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雨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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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汛

關書桐又逃課了。

鵬市九月,全校正式開學第一天。

消息自年級辦公室傳出,經校長室和警察局過一遍,再由眾人發揮想象力添油加醋一番,此事在口耳相傳間,跌宕起伏,引人關註。

一度蓋過國際部來了一名校花級轉校生的新聞。

關書桐這人,太過出名。

因為驚為天人的皮囊,顯赫富裕的家世,以及她那些個含金量極高的title、榮譽證書和獎杯。

也因為人人熱衷於造神運動,更熱衷於把高高在上的神拽下來——太多人樂見她墮落、頹敗、腐壞。

即便是校外,也能聽到因晚高峰大塞車而被迫擠地鐵的學生提及她名姓。

“上次是不是也這樣?關書桐逃晚自習去偷她繼母的鉆石項鏈賣錢,結果她爸報警,警察查監控把她給抓了。”

沈默運行的地鐵藏不住太多聲音,卷發女生一段話,引得附近幾人投去八卦的一眼。

很快,另一個女生接話:

“對,她繼母好心不想追究這事,她卻頂嘴亂說話,氣得她爸差點要甩她巴掌。聽說是談斯雨出面,才把事情揭過去的。”

“他們不都鬧掰了嗎?談斯雨還幫她……”

提及那名字,卷發女生尾音不自覺揚起。

被兩人簇擁在中間的女生眉頭輕蹙,“關書桐和談斯雨……經常組隊參加比賽的那兩個?我看校史館裏有很多他們的合影和獎項。”

“啊,”卷發女生這才反應過來,“淩雅,你剛轉來,很多事還不太了解……反正,現在你只要記著,在我們學校,有三個人是不能惹的。”

“一,”她豎起一根手指,鄭重其事地交代她,“國際部G12的趙慶恩,不學無術的play boy一個。”

“二,”豎起第二根手指,“本部高三的仇野,打架鬧事樣樣在行的混混頭子。”

“三,高二突然從國際部轉本部的關書桐,她是個正處叛逆期的瘋子。”

“最後——”女生賣了個關子。

淩雅聚精會神地凝視她,等一個下文。

“最最最不能招惹的那個人,”女生三根手指一收,握拳,指骨泛著白,眼睛亮著光,她屏住呼吸,一字一頓,“談、斯、雨。”

“Turn off。”

藍牙耳機報出最後提示,徹底關機罷工。

那三個字清晰無比地鉆進她耳朵,關書桐抿唇,一左一右摘下耳機,擡頭看一眼屏幕的站點信息。

“列車即將進站……”

廣播在響,人潮小範圍騷動。

關書桐垂眼,餘光內,坐在椅上的一名中年男人動了下搭在膝蓋的手臂,粗短手指把手機抓得死緊,後置攝像頭正對著女生的校服裙擺。

而她們還在聊著。

關於英萃私高,關於談斯雨,關於她。

地鐵上,禁止性騷擾的宣傳海報張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然,關書桐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畢竟現在她連獨善其身都難。

列車到站,人潮洶湧而出。

她擡手壓了下鴨舌帽,快步往外走。

“但看照片,我感覺,她跟你們形容的不太一樣。”

即將錯身而過的那兩秒,淩雅一句話將她腳步絆住。

“留著黑長直,穿著校供服,幹凈,文靜,又聰明,又漂亮,整個人閃閃發光的,是那種……傳說中,令無數人終身難忘的白月光一般的存在。”

“淩雅——”卷發女生唇瓣翕動,不服氣似的要辯駁兩句,隨即就聽一男人突然爆粗,一臺手機打她眼底劃過,直懟到淩雅跟前。

屏幕還亮著,畫面定格在少女瑩潤的大腿。

淩雅錯愕擡眼,眼內映入跟前那人極富視覺沖擊力的濃烈五官的瞬間,驚艷,楞住,呼吸凝滯。

和校史館照片裏白月光般的少女,相似,卻也不似。

當她活生生站在她眼前,她是一團熊熊燃燒的冶艷烈火,燦亮眸光灼得人口幹舌燥,心發慌。

“車門即將關閉,謹防夾傷。”

廣播又響,人群匆匆碌碌地交錯進出。

關書桐拿下巴指了下指間的手機,語調平波無瀾:“他在偷拍你。”

“什麽?”

沒給淩雅反應的時間,“滴滴滴”的警報聲愈發急促,象征警告的橙紅色燈光在閃,關書桐把手機往她手裏一塞,轉身一腳踏出地鐵。

“關書桐!”

身後有人叫她。

她回頭,披散在肩身的烏亮長發曳動。

地鐵門“刷”地閉合,帶起的微風拂過,隔著玻璃,她讀懂她唇形——

“謝謝。”

出地鐵。

傍晚忽然下起迷蒙細雨,空氣仍是溽熱,天空暗了個徹底,路燈逐次亮起。

今天是九月一日,她十八歲生日,仇野先帶一撥人到KTV等著了,發消息給她。

關書桐敷衍地回了個“嗯”。

章曼湊巧在這時也到站,與她碰面後,懊惱地撅起油亮亮的玻璃唇:

“怎麽你也沒帶傘?我剛做的頭發……”

章曼是職高的,兩人不同校,關書桐跟她不熟。

只是有仇野在中間搭線,兩人才見過幾次面,說過幾句話。

瞥一眼她那頭酒紅大波浪,關書桐沒廢話,大步流星地跨入雨幕中,徑自往KTV的方向走去。

章曼擡手擋著頭,快步跟上,嘴巴有點碎:

“誒,聽說你又逃課去偷東西了,是不是真的?這事傳得挺厲害,就連我們學校群裏都在說你的事。”

關書桐沒搭理。

“餵!”章曼不爽地嚷了一聲。

路人側目看她,被她惡狠狠橫去的一眼逼退。

“架子真大。”章曼啐她,意識到什麽,又朝街對面瞥一眼,挺新奇,“勞斯萊斯也有敞篷的?還掛著粵港牌呢……”

鵬市豪車不少,東灣臨近口岸,更是有錢人頻繁出沒的地段。

關書桐見怪不怪,沒在意。

只是,引擎聲乍然轟響,車燈打她周身一晃而過的那瞬間,仿佛某種暗示,她轉眸,眼內映入上世紀早已停產的收藏級黑色銀刺的下一秒,瞳孔驟縮,心臟猛一記怦動。

“好帥。”

章曼訥訥,看直了眼。

確實帥。

今晚,在京豪大廈頂樓,有一場專屬於上流圈子的晚宴。

車來車往,鋼化玻璃築成的觀光電梯裏,那群人儼然是盛裝打扮過的,手工定制西裝、高定晚禮服、天價腕表、璀璨珠寶……

這位是某某公司CEO,那位是某某集團東亞區總裁……

種種,種種,紙醉金迷,衣香鬢影。

那麽多華麗的服裝配飾和響亮的名號,在他面前,統統心甘情願退讓一旁。

漆亮皮鞋平緩踏入電梯轎廂的紅地毯,沿著垂順有質感的西褲往上,他單手插袋,束在清臒腕骨的寶石袖扣反射亮眼光芒。

電梯上行。

他擡眸,淩厲眉眼在燈火輝煌中清晰,挺鼻,薄唇,下頜線流暢,深邃硬朗的骨相能窺出西方基因。

一襲量體而裁的西裝難得被他穿得規矩,溫莎結斯文優雅,布料熨燙服帖至無一絲多餘的褶皺。

寬肩窄腰,頎長挺拔,硬生生掠走所有人的目光。

十八歲,風華正茂,鶴立雞群。

不算大的年紀,氣場卻淩人。

這就是他。

是外人口中,最最最不能招惹的那個人。

談、斯、雨。

細密雨絲被橘黃燈光刷亮,仿佛憑空織就一張金光閃閃的白紗。

她目光隨電梯移動,他偶然垂眸俯瞰。

他們在這一刻對視。

前者輕蔑,後者嘲謔,兩道目光隔空碰撞,火花四濺,壓迫感來得迅猛又劇烈。

大廈直聳入天,他身影漸遠,關書桐仰頭看著,脊背挺得筆直,雨絲飄進眼眶,閉眼的瞬間,大腦忽然蹦出一個成語——雲泥之別,這就是現今她和他的處境。

兜裏手機振動。

關書桐一動不動。

章曼掏手機看群消息,“快點,他們在催了。”一邊催促著,她一邊快步走,越過她。

發覺她沒跟上,回頭,見她站在雨中沈默,擡著一張瓷白小臉,註視那臺遙不可及的觀光電梯,註視那些高不可攀的人,章曼哂笑:

“看得這麽入神,遇到你舊情人啦?”

舊情人?

關書桐扯了下唇角,沒道理地輕笑出聲。

直到再見不到電梯了,她才斂眸,懶懶地用鼻音哼出個“嗯”字回應。

“真的假的?”章曼半信半疑。

關書桐沒再提,頭也不回地向前走。

“嘖,”章曼嘀嘀咕咕,“真有這樣的舊情人,你跟他過唄,就別纏著我們野哥不放了。”

這不是關書桐第一次解釋:“我沒纏他。”

章曼趿拉著濕透的洞洞鞋“啪嘰啪嘰”追上她,“關書桐,聽說你家挺有錢,以前你還有個談婚論嫁的富哥竹馬來著,那你怎麽混成現在這樣?”

“真是因為小三上位,你爸給你找了後媽,你青春叛逆期發作,離家出走了?聽說你還有個歲數挺小的親妹妹,你走了,她怎麽辦?”

“誒,你別呀,放著好好的千金大小姐不當,”她替她不值,“這年頭搞點錢多難,只要給錢,別說一個後媽,就算有兩個三個四五個後媽,我都無所謂。”

關書桐不作答。

她不夠大度,不夠聰明,也不夠有忍耐力。

她做不到。

只是看著她後媽在臉書、IG等媒體社交平臺上,拍照秀她親媽遺留下的珠寶首飾,她都受不了,就算要被記過,要進警察局喝茶,還要被生父掌摑訓斥,她關書桐也一定一定要把東西搶回來。

KTV離得不算遠,搭乘電梯上二樓,推開包廂門,煙酒氣和喧囂聲劈頭蓋臉沖了她一身。

關書桐眉頭輕皺,在他們起哄叫她“大嫂”的時候,眉間褶皺愈深。

章曼輕嗤:“叫誰大嫂啊你們?”

一男生大聲回:“當然不是你啊,笨章魚。”

“滾!”章曼氣得拔腿追過去打他。

包廂愈發熱鬧起來,雞飛狗跳,人仰馬翻,十多個人笑鬧成一團。

關書桐一眼看到窩在沙發裏的仇野。

他頭發前兩天才剃過,圓寸,短到只剩一層青皮那種,後腦的反骨大大方方地擺在明面上。

除了校供服,就沒幾件像樣的衣服,來來回回都是那身黑T牛仔褲,洗得愈發薄透的布料貼著微弓的後背,勾勒出少年脊骨清瘦的形狀。

骨節崎嶇的指間夾著煙,灰白煙霧散在空氣裏,他勁瘦的胳膊也露在空氣裏,或新鮮或陳舊的細碎疤痕略有些打眼。

他笑看他們打鬧,模樣散漫、慵懶,半分沒有要解釋他們關系的意思。

關書桐閉了下眼,忽然感到疲累。

“你杵那兒看門啊?”仇野嘲她,拍拍身旁的空位,“過來。”

關書桐邁開步子過去,順便摘了鴨舌帽,再把被雨打得半濕的灰黑色襯衫脫掉。

裏面是一件短小的暗紅色露臍吊帶,搭一條黑牛仔短褲,細腰長腿冷白皮,凹凸有致的好身材引起一陣起哄聲:

“野哥真是好福氣~”

仇野笑而不語,意味深長地瞧關書桐一眼。

她和他遇到過的很多女生不同,不扭捏,不閃躲,該沒素質的時候,素質就是狗屁玩意兒,面對這種無聊至極的黃色笑話,從來都是直截了當地冷聲警告:

“當心老娘撕爛你狗嘴。”

“行啦,”仇野把猩紅的煙頭摁進煙灰缸裏,趕在這會兒出來當和事佬,“今天好歹你生日,大家玩得開心點。”

但她今天其實開心不起來。

因為她家的一地雞毛,也因為和談斯雨的那一場雨中對視。

仇野打小在社會摸爬滾打,好的壞的學了個七七八八,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關書桐沒多喜歡他。

但,更讓她退避三舍的,是談斯雨那種人——看似一個五講四美的上進青年,事實上,能在那個虛有其表的上流社會混得游刃有餘的,就沒哪個是簡單角色。

相識十多年,她比誰都清楚他的手段和為人。

仇野看出她心不在焉,問人拿了只麥克風給她,要她唱首歌聽聽。

關書桐回神,掃一眼麥克風,再看回他,搖頭,耳垂懸掛的金屬圓圈耳環輕晃,熠熠生輝。

“這麽沒心情?”仇野又打了一支煙,慢悠悠地抽著,“吃過晚飯沒?要不先把蛋糕上了。”

關書桐說“行”。

他那些個小弟立馬前呼後擁地把蛋糕端過來,點蠟燭,唱生日歌,興沖沖地嚷著“大嫂快閉眼許願”。

“別叫大嫂,”關書桐把不耐全擺臉上,半分面子不給人留的,“我跟仇野沒關系。”

真相如何無所謂,他們只是一群愛湊熱鬧的,沒聽進去,還在催她許願。

十八歲,意義非凡。

總該許個願,裝模作樣地憧憬一下未來的。

關書桐在一雙雙眼睛的註視下,閉眼睛,用三秒鐘結束許願這一環節,睜開眼,吹滅所有蠟燭。

章曼問她許了什麽願。

她胡謅:“世界和平。”

章曼扯著嘴角輕嘲:“這麽偉大?”

當然不是。

關書桐沒給她正確答案。

KTV這一趴結束,一夥人意猶未盡,要到大排檔再續。

位置安排在室外,這會兒雨已經停了,風裏摻一絲效果甚微的涼意。

水泥地面濕漉,臟黑,仿佛永遠淌著一層洗不凈的陳年油漬。

關書桐沒吃多少東西,冰啤酒倒是灌了不少,微醺。

醞釀了一整晚,才做好心理準備,一個,接一個,點開媒體社交平臺。

她後媽沒有更新動態,她同父異母的便宜哥哥和妹妹也沒有最新消息。

安安靜靜的。

仿佛收到警告,聽話地不在今天繼續刺激她。

能讓他們如此這般言聽計從的人,除了她那個吃絕戶的爸,就只有這個圈子裏人人都想攀附的對象——

談家人。

“關書桐,那個是你舊情人吧?”

說不清是章曼喝高了,還是她故意喊一嗓子方便讓所有人聽清。

反正,在關書桐下意識擡頭看過去時,談斯雨也在這時候循聲睇來一眼。

大概是剛從晚宴逃出來的,還是那一身打扮,只是發絲微亂,規整的西裝也被他穿成了松松垮垮的休閑款。

外套掛在椅背,領帶散著,領口敞著,袖子卷至胳膊肘,孔武有力的小臂也露著。

望向她的那雙狹長眼眸微瞇,含著幾分笑,幾分醉,像調情,勾人得不行。

直逼30℃的夏末夜晚,關書桐身體發熱,呼吸都滾燙。

隨他一並溜出來的,還有兩個同樣盛裝打扮的富家公子哥。

沒料到他竟然會帶他們到這種寒酸地方,都拘謹地坐在藍色塑料椅上賠著笑。

聽到章曼那一嗓子,兩人笑容一僵,彼此對一個眼色,訕訕地閉上嘴,當背景板。

“你舊情人?”仇野明知故問,坦然大方地回頭看向談斯雨,盯著,眼底吊兒郎當的戲謔,逐漸被某種翻湧情緒取代。

三人呈一條直線,對峙,僵持。

曾與談斯雨並肩十年有餘的關書桐,如今在他對立面,在離他最遠的地方。

中間隔著一個仇野。

“還真是。”仇野敲定結論,渾不在意地勾唇笑笑,一副勝利者洋洋得意的嘴臉。

啤酒泡沫漲得肚子難受,關書桐假裝什麽都不知道,起身去女廁。

再出來。

洗手臺安置在男女廁中間,她咽下喉嚨深處上湧的氣泡感,蔥白手指一挑,沁涼水液即刻從龍頭傾瀉而出。

少年磁性聲嗓隨悅耳水聲一並流入她耳朵:

“就因為她碰過那套首飾,所以你迫不及待要拿回來。”

“我媽的就是我的。”

關書桐言之鑿鑿,擡眼,目光灼灼地盯向對面的鏡子。

鏡中映出兩道高瘦身影,一明,一暗,她在前,談斯雨在後。

兩人眸光都銳亮,生著不加掩飾的鋒芒。

他雙手插兜,一派閑雲野鶴的懶散模樣,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頭頂的冷白燈光罩下來,他英俊面龐愈發清晰。

“嗯,我也這麽想的。”談斯雨予以認可似的點了下頭,“所以你不用擔心挨處分了。”

“用不著你幫我說情。”

他一眼洞悉她想法:“不想欠我人情?”

關書桐覺得好笑:“我跟你很熟?”

談斯雨挑了下眉,表情頗具玩味,從鏡中看回她的那個眼神,分明是“你在說什麽傻話”的嘲弄。

最後一步,他站定,兩人肩袖若有似無地擦碰著,開口,一句話撕破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

“青梅竹馬親過嘴,還差點鬧到結婚開房,你說熟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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