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色如霜,誰念少女心事

關燈
月色如霜,誰念少女心事

夜裏的海風帶著鹹腥濕冷, 空曠地席卷著沙灘,直吹得秦七襄渾身發冷。她擡起冰涼的手指遮擋著刺目的白色車燈,指縫裏漏下的光照得她眼睛滾燙, 她低下頭對話筒裏的人說也是對自己說:“憑什麽要聽你的?”

話筒裏的語調冷冷淡淡,有著些許不容抗拒的意味:“秦叔過幾天開會要路過這裏, 見房東的時間最好不要拖。”

“你威脅我?”

語畢,話筒裏只剩空寂的海風聲在呼呼作響, 風吹得她亂發飄飛遮了眼,遠處那道頎長身影已模糊在發絲中, 看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 空氣開始凝滯,她終於聽見話筒裏落下如海風般冷而鹹濕的聲音:“是,這是威脅。”

無數想要發狂的念頭從胸間閃過,到這一刻她反而平靜地想笑,無聲無息地同話簡對面的人隔著海風卷起的點點晶瑩細沙對峙。

月光如空裏流霜,風沙一陣陣吹得她嘴唇開始幹澀,她舔了舔唇, 想要掛了電話,對面卻落下冷峻的語調:“我給你30秒, 到我這來。”

她垂下頭, 看著風拂起的細沙蕩滌腳面, 掩下了混亂的情緒, 平靜冷淡地反問:“如果我不呢?”

“你可以試試。”他聲線比她更冷淡平靜。

她攥緊手機, 死死咬著下唇自我拉扯了幾秒鐘, 最終心弦崩斷, 起身向那道擡手讀秒的黑影走去,孫漢邈迅速拉住她手腕:“別去。”

她回頭嘆了口氣:“沒事的, 我得回家了。”

“你不跟他走會怎麽樣?明明都已經很不開心了,還要逼迫你。你平時和我張牙舞爪的那股勁呢?遇到他就變小綿羊,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我今天還算開心,天色不早了,不回去家裏人都會擔心,你別想太多。”

“哦,拿這種事來威脅人是吧,你跟我來。”他說著拉著她手腕一路氣勢洶洶地向那道黑影而去,周倬冷然站在車旁凝視著他們交握的手,拉開副駕的門。

孫漢邈走到他面前直接開口:“這麽大人了還要拿家長那套來壓迫人,是不是太掉檔次了點?有本事你光明正大來說,別像只陰溝裏的臭蟲陰魂不散。”

“有用就行。”周倬接過她手臂,將人塞進副駕,她另一只手腕被孫漢邈拉住,卡在車門外。周倬的目光冷冷落在孫漢邈的手上,“松手。”

孫漢邈手抓得更緊,將她往身邊拉一點:“你知道她不願意嗎?今晚她跟我走,有什麽需要交接的你們現在交接清楚。”

周倬挑起眼簾,臉色依舊平靜:“願不願意都要聽當事人的,襄襄,告訴他你怎麽想。”

她這才從兩個人的爭鬧中得到一口喘息的機會,煩躁地甩開兩個人的手,叫道:“我是什麽戰利品嗎?吵什麽?”然後瞪了眼周倬,“你就是有病,神經病。”

周倬點點頭,目光飄向對面的孫漢邈。

孫漢邈還沒來得及露出愉悅的表情,接下來落進耳朵裏的話又讓他不安起來。

她說:“我明天還有事,今晚得跟他回去,謝謝你的款待,我就先說聲再見了。”

“不是,你認真的?剛剛還罵得那麽難聽,現在見到人就變軟腳蝦?”孫漢邈皺眉問道。

她有些迷惑地反問:“我什麽時候罵人了?”

孫漢邈:“那就沒有,不知道你怕個什麽。”

周倬將她拉進車裏,關上門,聲線如淬了寒冰,對孫漢邈說:“現在才到我們。”

孫漢邈望著車窗裏的人影,吸了口氣:“大舅子,這麽棒打鴛鴦不好吧?”

“你知道我不是。”

“什麽?”

“你不必挑撥離間,沒人比我更了解襄襄,這樣只會讓我覺得你是黔驢技窮。”

孫漢邈扯唇笑了下,舌尖抵著腮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攥拳想要砸過來,又被周倬避開抓緊。

周倬回頭對車窗裏的人搖了搖頭示意無事,才轉臉對孫漢邈說:“別丟人了,我要是你就不會動手。”

“是男人就直接點!”

“可以,順便直接讓她知道,我是個禽獸,對她的心思從來就不單純。”

“你還真敢說!”孫漢邈咬牙切齒道。

“我為什麽不敢?”周倬像是發出真心的詢問,更讓孫漢邈怒意十足。

車窗裏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正在望著他們,孫漢邈不得已將火氣咽下,冷冷地嘲諷周倬一副長不大的樣子,只能借著那點情誼來脅迫人。

周倬點點頭:“至少我有,不然你以為能輪得到你嗎?”

“這麽多年,狗屁進展都沒有,你確實難堪大任。”

“激將法對你沒好處,我本沒打算在這種混亂的環境下讓她知曉。”

周倬擡起眼,目光深邃幽暗,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直看得孫漢邈心口狂跳。

這麽強烈的情緒卻能一直在她面前隱藏到滴水不漏嗎,孫漢邈眉頭微擰,指尖將掌心掐出深痕,他這時才完全意識到面前的人沒他原先以為的那般好對付。

“沒人比我更珍惜她。”周倬冷笑一聲,“你不會懂。”

他打開車門,坐回駕駛室,沒再看車外的人,只轉過頭對上身旁那雙明亮的眼睛,平靜地說了聲:“回家。”

他拉起安全帶,車內昏暗的燈光照得手背繃起的青筋顯眼,留下的暗影異常深邃,隱隱在顫動。她倚向座椅,臉轉向窗外不去看他,聲音輕緩沈遲:“你們說了什麽?”

“沒什麽,讓他別來騷擾你。”

“不是他。”

“哦,當局者迷,我說了算。”

“你到底想幹什麽啊?”

“是你想幹什麽,妹妹?”他將最後兩個字繞在舌尖,語調輕忽飄渺,含著微微苦澀。

“我真的,要窒息了。”她捂著口鼻,蜷下身子。

“那就好好養病。”他眸光憂傷。

車輛駛上回家的路,晚風拂面,萬家燈火從車窗上掠過,她靠著車門靜靜發呆。

路邊三三兩兩散落著從海灘音樂節回來的人,有個紫色短裙的姑娘裙擺被晚風揚起,頭上的棒球帽飛起,從車窗玻璃前劃過,飛向了遙遠的星空。

星空下有個淺黃襯衫的男生,接住棒球帽遞給她。

那是五年前的夜,她考入京城的大學後,第一次和周倬外出游玩,大概只有她將這稱之為約會。

後海的風帶著潮氣吹拂得人心癢癢,酒吧街的悠揚音樂在星空下盤旋,她隨著旋律哼著歌,將周倬撿回的棒球帽重新戴好。

他拉住她向前邁去的步伐,垂頭替她將帽子擺正,帽檐低低地壓住眼,她只能看見他滾動的漂亮喉結和白皙下巴上的一點青茬。

“哥,這個點還能趕回去嗎?”

“來得及,我先送你回去。”

“你呢?”

“不算遠,也不算晚,沒事。”

“那你明天還要出門嗎?”

“不了,我明天去趟實驗室處理數據,怎麽了?”

“祝你一切順利。”她將一點失落掩進祝福裏,卻不知怎麽開口說出想要同他再見的心意。

後海那條街游客連綿不絕,又窄又擠,酒吧迷離的燈光晃得看不清腳下的路,在往來不斷的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催促下,他將她攏進身前護著她前行,她順勢抱住他手臂。

九月的京城尚有餘暑,他穿著淺黃短袖襯衫,露了一截精壯手臂,男生的體溫要高一些,灼得她心跳加速。

她幾乎算是一深一淺地踩在雲端裏,頂著心跳與雀躍同他並行走出那條街。

叫賣聲遠遠落在身後,燈火闌珊,水風不燥,她不知該不該松手,就一直抱著他手臂漫無目的地隨他向前走,手掌沿著他的小臂滑落,試圖牽上他的手。

她埋著頭,心思不定,大半都停留在小心翼翼地感知他皮膚細膩的觸感上,當手指觸碰到一塊冰涼的金屬時,他忽然松開她,漫不經心地擡起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

那塊冰涼原來是他的金屬表帶。

他看了眼時間,又望向汽車停靠的方向,只說了聲不早了,便在距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帶著她向停車場走去。

她咬著下唇有些洩氣,不知他是出於什麽原因才會在她即將牽上他的手時放開,大概率是他不願意繼續這種不合時宜的親密。

在人群之中保護她和在道路盡頭放開她,都應被解讀為一種兄長對妹妹的愛護,而沒有其他。

她直到坐進車裏,才調整好情緒,扯出笑臉將剛才的插曲當作無事發生,彎著眼眸問他:“哥,你在學校有喜歡的女生嗎?”

“沒有。”他冷淡的聲調被淹沒在汽車啟動的聲音裏,但她坐在他身旁,依舊聽得清清楚楚,就像是這個回答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耳語。

“從來沒有過嗎?”她始終有些不甘心,想要挖掘出他的一點情感信息,借以了解他的喜好。

“嗯,生活很充實,太忙了沒心情。你有?”他頭偏過來,鏡片光輝閃動。

她頓了一下,攥緊手心卻依舊笑意盈盈,點頭道:“有啊。”說完目光下意識飄去看他的臉色,又迅速挪開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他臉色如常,輕打了方向盤,汽車拐上一條新路段。

她聽見他清淡的一聲:“奧。”過了一會兒,汽車平穩前行,他才慢悠悠地說:“知道了。”

當他將她送至宿舍樓下,伸手扶她踏出副駕車廂時,她遙望宿舍雪白的燈光,挪不動腳步,靠在車門上傾著身子問他:“哥,你下次什麽時候有空?”

“要做什麽?”

“我想……去長城玩。”

“你以前來旅游的時候不是去過?”

“還想再去一次。”

“和你同學朋友約吧。”他笑了笑,“我最近比較忙一些。”

她咬著下唇,眼眶熱了起來:“是要處理出國留學的事情嗎?”

“嗯,而且你剛到了新地方,總要去多交些朋友,黏著哥哥像什麽話。”

“我知道了。”她低著頭,腳尖來回踢著地上的小石子,似乎玩得開心,路面濺開了幾朵小小水花。

他的手掌撫上她的腦袋:“快回去吧,對了,我走之後,車就留給你開,反正也用不上了。”

“我不用。”她小聲地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睫毛還沾著點水珠,扭頭望向遠處的樹影,始終沒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出行會方便一些,你可以載著你的小夥伴去爬長城。”

“那我載著喜歡的人出去玩也可以嗎?”

他停了一會兒,好像喉頭梗了塊什麽硬物,腔調平直冷淡:“什麽樣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