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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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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游

每年春末夏初, 永景帝都會帶著妃嬪,群臣及其家眷赴京郊行宮圍獵游湖。

這是大晟歷朝歷代的習俗, 此時天還未大熱,在山水間泛舟賞景,任湖風拂面,再愜意不過。

穆兮窈和歲歲作為安南侯府的家眷,自也跟隨林鐸林錚一道前往。

前往行宮的隊列從最前至後依次是永景帝,太子及幾位皇子,皇親國戚, 群臣, 後宮妃嬪及臣子家眷。

天不亮,穆兮窈便抱著睡眼惺忪的歲歲同林鐸一道趕赴宮門,一番繁瑣的儀式過後,這行隊伍浩浩蕩蕩駛出了京城, 直行了兩個多時辰,方才抵達山腳湖畔的皇家行宮。

起得早再加上趕了這麽久的路, 眾人皆有些疲憊,尤其是太後,畢竟年事已高, 甫一下了馬車,就被沈嬤嬤扶進了寢殿歇息。

永景帝亦命身側太監總管傳話, 讓眾人先各自歇晌休憩, 或四下活動,至於這狩獵游湖之事,則安排在後頭幾日。

穆兮窈帶著歲歲, 由宮人領著去了他們的居所,林鐸並未歇晌, 而是隨太子一道去湖邊跑馬去了。

穆兮窈原想著與歲歲一同小睡上半個時辰,不曾想,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歲歲便醒了。

對於來行宮,她本就盼了好幾日了,哪裏睡得熟,甫一醒來,就說想去湖畔尋爹爹。

穆兮窈尚還有些困倦,讓紅蓮紅纓陪歲歲去也未嘗不可,可一想到那是水邊,再一思及前世歲歲墜井之事,睡意登時煙消雲散,終究是不放心,便也跟著起身,由紅蓮梳妝一番,帶著歲歲去了那湖邊。

湖畔風景甚好,湖水倒映著蒼山翠樹,水面碧波蕩漾,在陽光下波光粼粼。

歲歲還是頭回看見這般子景色,笑著跑到湖邊,穆兮窈忙跟上去,切切囑咐她莫靠得太近,仔細跌下水去,紅蓮紅纓亦上前,圍在小主子身邊。

湖畔風大,額發拂動,迷了穆兮窈的眼,她擡手撩開青絲,就聽見風聲中夾雜著馬蹄聲逐漸靠近。

她循聲看去,十幾匹馬沿著湖畔疾馳,正往這個方向而來。

歲歲亦聽得動靜,小孩子眼尖,一眼便在其中看見了林鐸,登時笑著喊道:“爹爹,爹爹……”

她清脆好聽的聲音登時吸引了那廂的註意,一群人齊齊看來,甚至於為首之人笑著對身後的林鐸說了什麽,旋即稍稍調轉馬頭,直沖她們而來。

離得近了,穆兮窈才看清了為首之人的模樣,衣著華貴,面若冠玉,雖笑意溫雅,周身卻散發著一股仿佛與生俱來的矜貴之氣,穆兮窈不識此人,但不必猜都知定是當朝太子李存郅。

見太子帶著一行人在她面前停下,穆兮窈忙施了一禮,恭敬道:“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凝神打量著面前的女子,一身鵝黃繡花對襟衫子,搭著鈷藍絲羅暗紋百疊裙,眉似遠黛,眼含秋波,朱唇一點桃花殷,雙頰胭脂淡淡,卻仍是艷若桃李,湖風掀起她的裙裾,披帛飛舞,翩然似欲淩空而去的仙子。

太子原還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能讓他這個素來不近女色的表弟竟是沈浸其中,難以自拔,為了娶她為妻,甚至不惜出言頂撞太後,今日一見方才恍然。

看來,清心寡欲如林鐸,亦是不能免俗。

“穆二姑娘請起。”太子玩笑道,“孤前幾日見了歲歲,但還是頭一次見二姑娘,孤召了阿鐸陪孤跑馬,可是耽誤了你們一家三口相聚。”

“殿下說的哪裏話,殿下願意讓侯爺陪殿下跑馬,是看重侯爺,臣女作為侯爺未過門的妻子,亦與有榮焉。”

聽得這番得體的話,太子流露出些許滿意的笑,倒是個聰慧的女子。

他轉頭看向林鐸,“你便留一會兒,陪陪她們母女,畢竟歲歲還是頭一回來這行宮。”

林鐸道了聲“是”,牽動韁繩往一側駛了駛,旋即與後頭的魏子紳交換了個眼神,魏子紳會意,驅馬稍稍上前了些,替代了林鐸的位置。

穆兮窈這才註意到太子後方的另一人,或是那人投來的眸光過分灼熱,她不由得定睛看去。

與太子的清雅矜貴不同,那人一雙丹鳳眼,眼眸微瞇,天生的精明樣,見穆兮窈看來,他唇間笑意更深,卻是令穆兮窈一瞬間脊背發涼。

她總覺得這人生的有些許眼熟,好似在哪裏見過,片刻後,才想起來,這個男人不就像極了蕭貴妃嗎?

看他能騎在太子身後,定然身份不俗,莫不就是……

穆兮窈思忖間,太子已然帶著幾人離開,林鐸翻身下馬,抱起歲歲,對她道:“一會兒,你便帶著歲歲去那樓上,那廂視野好,且是比湖畔安全些,那些朝臣家眷想來都會去那處。”

穆兮窈頷首稱是,卻見林鐸眸色沈沈,正眼也不眨地盯著她瞧。

她看不懂眼前男人的心思,一時有些心慌,朱唇微啟,正欲試探一二,男人卻驟然將手伸來,粗糙的指腹落在她柔軟的唇上,竟是一點點抹去了她的口脂。

他嗓音低沈,“這口脂的顏色不適合你,還有這胭脂,往後,莫要再抹了……”

他這舉動多少顯得有些莫名其妙,可穆兮窈向來順從他,便也只頷首,道了聲“是”。

林鐸只待了一盞茶的工夫,並未多留,覆又上馬追趕太子一行去了。

穆兮窈依著他的話,去了不遠處的樓閣之上,上頭尚且還沒什麽人,她和歲歲幾乎是最早到的。

等了片刻,方才陸陸續續來了幾個t婦人。

那些人見了她,神色很是微妙,但還是笑著同她招呼。

穆兮窈曉得,這些京城的貴婦貴女們多是瞧不上她的,這般有禮也不過是為了維持應有的體面罷了。

她心知肚明,卻不戳破,只笑著回禮,也算是兩廂體面。

不多時,穆兮窈見得一個熟悉的身影由婢子扶著緩緩上了樓,不禁面露詫異,忙上前幫著扶道:“妹妹怎麽來了,身子可是好全了?”

僅僅是上了三樓,林琬便捂著胸口,喘得有些厲害,即便如此,她仍是扯出一絲笑,“好多了,聽說夫君要隨陛下來此,就實在悶不住,想來看看。”

她似是怕穆兮窈多問,說罷,轉頭看向穆兮窈身邊的歲歲,微微屈膝,放低身子,“這便是歲歲吧,和兄長確是生得像。”

“歲歲,喊姑母。”

歲歲早就聽穆兮窈提起過無數次林琬,可這還是頭一回見,她昂著腦袋,笑著打量林琬半晌,驀然道:“姑母漂亮。”

林琬不由得楞了一下,旋即“撲哧”一下笑出了聲,“這孩子嘴真甜,莫不是姐姐教的。”

“可不是我教的。”穆兮窈忙解釋,“歲歲向來只說實話。”

兩人對視一眼,皆不由得笑起來,分明是這般溫馨融洽的氣氛,可一旁偏是響起些窸窸窣窣的聲響,伴隨著低低的笑。

那聲兒雖輕,可仍是不可避免地飄進穆兮窈耳中。

“兩個都是庶女,自是更說得來些……”

穆兮窈看向林琬,見她一瞬間失了笑,絞著手中帕子默默垂下頭去,便知她定也是聽見了。

她倒是不在意,可這林琬並不像是不在意的樣子,她抿了抿唇,牽起林琬的手,“莫站著了,去前頭坐吧,妹妹來得正好,我正愁沒有說話的人呢。”

林琬這才覆歸些許笑意,隨著穆兮窈在前頭落座。

她在樓內脧視一圈,疑惑地問道:“怎的不見姑母?”

提及林毓,穆兮窈止不住笑道:“聽聞姑母原也是興致勃勃想來游湖,還自準備了弓箭,想著進山狩獵,湖邊跑馬的,可姑父不放心,怕她傷了自己,出言攔了幾回,不想惹惱了姑母,氣得她都不肯來了……”

樓上的窗扇皆大敞著,只消一眼,便能望盡窗外湖景,穆兮窈和林琬就林毓之事聊得正歡,就聽得一陣低呼聲,擡眸望去,一行人正往這廂疾馳而來。

駛在最前頭的赫然是太子,林鐸和先頭穆兮窈見過的,那肖似蕭貴妃的男子,三人一騎絕塵,遙遙在前。

再後頭便是林錚,魏子紳,令穆兮窈意外的是,她居然久違地看見了程煥。

與方才十幾人的規模不同,或是歇晌回來,不少朝臣都加入了跑馬的隊列,穆兮窈還在幾乎隊伍最後,看見了林琬那夫君楊從槐。

或是徹徹底底的文臣,他跑得很是吃力,搖搖晃晃,像是根本控不住馬,可即便如此,仍是拼命強撐著保持笑容,努力想追上去。

多少顯得有些可笑。

然正當穆兮窈想將視線自楊從槐身上挪開時,眼前卻有一道紅影若閃電般劃過,她定睛看去,一幫子男人中間,驟然出現一個身穿勁裝的女子,紅衣獵獵如火,落拓瀟灑。

“那是……九公主?”穆兮窈聽見有人驚嘆道。

“是啊,聽聞九公主前陣子隨太後出宮祈福,也是才回來的。”

九公主?

穆兮窈打量著那騎在駿馬之上的女子,那便是太子一母同胞的親妹妹,陛下最疼愛的九公主,不同於一般女子的溫婉,九公主眉眼濃麗,若朝霞般絢爛,縱馬疾馳間,盡顯張揚,絲毫不遜色於男兒。

“聽說,太後原本屬意將九公主許配給安南侯呢,若非陛下快一步下旨,指不定如今與安南侯成親的就是……”

穆兮窈微垂下眼眸,關於林鐸與這位九公主的傳聞,她自然也聽說過,那是她未赴鎮國公府那場宴會之前,連翹同她說的。

那時她全當故事來聽,畢竟安南侯與九公主,於她,皆是遙不可及之人,可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會置身於這故事之中。

林琬見穆兮窈沈默不言,還以為她聽了這些閑言碎語心下難過,她看向那些人,張了張嘴,試圖鼓起勇氣,可末了,還是慢慢低下了腦袋。

“外間傳言,那都是沒影的事兒,事關皇家公主,這般亂嚼口舌,也不怕惹禍上身嗎!”

一道威懾有力的聲兒陡然響起,穆兮窈轉頭看去,便見唐家大夫人楊氏眼神冰冷,看向那些多嘴多舌之人。

唐家一向受永景帝看重,在京城頗有地位,且楊氏這番話不無道理,那些原還在底下暗暗談論的,不禁都乖乖閉牢了嘴。

穆兮窈感激地看了楊氏一眼,沖她一頷首。

分明只滿月宴上有過一面之緣,這位唐家大夫人卻願意這般幫她說話,穆兮窈心下著實十分感動。

她覆又看向窗外,那九公主已然快行至林鐸身側,與他並肩而騎。

一瞬間,穆兮窈只覺心口悶得慌,竟隱隱覺得眼前這畫面頗為刺眼。

紅衣的九公主與湛藍衣袍的林鐸,兩人並肩而馳,即便只看背影,也是極為般配。

穆兮窈很清楚,若非鎮國公府那一夜,不,應當說,若非她生下歲歲,以她和林鐸之間天大的身份差距,興許根本不會有任何交集。

她越發覺得難受起來,好似心口壓了塊大石一般滯悶,末了,只得挪開眼,不再去看。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為何這般難受,思來想去,穆兮窈只能想到一個可能。

她害怕被拋棄。

若她被棄,不能成為侯府主母,那自然也會失去歲歲。

對,定是因著如此。

覆又跑了一炷香的工夫,太子或是終於覺得倦了,便遣散眾人,回了寢殿。

見林鐸一行縱馬往這廂而來,穆兮窈牽著歲歲和林琬一道下了樓。

即便天氣還不熱,可這般跑下來,幾人皆是大汗淋漓,穆兮窈取出袖中的絲帕,踮腳替林鐸細細擦拭額間的汗。

林鐸凝神看了她半晌,眸光晦暗不明,只倏然問道:“可要騎馬隨我去走走?”

穆兮窈楞了一瞬,還未開口,一旁的歲歲卻已攥住她的衣袂,激動道:“歲歲也要去。”

她垂眸,正不知如何作答,又一道聲兒響起,“那我也一起去,我還沒跑夠呢,就讓歲歲坐我的馬。”

魏子紳瞥了眼咧嘴笑得跟個傻子似的林錚,不禁搖了搖頭,歲歲也就罷了,畢竟是個孩子,可怎的還有個不懂得看眼色的。

林錚全等著兄長點頭說好,可還沒等到,小腿卻被狠狠踢了一腳,他吃痛“哎呦”一聲,轉頭看去,就見程煥冷臉看著他道:“二公子忘了,你方才可是說要隨我一道去喝酒的。”

“喝酒?我有說過嗎?”林錚撓了撓頭,楞是想不起這事,但他心大,也不細想,呵呵一笑,“喝酒也好,那就喝酒去。”

魏子紳亦微俯下身,看著歲歲道:“表叔帶你去旁處玩可好,那廂可好玩了,還有許多好吃的點心……”

聽得“點心”二字,小饞鬼歲歲哪裏還顧得上和爹爹娘親一道騎馬這事兒,嚷著“要去”,任由表叔抱起來。

魏子紳看向站在一旁的林琬,“琬兒可要隨我們一道去玩玩?”

林琬面露期許,可瞥見不遠處累得氣喘籲籲,正慢悠悠而來的楊從槐,眸光又逐漸黯淡下去,末了,還是搖頭,“不必了,一會兒我便隨夫君回去了。”

見的這般,穆兮窈正欲轉頭看向林鐸,卻覺身子一輕,已然被抱到了馬上。

這還是她第一回騎馬,穆兮窈扶著馬頸,搖搖晃晃略有些害怕間,男人飛快地翻身而上,從背後環抱住她,牽動韁繩,驅使馬匹悠悠向前。

慢慢走了一段,他才輕頰馬腹,將速度提快了些。

湖風在耳畔呼嘯而過,林鐸垂眸,便見懷中嬌人兒害怕地蜷縮起身子,一雙柔荑攥著他的衣襟,緊緊依偎在他胸前。

看著她這般模樣,仿佛天地之間唯他一人可以依靠,林鐸心頭的煩躁似乎終於消散了些。

打她和歲歲出現在湖畔,被那麽多雙男人的眼睛盯著,被垂涎,被覬覦,那股子躁意與慍怒便難以自控地升騰而上。

他知曉,若非那夜同他出了意外,她如今大抵已嫁作他人婦,以她這般美貌,又會成為哪個男人藏在後院嬌養的雀兒。

光是這般想著,林鐸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眸覆又冷沈了幾分。

或是適應了這馬馳的t速度,好一會兒,穆兮窈終是敢緩緩睜開眼。

見眼前的男人薄唇緊抿,面色陰沈,她知他大抵有些不虞,卻不知他為何不虞。

想了想,柔聲問道:“侯爺,可是哪裏不適?”

林鐸靜靜看著她,一雙秋水剪眸看似對他滿含關切,實則不過是在委婉試探罷了,其實若她直接開口問,他也會告訴她他為何不悅。

可她卻依然選擇用這般方式。

她對他的好,就如鏡中花水中月,看得見,卻從來摸不著……

若她嫁予旁人,是會將真心托付,還是也會同別的男人使這樣的手段。

他纏在那細軟腰肢上的手臂驟然收緊,再開口,嗓音裏帶著幾分低啞,“確實有些不適,窈兒可能幫幫我?”

看著她眸中的疑惑,林鐸並未解釋,只大掌落在她青絲間,順著她的臉頰而下,落在她修長白皙的脖頸上。

他不願再做那些無意義的假設,她不會嫁予旁人,他絕不可能給她這個機會,因得她從頭到腳,便只是一根頭發絲兒,都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他眸光冷冽,輕頰馬腹,縱馬駛進不遠處幽深陰暗的密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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