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關燈
第141章

“這暴風雪究竟還要下多久啊?”

商業街上, 穿著雪白圍裙的老何憂心忡忡地推開面包店的玻璃門,走出來,看了看陰沈沈的天空。

天氣惡劣, 街上行人寥寥, 從光明鎮前往暖暖溫泉的所有護衛隊都停了。

出於安全考慮,舒墨命令北極狐巴士暫時停止發車,擬獸老老實實地趴在主樓門前,無精打采。

連S級魔物舒墨都不敢放出去,更別提普通玩家了。這幾天暖暖溫泉幾乎是只進不出, 消費者全是民宿區的租戶, 和被困在這兒的酒店住戶, 客流量砍了一大半, 從開業以來一直繁華的商業街都顯得蕭條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極端天氣持續太久,眾人沒什麽心情消費,幾乎都閉門不出。

在同一時間, 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望著頭頂的天空。

風雪聲獵獵, 帶著要將一切撕碎的氣勢撲向結界, 溫泉上空原本隱形的“防護罩”這幾天幾乎一直架著, 狂風每次掠過, 就在眾人耳畔響起咯吱咯吱的撕扯聲, 聽得人心驚肉跳。

他們毫不懷疑,如果自己膽敢踏出溫泉一步, 怕是就會瞬間凍成冰雕,再在勁風下化成齏粉。

反正也沒什麽生意,火鍋店的夫妻也出來了, “已經一周了吧?”

“我怎麽不記得過去有過持續時間這麽長的暴雪……”

老何搖搖頭,“我印象中也沒有。”

事情實在反常。

他們都是從十年前的巨變中走過來的, 早就磨練出一副對危險的敏銳直覺,老何心底總有些惴惴。

可這些不好的預感,又在看見上方那半圓型防護罩時被打消不少。

這樣的極寒天氣,再加上暴雪,外面平原的積雪都厚了一層,可那些雪粒卻在觸碰到防護罩的一瞬間便被削弱一層,只剩一點輕薄的雪花,紛紛揚揚,落在人肩頭發梢,轉瞬間便融化了。

這座溫泉就像末日中的一個不和諧因子,倔強地抵抗著游戲的安排。這幾天雖然停止進出,可溫泉內部卻始終在正常營業。

餐廳一日三餐照常供應,別館上空的煙囪飄著熱氣,房間內的熱水照明皆穩定提供,簡直像對末日游戲的無聲反抗。

老板擺出了這樣的態度,住客以及商家員工們反而安心不少。

再擡頭看看旅店的防護罩,硬生生扛了這麽幾天,不也連一絲裂痕都沒有嗎?

他們心中寬慰一些,至少不用擔心防護罩倒塌,暴風雪刮進來了。可緊接著,又開始擔心小鎮的狀況。

一會兒又想,萬一雪就這樣無休止地下下去,他們身上的積蓄遲早有一天會花光,到時候該怎麽辦?

舒墨已經宣布災難持續期間,房費按三折計算,但即使如此,也無法完全打消玩家們的擔心。

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末日游戲到底在打什麽鬼主意。

“魔物潮好歹有目標,殺就完了,這雪下個沒完算怎麽回事?”

“不會真的十年一個周期,游戲環境要大變樣了吧?”

“你別嚇我啊,雪下得這麽大,殺怪,跑圖,一樣都做不了,只能待在城裏等死,哪還有什麽游戲環境,逗我呢。”

不少人待在房間裏心慌意亂,幹脆跑出來,此時餐廳內聚集了不少人。

不知哪一個人先開口,帶動起一連串的抱怨。

他們也是實在無事可做,只能在口頭發洩一下了。

另一邊,舒墨的小屋裏,幾只目前在溫泉打工的首領級的精英魔物難得聚首。

分別是前臺兼兼關東煮大廚兼偶爾客串清潔工的小黑龍,魔物HR風龍,蘑菇供應商魅蘑同學,以及魔物跑商店的兩位。

剩下的魔物們則在墨白的要求下,要麽堅守崗位,要麽老老實實待在他的小屋裏烤火。

“到底是怎麽回事?”

舒墨剛才打開結界聽了聽餐廳那邊的動靜,被吵得頭疼,連忙關上了,這會兒捂著腦袋問。

墨白和風龍交換視線,後者臉頰上沾了一粒紅豆沙,在這樣的場景下顯得非常不端莊。

舒墨沒忍住,已經看了兩回了。

接收到遠方表弟的死亡註視,她淡定地用指尖拈掉豆沙,這才聳聳肩開口:“我也不知道,精英魔物們似乎沒受什麽影響——”

“但我手下的小魔菇們好像有點躁動。”魅蘑同學舉手發言。

他懷裏還抱著一只品種不明的蘑菇,像貴婦撫摸寵物狗的狗頭一樣,摸著那只蘑菇圓圓的菌蓋,又用學習委員般謙遜溫和的語氣道:“不過被我按下了。”

有首領控制的低級魔物還好,野外的魔物就不知怎麽樣了。

墨白:“超S級魔物不受影響,說明問題不大。”

按照目前玩家們的升級進度,想要挑戰它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游戲一旦派出超S級魔物,就說明真的是想將玩家屠戮幹凈了。

舒墨聞言,稍稍放下心。

如果末日游戲搞什麽魔物暴動之類的,她在結界內放了這麽多精英魔物完全是自取滅亡。

擔心出現無法控制的場景,她這才將它們聚集在一起,萬一出了事,也能提前防範。不過現在看來,是她多慮了。

“可現在這個狀況……”舒墨擰起眉,“這一周時間,玩家們幾乎什麽都做不了。”

就像剛剛餐廳有人抱怨的那樣,不能出門,不能打怪,不能采集,一切游戲內的行動幾乎都被迫暫停。

這……

她忽然頓住,心中升起一絲荒謬的念頭。

這個場景,怎麽這麽像一次停服更新?

*

一語成讖。

這場突然降臨的暴雪下了整整一周,在第八天早上,終於放晴了。

人們一覺醒來,看見透過窗簾照進來的稀薄天光,喜極而泣,“終於不下雪了!”

“出太陽了!”

原以為沒有了火把和電氣,只能靠發光晶石照明的夜晚就已經夠難熬了,可這幾天連太陽都一起失去,玩家們這才絕望地發現,原來處境還能變得更糟糕。

每天看著陰沈的天,總覺得未來都黯淡了,人不由自主地就變得消極。

好在他們待在溫泉,還能點燈,只是心情差了一點。如果是身在小鎮,這幾天不知道會有多難熬。

發現天亮後,玩家們自發從溫泉的各處建築物內走出來,齊聚在室外開闊的地方,望著頭頂明媚的陽光,差點掉下眼淚。

可下一秒,一道歡快激昂的樂曲聲響徹大地。

“這什麽聲音?旅店在放廣播?”

“不是廣播吧,我怎麽感覺是直接在我腦子裏響起來的,你們都能聽見嗎?”

一位玩家神情恍惚。

可有更多人卻是聯想到什麽,面色驟然變得極為難看。

“你們快看天空!”

“是我眼花了嗎?”一人揉了揉眼睛,“為什麽雲動得那麽快?”

只見原本被風吹著慢慢挪動的雲彩,忽然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攪動,重新排列組合,最終,蔚藍天幕下竟然浮現出幾行碩大的文字,同時,還貼心地附上電子聲閱讀。

【為感謝玩家的一路陪伴,特在《極寒末世》開服十周年之際,舉辦十日限定活動“末日嘉年華”!】

【貢獻值計算系統限時開放!】

【活動期間,游戲地圖內將開放十座魔物巢穴,於每日上午九點及下午三點準時發動魔物潮,瞄準人類領地發動總攻擊——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擊殺盡可能多的敵人,獲得貢獻點吧!】

【註:殺死一頭C級魔物可獲得貢獻點*1,殺死一頭B級魔物可獲得貢獻點*3,t殺死一頭A級魔物可獲得貢獻點*10,上不封頂。】

雲彩變幻,適時地組成了獸潮踏過雪原,向著城墻高聳的人類領地兇猛撲襲的畫面。不少人都打了個哆嗦,反應過來,只覺得荒謬。

“它竟然把這稱作嘉年華?”

樂曲聲依舊昂揚,有人重覆一遍,語調不可思議地上揚。

旁邊的同伴用力攥起拳,指骨森白,手臂微微顫抖,卻無法消解心中的憤怒。

舒墨也從家裏出來,不作聲地盯著上空。

蔣清和許瑞希家就在不遠處,幾人剛好聚在一起,此時見到她,就往她的方向靠近了幾步。

“我記得十年前游戲開服時,也是這樣的。”蔣清低聲說,“一模一樣的BGM……一模一樣的歡快語氣。”

許瑞希面無表情地冷笑一聲,“是啊,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這些年,玩家們在求生之餘,不是沒思考過末日游戲的來歷,試圖從根源上結束這場詭異的游戲,可卻怎麽也找不到方法。

改變世界版圖,全球急速降溫,讓動植物在一夕間消失……這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讓他們不得不接受,末日游戲淩駕於他們之上,絕不是以人類的手段可以輕易終止的。

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接受它施加的規則。

時間長了,漸漸也就忘記了反抗這回事。

而溫泉的出現,令他們的心中再度升起希望。

不僅是對未來的生活多了期待,更重要的,是他們發現了末日游戲的疏漏。

蔣清等人私下裏曾討論過。

就像過去世界的游戲都有專門負責開發、維護和運行的幕後工作人員一樣,他們曾以為末日游戲的背後也有這麽一夥人——或是更高級的、人類根本無法想象的存在,在高高在上地觀察著玩家們的反應。

可溫泉的出現讓他們改變了這個想法。

如果真有這樣一夥人,他們不會註意不到暖暖溫泉這個很可能毀滅游戲的不和諧因素,可他們卻放任它的存在,直到溫泉一步步發展到如今的規模。

如果游戲背後不是人為操控,而是一臺恪守成規的“人工智能”,不知變通,只會按照既定的規則行動……

那是不是意味著,玩家們也有可能利用它的規則,打敗它?

此時此刻,她們再度對著舒墨提起這個想法。

墨白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聞言思索片刻,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這個猜測不是沒可能。”

“嗯,怎麽說?”舒墨問。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很快又收回去。

“你應該知道,游戲內不同區域的魔物數量都是固定的。”墨白沒註意到她的異樣,繼續說,“末日游戲會統計魔物的死亡率,然後定期進行補充。尤其是實力強大的魔物,如擬獸,死去一頭,很快又會在地圖某處隨機刷新一頭——換句話說,游戲在有意地維持某種平衡。”

舒墨聽著他平靜的語氣,心中一動。

所以這也是為什麽,精英魔物們會對同類的死亡視若無睹?除了弱肉強食的本能,或許更是因為,它們對生死的觀念本就和人類不同。

魔物就如草木,今日割去一茬,明日春風一吹,便又長了回來。

沒有哪一片草原能一直茂盛,生死輪回再尋常不過。

想法一閃而過,舒墨心裏卻又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

那在這樣的輪回裏,它們是不是偶爾也會覺得厭倦?

墨白似乎並沒有想要談論那些的意思,他說完最後那一句便停了下來。舒墨在這樣的安靜中回神,拋開亂七八糟的想法,重新順著他的話思考,“平衡……”

念叨兩遍,她靈光一閃,“游戲既然會統計魔物的死亡率,那會不會,它也同時在統計玩家的死亡率?”

尋常游戲,總會關註玩家的活躍度來調整游戲的運行方式,可倘若換作末日游戲,這個衡量標準,或許就變成死亡率了。

若玩家的死亡率長期低於某一數值,一段時間過後,玩家人數增長,殺怪和生存都會變得更容易,游戲努力維持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舒墨想到什麽,脫口而出。

“……所以,就有了魔物潮?”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魔物潮的出現總是那樣隨機,因為玩家們的生存狀況本就是不可預測的。

回想起來,經營系統也提過,魔物潮第一次出現,恰好就是在游戲降臨的三個月後——

那時的玩家們好不容易安頓下來,正要開始重建家園,卻被一場突然起來的災難破壞得一幹二凈。

在認識到野外露營區並不可靠後,才出現了領主。

他們在游戲官方的默許規則下建立領地,以城鎮為名,給了玩家們一處固定的生活區域。

這麽一想,那分明是一場堪比新手教學的“劇情殺”。

目的,就是為了順理成章地引出領地。

舒墨再次意識到游戲的殘忍。

“那這次的周年慶活動……”

她的臉色忽然蒼白了幾分,看向說明中介紹的“魔物巢穴”,以及後面無比刺眼的那一行字。

“十天內,每天兩波魔物潮??”

與此同時,一旁的傅一鳴牙關緊咬,“每次魔物潮過後,領地都要花大價錢修補城墻,這個工程至少得持續兩三天!一天兩波,怕是全世界都沒幾個領地能撐住!到第三天第四天,領地就會被攻破了。”

“城墻作為向系統購買的防禦工事,可是有血量的,它是真的想讓人類全部滅亡?”

一片哀嚎和怒吼聲裏,舒墨拉了拉墨白,小聲說:“你剛剛說,系統統計魔物數量,是分區域統計的。”

“那,光明鎮附近這一片地圖,最近的死亡率應該很低吧?”

如果有一片區域的死亡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遠遠低於系統設置的標準,而它又找不到原因……那麽它會不會氣急敗壞,以至於決定對整個游戲進行升級整改?

舒墨沈默下去。

墨白卻突兀地開口:“就算真是那樣,那也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舒墨說,並不如墨白擔心的那樣懷疑自己。

“我想要玩家活,而它想讓他們死,這才是這場限時活動出現的原因。它想阻止我。”

她斂起慣常的笑意,聲音聽不出情緒。就和周圍的雪景一般,清清淡淡,卻又藏著一種雪中松柏般堅韌的力量。

“可如果我偏要呢?”

·

蔣清好像聽見什麽,轉過頭。

就見不遠處的舒墨對著她笑笑,隨後重新擡起頭看向天幕。

那樣的笑容,在她第一次來到溫泉時就看見過。

在雪原中看見一棟小木屋,已經夠不可思議的了,更何況裏面還坐了一個年輕姑娘。

推開木門的一瞬間,舒墨起身對他們說“歡迎光臨”,躁動的心情不知不覺便平靜下來。

而時隔數月,在一個截然不同的場景下,蔣清驚訝地發現這樣的笑容依然可以給她安慰。

或許當初給她帶來溫暖的,並不只是溫泉的熱氣和火光。

天幕感知不到玩家們的情緒,還在盡職盡責地播放規則——

【十座魔物巢穴將隨機出現在當前地圖人流量密集的區域附近,沒有抽選到的領地請勿傷心,有意向參與活動的玩家可通過傳送陣自行前往。】

有人啐了一口,“呸,誰會傷心啊?”

“它到底把這當做了什麽?”

“還能是什麽。”另一人冷笑,“這可是系統。”

他們心知肚明。

它將這當做一場游戲。

而人類卻是真的迎來了末日。

一片死氣沈沈中,只有激昂的活動音樂在大地上播放,令人不寒而栗。

【活動期間,貢獻點商城限時開放!】

【擊殺魔物,獲得貢獻點,便可憑借貢獻點在商城兌換珍稀物資。數量不限,活動結束後商城將關閉,請手持貢獻點的玩家及時兌換!】

【基本物價如圖所示。】

畫面變化,露出一張商城的示意圖。

一位弓箭手玩家眼尖,一眼看見其中那塊碧綠的妖雀石,“一塊礦石標價100貢獻點!”

“一株優質藥草標價4貢獻點。”

“一把40級可裝備玄鐵劍50貢獻點……”

接連不斷地響起報數的聲音。

很快有人算出來,“所以貢獻點和點數的兌換比例,差不多1:10。”

殺死10頭A級魔物,就能換到一塊平時可遇不可求的礦石?人群中起了一點騷動。

一人掰著指頭算完,忍不住說:“這麽算,這活動還挺劃算的……”

這算什麽?打一巴掌給一個棗?

“劃算個屁!”有人罵出聲,“想換礦石?前提是你有本事在洶湧的魔物潮中擊殺10頭A級魔物!這麽多魔t物,一次合擊,你怕是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那人一激靈,清醒了。

“過去的魔物潮,玩家們想要出去戰鬥,也得等第一波過去,趁著只剩零星幾頭魔物在領地附近徘徊時再出去。可現在呢?一天兩次,哪有多少時間留給你殺怪?”

“就算真的能成功賺到貢獻點,而且僥幸活下來,可有命賺,你有命花嗎?——有魔物在附近,想逃到別的領地都沒辦法,傳送陣又有冷卻時間,就算付費減少冷卻,也不可能無限制傳送,那樣消耗太大了!算下來,一天最多傳送出去一千名玩家,現在地圖上絕大部分領地人口都在萬人以上,在城墻被徹底破壞前,連一半都送不走。”

在這種情況下,優先傳走的只會是有實力的戰鬥玩家或是生活職業人才。

而那些老弱病儒,以及普通玩家,怕是就兇多吉少了……

那名玩家說到這裏,聲音不由得沈下去。

“十個領地加起來,少說要死數萬人,而且魔物的遷徙速度很快,被波及到的大概率不止附近的那一個領地。”

那就是數十萬條生命啊。

他喉嚨幹澀,心頭像壓了塊沈甸甸的石頭,堵得人說不出話來。

天幕的電子音就在這時不緊不慢地吐出最後一條規則。

【活動結束後,全地圖結算貢獻點排行top10的玩家將獲得特殊獎勵。】

【第3至第10名,可獲得領主契約*1,使用後解鎖在任意空白地段建造領地,購買建築,收取稅金等特殊權限。】

【第2名,特殊飾品*1,裝備後全屬性+30%,無耐久,需終身綁定,不可出售,死亡後不會爆出。】

【第1名,自選獎勵*1。】

【活動期間,排行榜將實時更新,請各位玩家積極參與活動,勇爭上游!】

“領主契約!!”

如果說從剛剛到現在,這活動帶來的一直都是負面消息,此時的玩家們卻是真的沸騰了。

成為領主,意味著可以從辛苦的作戰中解放出來,將戰鬥游戲變成基建塔防游戲。如果鹹魚一點,也大可以靠著稅金過上一輩子衣食無憂的生活。

幾乎是在這個末日游戲裏能想象到的最好的處境了。

可惜,除了最開始放出的那一批,十年來,這個游戲再也沒出現過新的領主契約。

這中間的領主交替,多半是因為前者身死,後者才得以順利上位,繼承了ta原本的領地。

至於上一位領主死亡的原因……那就不好說了。

“可惜要在全世界排名前十才能拿到,和我們這些人基本沒關系了。”

有人看得眼紅,也有人心寒,“放出新的領主契約,是因為系統默認這十個領地一定會覆滅吧。”

“還有第二名的獎勵,全屬性+30%,卻只占用一個飾品格,這是什麽神裝??”

“死亡後不可爆出,不就是擺明了不讓別的玩家覬覦嗎?有了這麽個寶貝,這個玩家肯定會被各大勢力爭搶,自身實力又有保障,30%的屬性差距,完全可能一躍成為世界第一。”

“嘖,等級榜前100的那些大佬這次估計要搶瘋了……”

他們低聲討論著。

第二名到第十名的獎勵如此亮眼,反倒襯托得第一名那簡簡單單四個字的“自選獎勵”不起眼起來。

舒墨看著那毫無修飾語的四個字,若有所思。

嗡嗡的議論聲沒持續多久,頭頂bgm便陡然一停。

【[商城]已更新,您現在可在玩家商城頁面查看貢獻點商城了。】

【活動載入中……】

【倒計時05:00】

最後一個字落下,天幕刷新,忽然出現了一個排行榜,從top1至100依次排開,只是後面的人名處還空著。

最頂端,柳絮般的雲朵組成雪白的倒計時,默默往下跳了一個數字。

“還有五分鐘,活動就要開始了。”

“不知道那十個魔物巢穴會刷新在哪裏……”

玩家們嘟噥著,雖沒明說,心底卻是同樣的念頭。

全地圖有成千上萬的領地,如果非要從其中選中十個倒黴的,那千萬不要抽到自己居住的小鎮啊……

在這種時刻,人難免自私。

有人的親人朋友還在鎮上,此時心急如焚,也有的人回想起自己戰鬥數年才買下的房產,心底發虛,幹脆閉上眼,默默禱告。

只有舒墨無牽無掛,垂首默然站著。

下一秒,她似有所感,猛然轉頭朝外面的雪原看去。

與此同時,溫泉結界中的眾人忽然感到腳下的大地開始了震顫。

他們一個趔趄,趕忙在互相攙扶下站穩了,“怎麽回事?”

“快看那裏!!”

遠處,一樣巨大的物體正緩緩地破土而出,像一個通往異世界的漆黑洞口。它緩慢地收張,仿佛有生命般一呼一吸,在吞吐間釋放出濃稠黑霧。

低沈詭異的絮語在每個人耳邊響起,聽得人脊骨發涼。

“那個就是……魔物巢穴?”

一個恰好困在溫泉的普通玩家崩潰了,“怎麽會出現在這兒啊?不是說領地嗎!”

“等等,剛才天幕好像也沒說一定會出現在領地附近。而是說,會刷新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旁邊的人面面相覷,忍不住道,“所以是我們誤解了?”

“太倒黴了吧!!”一位劍客玩家絕望道,“溫泉不屬於領地,連傳送陣都沒有,我們想走都走不了!”

“這防護罩……能撐得住嗎?”

絕望之餘,他們只能將唯一的期望寄托在頭頂的防護罩上。

反應過來防護罩的主人,眾住客又慌慌張張地往四周看去。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現了舒墨,一嗓子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

“老板!!!”

一片慌亂中,舒墨站在靠近主樓廣場的林間小道上,正低著頭不知在幹什麽。

旁邊站著的蔣清一行人神色古怪。

老板,別在這種時候走神啊!!

被玩家們的餘光掃到的他們都有點站不住了,偏偏舒墨還挺專註,眼底時而光芒閃爍,卻是對著一個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頁面,不知在做什麽。

旁邊的墨白被上千個人盯得發毛,默默戳了戳她,“舒墨……”救救。

“啊?”

接收到求救信號,舒墨迷茫地擡頭,正對上無數雙求知若渴的眼睛。

她呆了半秒,還以為自己是正站在主席臺上發表講話的教導主任。

“哦,你們說防護罩啊。”她在旁邊許瑞希等人擠眉弄眼的拼命暗示下,終於意識到,想了想,“撐過十天應該問題不大。”

剛才放出的貢獻點對應表裏,最高也只提到A級魔物。她估計恐怕系統也知道,如果在其中加上S級魔物,玩家就真的毫無生路了,所以才會這樣設置。

C級和B級魔物可以直接忽略,那麽……多少頭A級魔物能抵得上一頭巨龍呢?

舒墨超有自信,完全不知謙虛。

這種時刻,似乎也沒必要謙虛。

倒是玩家們被她這莫名的自信心搞得一楞一楞:老板不會真的拿到什麽通關秘籍了吧?活動還沒開始,她究竟是哪來的底氣?!

吐槽歸吐槽,心底卻莫名多了幾分安全感。

“既然老板都這麽說了,那我就不擔心了。”蔣清忽然開口,將眾人的註意力吸引過去。

幾個月的辛苦練級,蔣清前不久剛剛升到光明鎮等級榜第一,坐在這個位置,知名度已經不亞於小鎮鎮長。哪怕是來自其他小鎮的玩家,也大多聽過她的名字。

此時見她也在這裏,還說著相信溫泉老板的話,玩家們就更安心了。

蔣清握著法杖,含笑道:“各位都忘記上次的魔物潮,我們收獲多大了嗎?既然活動已經開始了,何不當做是游戲給我們機會。挺過這一關,拿到稀有材料,之後的游戲之路只會更順利。”

“是啊,有溫泉在後,殺怪效率提升數倍,安全性也會大大增加,大家不如一起站出來,能殺多少是多少,不要將一切壓力都交給結界。”傅一鳴也鄭重道,“不要忘了,這裏離光明鎮只有大半天路程,離周圍的幾個小鎮,也不過數天即可抵達,魔物的行進速度,可是遠高於玩家的。”

眾人聽到這裏,猛然清醒了。

十天時間,足以讓魔物潮抵達最遠的風息鎮!他們在這裏多殺一些,遠在小鎮裏的親朋好友就會少幾分危險。

出手與否,已然有所決斷。

人群安靜下來,沒什麽人再出聲,可手中卻默默出現了一把又一把武器。

倒計時還剩下不到兩分鐘。

厚t重的盾牌落在地面發出悶響,刀劍碰撞聲鏗鏘。法師牧師嘴唇翕動,已然吟唱起超長的大型術法。

主樓廣場上,顧笑顫巍巍地將雪兔緊緊抱進懷裏。面包店的老何摘下圍裙,掏出了壓箱底的武器。岳文君無言地戴上拳套,用力張握雙手,目光堅毅。就連劉雪柔都拿出了自己的牧師法杖,念叨了一遍已經生疏的治療咒。

蔣清看了一眼林間屬於他們的那間小樓,再度回頭時,目光卻落在了舒墨身上。

“老板,你是召喚師,一會兒可千萬不要離開防護罩。”

雖然知道舒墨的實力,但她還是不放心地叮囑。

畢竟誰都知道,召喚師被近身時有多脆皮。她怕舒墨一個激動走出去,被圍毆了怎麽辦?

“是啊,戰鬥的時候待在後排就好了,我們會保護你的。”傅一鳴揮了揮手裏那面巨大的盾牌。

兩人開口,周圍跟著響起好幾聲回應。

“是啊,老板,你就別出去了。”

“還有溫泉的其他員工也是,我們一會兒還得來買東西呢!你們要是不在,我們和誰交易啊?”

“在防護罩裏待著吧!”

“就是。”

玩家們七嘴八舌,說的話實在暖心,顧笑和好幾個員工聽得眼圈都紅了。

顧笑最感性,何況她作為前臺,基本是和顧客打交道最多的崗位,面前站著的很多玩家都是她眼熟的老顧客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保證:“各位放心,我絕對會保證好大家的後勤供給!”

她甚至已經想象到哪怕防護罩碎裂,自己也會在櫃臺後堅守到最後一刻的畫面了。

熱血上頭,顧笑含著淚轉身,拉起舒墨的手,“老板,萬一這次我沒挺過去……我想先告訴你,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來到溫泉工作。”

舒墨弱弱地,“啊,好的。”

“話說……我剛才就想問了。”

許瑞希憋了很久,這會兒實在忍不住了。

她一手搭弓,眼睛卻不停往舒墨手上瞟,疑惑道:“老板,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當玩家從個人背包中拿出物品,保持“手持”狀態時,其他玩家就會看到一個白色光團。

直到他們選擇“放置”、“交易”或是“使用”時,其他人才能看出那物品的真身。

畢竟,誰也不知道ta會不會是一次性拿出了99件道具要移到收納箱裏,直接展現出來並不現實。

而舒墨此時就攥著一個顯眼的光團。

召喚師沒什麽武器,和其他職業相比顯得格格不入,老板拿的會不會是什麽回覆道具?

但她攥了太久了,許瑞希本來不忍破壞這個煽情的氛圍的,可架不住實在好奇。

聽她問起,舒墨也跟著低了下頭。

那光團巴掌大小,散發著乳白色的光暈,被她牢牢握在掌心。

“咳,你說這個啊。”

舒墨望天,試圖躲避旁邊顧笑那下一秒就要為旅店捐軀的大義表情,“也沒什麽……”

她本來早就想介紹了,可這熱血氣氛上來得太快,等舒墨反應過來,大家的情緒都醞釀好了。

舒墨:“……”

她輕輕咳嗽,緩解尷尬似的隨手拋了兩下,光團在她手中duangduang一晃,又被穩穩接住,她小聲說:“就是一個價值三千萬點的東西。”

眾人:“……”

眾人:“??????”

你說奪少???

別告訴他們,在剛才所有人做好犧牲準備、依依惜別、發表臨別感言的時候,老板默默去沖動消費了一波?

顧笑想到什麽,抓著她的手,有點不忍,“老板,我們肯定可以活下來的,你千萬別絕望啊。”

舒墨:“……”

她這是以為自己放棄希望了,怕人死了錢沒花完,才把賬上的錢揮霍一空了?

連上一秒還在告別的顧笑都跑來安慰她了,再一看,其他人眼裏也都是憐惜,舒墨哭笑不得:“我還沒說完呢,這又不是我買的。”

她低調炫耀,“是我運氣好,抽出來的。”

——當然,並不是一發入魂。

每次溫泉完成某樣成就,例如設施數量達到xx件,或是招待了多少名客人,當日營業額多少,當日結算時系統都會提供抽獎券獎勵。

這段時間溫泉飛速升級,舒墨時不時就拿一兩張,可她暫時沒什麽特別想要的,幹脆就攢起來了。

不知不覺,攢下一大堆。

剛剛眾人因為突然出現的魔物巢穴陷入絕望時,舒墨就在埋頭狂抽。

一個十連接一個地無腦往下砸,一直砸到第120抽時,才終於看見想要的金色光芒。

而此時,那件東西就握在她手裏。

舒墨瞇了瞇眼,看著結界外的虛空中那蠕動著的漆黑巢穴。

巢穴在有規律地一下下鼓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其中孕育,不斷掙紮著,隨時想要破殼而出。

一名玩家擡頭看向倒計時,嗓音不自覺變得幹澀,“還剩十秒……時間不多了。”

“是啊。”舒墨點頭,“得抓緊時間才行。”

下一秒,她將手中的白色光團對準雪原上的巢穴,毫不猶豫地點擊了閃閃發光的【放置】兩字。

同時,她還用了一個過去從未使用過的新功能。

【跳過過場動畫】

眾人眼前蒙上一層陰翳。

像有什麽無比巨大的東西憑空出現在了他們的頭頂,連陽光都一時被擋住。

他們懵懵地擡頭,在看清的那一瞬間,眼神忽然變得空洞。

一座金字塔從天而降。

然後,穩穩地落在了巢穴正上方。

“轟!!”

巨響震得耳膜發痛,落地時的氣浪掀起滾滾雪霧,甚至一路拂到結界邊緣。

玩家們呆若木雞:“……………………”

他們甚至覺得,在剛剛那一刻,連巢穴本人應該都是:“?!!”

倒計時已經數到0,魔物卻還沒來得及誕生,就被咣嘰一下砸進了地底。

高大的建築沒有片刻停頓地絲滑著陸,氣流洩露的危險響動和令人癲狂的囈語戛然而止,雪原再度恢覆往日的寧靜。

連天幕都安靜了。

一陣難言的沈默裏,舒墨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發出清脆的“啪/啪”兩聲,喚醒了呆滯的眾人。

顧笑半張著嘴,無措地四處張望,“那魔物巢穴呢?被壓扁了嗎?”

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感到一絲荒謬。

他們遠遠看著嚴絲合縫扣在雪原上的金字塔底座,停頓片刻,又緩慢仰頭。

塔尖上的黃金尖頂在太陽下熠熠生輝,訴說著自己不容挑戰的威嚴。

“那……我們還打不打啊?”

因為時間緊急,舒墨跳過了花裏胡哨的過場動畫,不然估計光是小人嘿/咻嘿/咻搬運石塊的劇情就得演上小半天。

此時金字塔被簡單粗暴地直接搬過來,建設完成後,結界自動擴張,貪吃蛇般,嗷嗚一口,將那金字塔和底下已經被壓成二次元的魔物巢穴一起,納入了已經無比廣闊的結界範圍內。

高空中的巨大天幕上,文字慢吞吞地滾動刷新。

眾人仿佛從那不甘不願的動作中讀出了一種憤怒。

原本空白的排行榜上終於出現了文字,為首的赫然是舒墨的名字。

【貢獻點實時排名】

【1.舒墨:1,000,000,000pts】

【2.張強:10pts】

【3.James White:3pts】

【4.……】

【5.……】

顧笑臉上晶瑩的鼻涕還沒擦幹,她像個卡帶的機器人,一幀一幀轉頭看向舒墨。

舒墨聳肩:“我們經營玩家有自己獨特的戰鬥方法。”

眾人:“……”

突然覺得手裏的武器好燙手。

“所以,你還有很長的時間告訴我,你有多喜歡在溫泉工作。”

舒墨掏出一包紙遞給顧笑,溫柔道:“乖,趕緊把鼻涕擦了。”

……再不擦就要滴到她肩膀上了。

媽耶。

趁著顧笑接過紙,抽抽搭搭地擤鼻子的時候,舒墨這才擡頭看了眼她名字後綴著的那長長的一串零。

玩家們安靜如雞,以一種小趴菜看大佬的敬畏眼神盯著眨眼間賺了N個小目標的老板。

舒墨看了一會兒,轉頭,用買大白菜的語氣問:“對了,天幕剛才說一塊礦石多少貢獻點來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