。

不敢當面說人壞話,所以喜歡躲在背後偷偷說。

關書桐覺得搞笑。

英萃私高是鵬市數一數二的私立高中,也是數一數二的“貴”校。

高昂的學費和嚴苛的入學條件,註定了學生無一不是非富即貴的少爺小姐——除了極少數天賦異稟,由學校資助的公費生,例如曾經中考市前三的仇野。

社會在無形中,逐漸演化出一套自上而下、難以跨越的“階層制度”。

這制度,放在學校這個縮小版的社會裏,也照舊運行無誤。

他們看似忌憚她,實則真正忌憚的,是曾與她關系密切的談斯雨,以及,現在與她關系密切的仇野。

前者,是“階層制度”裏,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掠食者。

後者,是奉行簡單粗暴,用拳頭對抗所有權利的瘋子。

他們都不好惹。

關書桐能在這兩人之間游走,自然也不被歸為“好惹”的行列。

踩著早自習的鈴聲到教室,她徑自到座位落座,拿出資料準備早讀。

和其他學生兩人一組不同,她單獨一個座位,在後排靠窗的地方。

當初申請從國際部轉本部時,她本想轉到16班,和仇野同班的。

哪知最後兜兜轉轉,硬是給她轉進了1班重點班。

理由是她成績好,起點高,普通平行班都不適合她,何況仇野所在的16班是年級裏出了名的差生班。

給她甩出這麽個理由的主任或許不知道,在她離開辦公室後,其實她並沒走遠,其實她偷聽到他忙不疊打電話跟人匯報她轉班的情況。

只是她不確定他通話的對象,究竟是她爸趙嘉業,還是……談斯雨。

無所謂,她也不是非要和仇野同班不可。

只要不再繼續待在國際部就行。

那裏有太多她不想面對的人,比如談斯雨,比如她後媽帶回的一對兄妹。

關書桐已經很久沒去過國際部那邊了。

但在今天下午,她得過去一趟,校裙兜裏揣著那把蘭博基尼的鑰匙,吊墜尾端不小心露出一截,隨她步伐輕晃。

談斯雨他們班下午有一節體育課,她打算在他們下課前靜悄悄過去,把鑰匙給他丟櫃子裏,或者找個什麽人轉交給他。

反正不管怎樣都行,她不想跟他打照面,不想跟他多話。

還沒找到他的置物櫃,轉身,就見樓梯口有一對男女,靠著墻,旁若無人地,親得你儂我儂。

在他們斜對角,監控攝像頭還亮著紅燈,顯示正在工作中。

國際部多是港澳臺和外籍子女,那些地方沒有“早戀”的說法,所以有些方面,國際部管得比較松。

關書桐斂眸,背過身去,當沒看見。

“稀客啊。”戲謔輕飄的男生從身後傳來,“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踏足國際部了呢。”

是趙慶恩。

她那同父異母的便宜哥哥。

關書桐沒搭理,放眼掃過每一格櫃子邊緣張貼的姓名標簽。

她越是冷漠,趙慶恩越是暴躁,幾個大步上前,猛一把扯住她胳膊,“餵,你他媽聾了還是啞巴了,屁都打不出一個——”

“啪!”關書桐反手一巴掌甩他臉上,幹脆利落,毫無征兆。

趙慶恩在那一瞬間懵了,怔怔地捂著臉,看著她,完全沒反應過來。

“這不是打出了一個屁麽?”關書桐說。

“Eneko!”那女生趕緊跑過來,憂心忡忡地抓扶他胳膊,查看他臉頰。

“草!”趙慶恩反應過來了,脾氣也騰騰竄上來了,越過那女生,伸手就要再次抓住關書桐胳膊。

關書桐閃身避開,兜裏的車鑰匙隨她動作“啪嗒”一下掉出來。

蘭博基尼的車標矚目。

“桐桐!”一道清脆女聲扯開這一片混亂。

幾人動作都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關書桐屈膝,把車鑰匙撿起。

趙慶恩目不轉睛地盯著,眼珠隨鑰匙的移動而移動,直到關書桐直起身了,他的視線牢牢鎖住她的臉,無聲地質問,她上哪兒搞到那麽好的一臺車。

陳怡佳快步走來,拉住關書桐的手臂,間接隔開她和趙慶恩的距離。

知道她和趙慶恩關系不善,識趣地沒問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挑了個緩和氣氛的話題:

“你怎麽來了?好久不見,我好想你。”

見趙慶恩還虎視眈眈地盯著關書桐,陳怡佳補充:“談斯雨也很想你。”

那個人名一搬出來,趙慶恩舔了下嘴唇,眼睛骨碌碌轉著,看看關書桐,看看她手裏的車鑰匙,再看看陳怡佳。

後牙槽緊緊地咬磨著,好不容易才咽下一口氣,決定日後再找她算賬。

他帶著那女人回到樓梯口,兩人恢覆先前你儂我儂的狀態。

但餘光不時往她們這邊瞄,擺明還是對她有幾分好奇的。

關書桐清楚他那些個小動作,聽到叮咚打響的下課鈴聲,也清楚談斯雨他們就快過來了。

“幫個忙。”她拉下陳怡佳的手,把車鑰匙交到她手心,“把這個給他。”

陳怡佳眉頭微動,垂眼,看到那是蘭博基尼的鑰匙後,眉頭漸漸擰起。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這個“他”,不用細說名字,彼此都心知肚明。

“你怎麽不親自給他?”陳怡佳問。

關書桐回避這個問題,“不然你放他櫃子裏。”

她說完要走,陳怡佳扣著她手腕,急沖沖地勸她:

“桐桐,你什麽時候能回來?就算是叛逆期,這都一年多了,你玩也該玩夠了吧?記不記得以前我們五個組隊玩游戲,或者去參加比賽的日子?我好懷念那個時候。”

“現在,想組個team參加KWHS(沃頓商賽),藺陳轉學了,你跟我們絕交了,談斯雨也不參加了,剩下我和餘良翰兩個……”

提到這兒,她稍頓,瞄一眼樓梯口的趙慶恩,壓低了聲:

“也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反正,談斯雨讓我們拉趙慶恩和趙慶欣進隊……還有一個——”

“淩雅。”

陳怡佳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一道低沈清冽的男聲也在響:

“明天吧。”

懶散,草率,輕忽,挾有一層可有可無的漠然。

這種無所謂的調調,關書桐挺熟悉。

畢竟,當初他說要送她蘭博基尼時,也是相差無幾的隨意態度。

體育課結束的人匆匆地往這邊過,乍然見到關書桐那張漂亮面孔,都有些怔楞。

關書桐也有些怔楞,因為那個不疾不徐朝她這邊走來的談斯雨,以及,跟在他身旁的一個長發女生。

女生有些面熟,偏古典的長相,杏臉桃腮,眼睛是澄澈柔潤的杏眼,櫻桃小嘴輕輕抿出一個笑來,梨渦淺淺。

關書桐在腦中過一圈,終於記起,她就是她昨天在地鐵碰見的那個女生。

她記得,她叫作

——淩雅。

“你怎麽盯著她發呆?”女生不滿的嬌嗔挺刺耳。

關書桐轉眸,先是看到剛才說話的趙慶恩現任女友,接著看到盯著淩雅發呆的趙慶恩。

再然後,她看著淩雅轉頭回看趙慶恩一眼,淩雅微楞,仿佛被他眼神驚到了。

氣氛陡然詭譎。

談斯雨雙手插兜,眸光在幾人間轉一圈,大致捋順了思緒,擡手,食指挑著關書桐的下巴,要她把臉轉過來,要她看著他。

直到她眼底映出他的臉,確保她心思可以放在他身上了,他才心情頗好,慢條斯理地問出口:

“找我的?”

他剛洗過澡,身上的木質香很好聞,在她鼻尖繞著,在她周身繞著,從外至內,叫她沾染上他的氣味。

關書桐暗暗咬著唇肉,不想多話,果斷拿回陳怡佳手裏的車鑰匙,“啪”一下拍回他手裏,跨步越過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Gloria。”他在身後喚她。

她沒理。

“你知道我挺渾的,”他接著說,她聽到了,“越是不搭理我,我越來勁。”

有病。

這次關書桐回頭了,也轉過身去了,面對著他,往後倒退著,兩人的距離一步一步拉遠。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他們吸引著,好奇心都被吊起來。

她在這一時刻,當眾給他比了兩個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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