倬彼雲漢，為章需得七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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倬彼雲漢，為章需得七襄
天朗氣清，雨水還未至。
秦七襄在將各類設備裝車之前就連著看了幾天的天氣預報，今晚前半夜晴朗少雲，後半夜會轉多雲。
英仙座流星雨持續時間很長，基本上從7月底開始就不斷會有流星經過。峰值約在明日清晨6點左右，每小時能達到110顆，整個期間內越接近峰值，流星越多。
夜間11點左右英仙座會從地平線升起，一直到淩晨1點左右幾乎都是拍攝的窗口期，流量會越來越大。
今晚淩晨1點開始起風，東南風會逐漸將高空的厚實雲層吹來，慢慢遮蔽天空。
明天是個陰天。
秦七襄躺在副駕上，臉上蓋了張紙巾遮陽，眼皮上仍跳動著紅光。周倬開車行駛在去水庫的路上。
盤山路彎彎曲曲，偶見120度的回頭彎，峭壁橫生，遮擋視線。幸得他還算車技好，在這種路上也能平穩地讓她安睡過去。
再醒來，她拿下遮臉的紙巾，陽光通透，周圍青山綠水環繞，到達目的地。
下車，安營紮寨。
水庫很大，波光粼粼的，水風吹來，燥熱散去。遠處有零星的帳篷或天幕搭起，幾個中年男人坐在折疊椅上，魚竿一甩，愜意地享受陽光，等待著魚兒願者上鉤。
她和周倬一起將帳篷拖出，展開，支起，折騰半天才把東西搭好。
未至四點，烈陽仍高掛。她躲在帳篷裏喝著冰鎮飲料，便攜風扇的風拂面，順手丟了個青提入口。
周倬在帳篷外搭著燒烤架，進來見她斜躺在充氣沙發上，一副山大王等吃等喝的模樣，笑得無奈：“你也幹點活吧。”
“哥，你說幹啥，我保準幹得利落。”
他眼神落在她手中的飲料上，她立刻會意從保溫箱裏拿了瓶冰鎮飲料遞給他。
周倬搖頭：“你會調冷泡果茶嗎？”
“不會！”她叫得理直氣壯。
“很簡單的，我教你。”周倬一眼就看穿了她想偷懶的本質，她往沙發裏一倒，扭成一條蟲：“不會，不會，學不會！”
被他強行拉起來坐好，手裏還被塞了個玻璃杯。
接著將她身旁的青提、檸檬丟進壺裏，壓出汁水，再放入冰塊，擠一點青檸汁，把早上做好的冷萃茶倒八分滿，將她剛剛遞來的果汁倒入，加了點便攜糖漿。
稍微攪拌一下，示意她端起玻璃杯，給她倒了半杯後，問：“學會了？”
“沒有！”
見他還要開口，她忙捂上耳朵：“聽不見，聽不見。”
“學不會的話也沒關系。”他微微笑了笑，見秦七襄放松警惕，擡眼看他，他伸手撩開門簾，腕表在陽光下反射耀眼的光，隨著動作閃爍。
“你可以做點苦力。”
她順勢往沙發裏一癱，裝死。
“聽話，一會兒給你烤肉吃。”見她不動，溫聲報著菜名，“雞腿？牛肋條？和牛？秋刀魚？”
原本她還不願動彈，一聽秋刀魚頓時來了興致，直接彈起：“哥！魚！牛！”
他走出帳外，陽光熱烈，彎腰拾起一籃水果。秦七襄跟在身後，嘴裏念著：“哥，魚！你居然還帶了魚！”
他將一籃水果塞進她懷裏：“旁邊有條小溪，你把這籃放進去，用冷水泡一泡，會清涼一些。”
“浮瓜沈李，我懂！哥，魚！好吃！你方便處理嗎？”
“已經處理好啦，回來就能吃，你要釣魚嗎？我有帶工具。”
她驚異道：“啊？？你這一趟，準備了多少東西？”
“入夜還早，怕你待久了無聊。”
“辛苦哥啦，我去幹活。”
回來後，烤肉的香味浮動在空氣中，她一路狂奔，乖巧坐好，周倬夾起一片生菜，將烤肉刷上醬，包好遞給她。
滿滿咬了一口，汁液濺出，鹹香流轉在舌尖，美味到令她瞇上眼，舔唇。風卷殘雲，吃得有些撐，看著桌上切好的黃澄澄的菠蘿，只能幹瞪眼。
夕陽西斜，紅艷艷的夕輝灑滿前方的草地，熱氣漸消，周倬見她捧著肚子，整個人癱下去，浸沒在夕輝裏，料她是吃多了，便收拾工具，催她起身去四處轉轉，消消食。
她甩著手臂，來回走動，挑了個無遮擋的觀測位置，開始架拍攝儀器。
流星雨中的流星可能出現在天空任何位置。
冠名英仙座，只是因為所有流星的軌跡延長成線，會以英仙座為輻射點。
故而最合適的觀賞方法其實是在四野無遮擋的地上鋪一個防潮墊，無需望遠鏡，裸眼躺著看。
對於拍攝者而言，則需要多架幾個相機，配上超廣角大光圈鏡頭，面向不同方位進行連拍或者延時攝影，捕捉轉瞬即逝的流星。
她預算有限，只準備了兩臺相機，一臺裝上赤道儀追蹤英仙座，一臺安排好漂亮的前景構圖固定機位拍攝。
流星雨持續一整夜，在這段時間裏，英仙座會圍著北天極，於午夜之前從地平線東北方升起，一直升到天空50度左右的位置。
這意味著輻射點很快會從固定好的相機視野中離開。
這時，赤道儀的用處便體現出來，它能自動調節相機角度，一直跟蹤英仙座的運動。
因此畫面中星空的位置會保持不變，方便後期疊圖。
當她安置好所有儀器後，掏出手機，尋了個好看的角度認真給儀器拍了幾張照。
APP群裏一陣喧囂，前幾晚已拍攝了早期流星雨的人在不斷分享圖片。
前夜，那個管理員Lucas，終於回了她消息，距離她上次發消息過去了三十個小時。
依舊冷淡，指點了一些技巧，表示自己最近比較忙，流星雨會去看，但自己不會拍。
鑒於他人在北美，考慮到時差，她在夜間收到的回覆，應當是他在早晨發出的。
那其實三十個小時也還好，畢竟本來就要剔除十三個小時時差。
她修完儀器照片準備發送時，手指卻停在勾選圖片的界面，反覆斟酌構圖。
擡頭，暮色四合，遠處黛紫色的山巒虛化成霧。
右側土堆上立著一株孤獨的樹，正張揚著枝葉，伸向黃昏的天空。水庫無燈，她看不清四周的景色，眼中所見全是昏黃底片上的剪影。
周倬在帳篷前掛上露營燈，其他裝備已被他收拾完畢，溫暖的燈光鋪上他肩線，勾勒出一道光邊。
他正抱著薄毯向她這邊走來。
她低頭，放棄發送。
還是覺得構圖不夠好看，遠沒有大自然用自己的神之手繪出的造景美麗。
何況她的設備雖然不差，但在大神眼裏可能不太夠看。
轉而輸入了一段問候，說自己這邊太陽剛落山，天氣很好，在等流星劃過天空。
知曉對方現在正值清晨五六點鐘，未必會回。不過等到午夜時分，英仙座升起，流星量會大起來，此時北美幾乎處於正午，差不多應該會有回應。
總會有的吧，群裏鬧騰得像過年，大概能把大神吸引出來冒個泡。
周倬放好凳子坐在她身旁，拿了罐驅蚊的青草膏給她。
她收回手機，倚著靠背，慢慢將膏體塗在裸露的皮膚上，膚感清清涼涼，她嗅到青草的香氣，沖他笑了一下。
夕陽收盡餘輝，星子尚且稀疏，無燈無月的水庫邊，她其實不太能看清他的臉，估計他也看不清她的笑。
“調試好了嗎？”周倬溫聲問她。
她應聲，準備先試拍幾段，再開延時攝影。
話還沒說完，天空居然劃過一道流星。
綠色的，速度極快，非常短暫，幾乎像是幻視。
她彈起身子，拉上周倬的手臂叫了聲：“哥，流星！你看見了沒？”
“好可惜啊，我沒看見。”他望著她模糊不清的臉，能感受到她自內而外的興奮。
其實沒看見也不算可惜，因為他剛剛在一目不移地看著她，聽她說話。
很久很久，都沒有這麽看過她了。
她比流星珍貴。
那顆流星劃過後，她等了許久也沒見到下一顆。
天完全黑下來，繁星閃爍著，銀河璀璨。
她根據試拍效果，調整完鏡頭後，就坐在一旁慢慢等待。
仙後座剛剛升起，英仙座還未冒頭，北極星明亮，上方天龍座橫跨天際。
等待的時間漫長，她枕臂躺下，欣賞絢爛的銀河。
銀河之上，天龍座以東，有一顆明亮顯眼，撲閃撲閃像是在溫柔呼吸的星，是著名的織女星，別名七襄。
她不免嘆道：“織女星好亮啊。”
她一向堅定地相信父母為她取名，取的是織女星的別名。但是父親打死不認，堅持說取自“終日冥搜謾七襄。”意為反覆推敲才能成詩，希望她做事做人踏實肯幹，反覆推敲。
信了他的鬼，起名的時候他怎麽知道自己生了個喜怒無常、偏愛撒野的女兒，居然想用這個名字來教育她。
所以七襄一詞，一定解釋為織女星，她不接受反駁。
畢竟織女星是全天最亮的恒星之一。
在北半球的夏季，晴朗的夜晚，即使身處城市，擡頭也能看見三顆明亮的、構成一個大三角形的星星，這便是著名的夏季大三角：織女星、天津四、牛郎星。
三星之中最明亮奪目的就是織女星，在萬年以前，織女星才是北極星，為遠古的人指引方位。
它總因為太過顯眼，被寄托上人們的無限遐思。
這樣一想，周倬躺在草地上，轉頭看她，細長的草葉從臉畔劃過，微微癢痛，他回了句：“七夕快到了呢。”
算了算，下周趕上七夕節，街上估計會遍布牽手散步的情侶和賣花的人。
又有流星劃過天際，從織女星的下方掠過。綠色的尾跡很長，差不多橫貫了半個蒼穹，在視野裏呈現出天頂的弧狀曲度。
他的話便被她一聲驚呼打斷。
“哥，火流星！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塵埃碎片很大，劃過大氣的焰火很美。”
“還有一顆！”
又有一顆白焰流星緊接著劃過，比煙花綻放的瞬間還要短暫。
“哥，流星的光有綠、紅、白、黃等多種顏色，你知道英仙座流星雨大多是什麽顏色嗎？”
雖然這個問題有些傻，但他還是捧了場，“我剛剛看到的綠色比較多。”
“對，英仙座的流星大都是綠色的，流星顏色與金屬元素含量有關，主要成分是鎂，會發出藍綠色的光。”
“以及，英仙座流星雨的特點是流速快，同大氣摩擦產生的高溫足以讓氧氣電離，產生綠色的尾跡。”周倬微笑著補充道。
她側過頭，隔著尖尖草葉同他對視，天色如墨，黑暗之中，他的模樣同遠山重疊，唯有眼眸亮晶晶，似乎天上的星辰都墜落在他眼裏。
“哥，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見過的那顆野流星嗎？”
“記得。”他側過身，似有流星從他眼中劃過。
那是個盛夏的夜晚，西太平洋剛生成了一個熱帶風暴，風眼尚不清晰，同時其北部已有一個超強臺風正在西進，即將登陸。
第二天，熱帶風暴連跳三級，開出了清晰的臺風眼，迅速增強為強臺風。
兩個臺風互相影響，即將登陸的臺風路徑變得撲朔迷離，他們父母正在緊急加班分析其覆雜系統。
父母不在，她一個人在家裏呆著無聊，勇敢地溜出門，在一個廢舊公園裏，拿著竹竿捉蟬。
跑累了，就在高高的假山上，背著手巡視領土，扮演整個山頭的王。
夜色已深，公園裏滅了燈，銀河掛在頭頂。她扶著假山石，揮袖高歌，感覺整個宇宙都被她收入袖中。
山下走來一人，漆黑的影子漸漸靠近，這時她才突然感到害怕，閉了嘴，縮進假山洞裏，抱手祈禱，我是大王，我不怕，沒有鬼，沒有鬼。
眼前浮現一張熟悉的臉，眉頭微皺，有些冷肅：“秦七襄，你在幹什麽？”
令人心安的聲音落入耳中，即使含著薄怒冷意，也讓她心頭一松，哇嗚一聲撲進他懷裏：“哥，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鼻涕眼淚湧出，反把周倬嚇了一跳，他拉開她上上下下仔細檢查，怒氣消散，也放軟了聲線，哄著她別哭，反覆詢問有沒有遇到危險。
見她沒事，才捏著她的後頸教訓了一通，將她帶下來。
今晚，周倬接到父母電話，說是緊急任務，暫不回家，囑咐他早點休息。
他意識到秦叔和徐姨應該和父母一起加班，七襄不可能早睡，必然會在家裏鬧騰到半夜，但隔壁的燈一直熄著，一點動靜都沒有。
於是不放心地敲了半天門，果然沒人。
她太皮了，一時半會都安靜不下來，不在家鬧騰，就應該是溜去外面鬧騰。大晚上的一個小女孩在外亂跑，怎麽想都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立馬出門去找人。
知曉兩人父母都肩負著重大任務，他怕影響到他們，還未報告，先自行尋了幾個可能的地點。
果然讓他在公園的假山上看到那個小小的影子，揮舞著手也不知在幹些什麽。
總之，人沒事就好。
然後，這壞習慣得改，需要教訓一番。
但他用濕巾替她擦幹凈眼淚鼻涕，再想開口訓人，已弱了氣勢。耐不住被她抱著腰，不斷撒嬌祈求：“哥~你不要告訴我媽好不好，我會被揍的，哥~求求你，我被揍了好可憐的，我下次不會單溜了。”
他繃著臉扭開頭：“知道害怕還敢一個人溜出去。”
她裝作在假山上撞了腿，蹲下身子抱腿假哭，演技一般，倒真哭得他心慌，只能扶起她哄著：“我不告訴徐姨，但你以後不能這樣。夜裏看不清路，不說遇上壞人，萬一摔坑裏，掉湖裏怎麽辦？路人都看不見你，誰還能去救你。”
她連點頭應是，烏黑水潤的杏眼眨啊眨，乖巧得像她是無辜者，他才是惡人。
“哥，我下次再也不會自己偷跑出去玩了。”見他臉色仍發寒，對她的保證持懷疑態度，她立刻豎起手，“以後我想出去玩，我一定先找哥哥，事事報備，絕不落單。”
他吸了口氣，算是默許，將此事當成兩個人的秘密，帶她回家。
她卻本著演戲要全套的原則，抱著腿仍舊喚疼，不肯走動。不得已，他蹲下身子，她興奮地往他背上一跳，皮膚的熱度相接，他扶穩她的雙腿，背著她往回走。
這時，她又恢覆了山大王的囂張本性，又唱又笑，笑聲像陽臺上的那串風鈴，在微風中清脆作響。
她大約意識到不能太過得意，將頭埋進他頸間，壓抑著笑意，肩頭一顫一顫的，憋笑聲從他耳畔溢出，溫熱的呼吸含著水汽撲上後頸。
“襄襄，別笑了，很癢。”
雙臂顛了一下，將她擡高，沈著氣一步一步向前走，星輝灑滿回家的路。
“哥，流星！”
他擡頭去看，頭頂撞了她的下巴，微痛。
一道亮綠色流星劃過天際，尾焰發紅，轉瞬即逝。
這是一顆野流星。
一粒在宇宙間迷路的塵埃，偶然被藍色星球的引力捕獲，劃過大氣，燃燒出最絢爛的色彩。
晚風越過曠野，草浪起伏，尖而硬的草芒來回從臉邊擦過。四野寂靜，五感被放大，臉上似有若無的地刺撓著，讓秦七襄總想去抓癢。
抓不著，撓不開，連心口也發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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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氣清，雨水還未至。
秦七襄在將各類設備裝車之前就連著看了幾天的天氣預報，今晚前半夜晴朗少雲，後半夜會轉多雲。
英仙座流星雨持續時間很長，基本上從7月底開始就不斷會有流星經過。峰值約在明日清晨6點左右，每小時能達到110顆，整個期間內越接近峰值，流星越多。
夜間11點左右英仙座會從地平線升起，一直到淩晨1點左右幾乎都是拍攝的窗口期，流量會越來越大。
今晚淩晨1點開始起風，東南風會逐漸將高空的厚實雲層吹來，慢慢遮蔽天空。
明天是個陰天。
秦七襄躺在副駕上，臉上蓋了張紙巾遮陽，眼皮上仍跳動著紅光。周倬開車行駛在去水庫的路上。
盤山路彎彎曲曲，偶見120度的回頭彎，峭壁橫生，遮擋視線。幸得他還算車技好，在這種路上也能平穩地讓她安睡過去。
再醒來，她拿下遮臉的紙巾，陽光通透，周圍青山綠水環繞，到達目的地。
下車，安營紮寨。
水庫很大，波光粼粼的，水風吹來，燥熱散去。遠處有零星的帳篷或天幕搭起，幾個中年男人坐在折疊椅上，魚竿一甩，愜意地享受陽光，等待著魚兒願者上鉤。
她和周倬一起將帳篷拖出，展開，支起，折騰半天才把東西搭好。
未至四點，烈陽仍高掛。她躲在帳篷裏喝著冰鎮飲料，便攜風扇的風拂面，順手丟了個青提入口。
周倬在帳篷外搭著燒烤架，進來見她斜躺在充氣沙發上，一副山大王等吃等喝的模樣，笑得無奈：“你也幹點活吧。”
“哥，你說幹啥，我保準幹得利落。”
他眼神落在她手中的飲料上，她立刻會意從保溫箱裏拿了瓶冰鎮飲料遞給他。
周倬搖頭：“你會調冷泡果茶嗎？”
“不會！”她叫得理直氣壯。
“很簡單的，我教你。”周倬一眼就看穿了她想偷懶的本質，她往沙發裏一倒，扭成一條蟲：“不會，不會，學不會！”
被他強行拉起來坐好，手裏還被塞了個玻璃杯。
接著將她身旁的青提、檸檬丟進壺裏，壓出汁水，再放入冰塊，擠一點青檸汁，把早上做好的冷萃茶倒八分滿，將她剛剛遞來的果汁倒入，加了點便攜糖漿。
稍微攪拌一下，示意她端起玻璃杯，給她倒了半杯後，問：“學會了？”
“沒有！”
見他還要開口，她忙捂上耳朵：“聽不見，聽不見。”
“學不會的話也沒關系。”他微微笑了笑，見秦七襄放松警惕，擡眼看他，他伸手撩開門簾，腕表在陽光下反射耀眼的光，隨著動作閃爍。
“你可以做點苦力。”
她順勢往沙發裏一癱，裝死。
“聽話，一會兒給你烤肉吃。”見她不動，溫聲報著菜名，“雞腿？牛肋條？和牛？秋刀魚？”
原本她還不願動彈，一聽秋刀魚頓時來了興致，直接彈起：“哥！魚！牛！”
他走出帳外，陽光熱烈，彎腰拾起一籃水果。秦七襄跟在身後，嘴裏念著：“哥，魚！你居然還帶了魚！”
他將一籃水果塞進她懷裏：“旁邊有條小溪，你把這籃放進去，用冷水泡一泡，會清涼一些。”
“浮瓜沈李，我懂！哥，魚！好吃！你方便處理嗎？”
“已經處理好啦，回來就能吃，你要釣魚嗎？我有帶工具。”
她驚異道：“啊？？你這一趟，準備了多少東西？”
“入夜還早，怕你待久了無聊。”
“辛苦哥啦，我去幹活。”
回來後，烤肉的香味浮動在空氣中，她一路狂奔，乖巧坐好，周倬夾起一片生菜，將烤肉刷上醬，包好遞給她。
滿滿咬了一口，汁液濺出，鹹香流轉在舌尖，美味到令她瞇上眼，舔唇。風卷殘雲，吃得有些撐，看著桌上切好的黃澄澄的菠蘿，只能幹瞪眼。
夕陽西斜，紅艷艷的夕輝灑滿前方的草地，熱氣漸消，周倬見她捧著肚子，整個人癱下去，浸沒在夕輝裏，料她是吃多了，便收拾工具，催她起身去四處轉轉，消消食。
她甩著手臂，來回走動，挑了個無遮擋的觀測位置，開始架拍攝儀器。
流星雨中的流星可能出現在天空任何位置。
冠名英仙座，只是因為所有流星的軌跡延長成線，會以英仙座為輻射點。
故而最合適的觀賞方法其實是在四野無遮擋的地上鋪一個防潮墊，無需望遠鏡，裸眼躺著看。
對於拍攝者而言，則需要多架幾個相機，配上超廣角大光圈鏡頭，面向不同方位進行連拍或者延時攝影，捕捉轉瞬即逝的流星。
她預算有限，只準備了兩臺相機，一臺裝上赤道儀追蹤英仙座，一臺安排好漂亮的前景構圖固定機位拍攝。
流星雨持續一整夜，在這段時間裏，英仙座會圍著北天極，於午夜之前從地平線東北方升起，一直升到天空50度左右的位置。
這意味著輻射點很快會從固定好的相機視野中離開。
這時，赤道儀的用處便體現出來，它能自動調節相機角度，一直跟蹤英仙座的運動。
因此畫面中星空的位置會保持不變，方便後期疊圖。
當她安置好所有儀器後，掏出手機，尋了個好看的角度認真給儀器拍了幾張照。
APP群裏一陣喧囂，前幾晚已拍攝了早期流星雨的人在不斷分享圖片。
前夜，那個管理員Lucas，終於回了她消息，距離她上次發消息過去了三十個小時。
依舊冷淡，指點了一些技巧，表示自己最近比較忙，流星雨會去看，但自己不會拍。
鑒於他人在北美，考慮到時差，她在夜間收到的回覆，應當是他在早晨發出的。
那其實三十個小時也還好，畢竟本來就要剔除十三個小時時差。
她修完儀器照片準備發送時，手指卻停在勾選圖片的界面，反覆斟酌構圖。
擡頭，暮色四合，遠處黛紫色的山巒虛化成霧。
右側土堆上立著一株孤獨的樹，正張揚著枝葉，伸向黃昏的天空。水庫無燈，她看不清四周的景色，眼中所見全是昏黃底片上的剪影。
周倬在帳篷前掛上露營燈，其他裝備已被他收拾完畢，溫暖的燈光鋪上他肩線，勾勒出一道光邊。
他正抱著薄毯向她這邊走來。
她低頭，放棄發送。
還是覺得構圖不夠好看，遠沒有大自然用自己的神之手繪出的造景美麗。
何況她的設備雖然不差，但在大神眼裏可能不太夠看。
轉而輸入了一段問候，說自己這邊太陽剛落山，天氣很好，在等流星劃過天空。
知曉對方現在正值清晨五六點鐘，未必會回。不過等到午夜時分，英仙座升起，流星量會大起來，此時北美幾乎處於正午，差不多應該會有回應。
總會有的吧，群裏鬧騰得像過年，大概能把大神吸引出來冒個泡。
周倬放好凳子坐在她身旁，拿了罐驅蚊的青草膏給她。
她收回手機，倚著靠背，慢慢將膏體塗在裸露的皮膚上，膚感清清涼涼，她嗅到青草的香氣，沖他笑了一下。
夕陽收盡餘輝，星子尚且稀疏，無燈無月的水庫邊，她其實不太能看清他的臉，估計他也看不清她的笑。
“調試好了嗎？”周倬溫聲問她。
她應聲，準備先試拍幾段，再開延時攝影。
話還沒說完，天空居然劃過一道流星。
綠色的，速度極快，非常短暫，幾乎像是幻視。
她彈起身子，拉上周倬的手臂叫了聲：“哥，流星！你看見了沒？”
“好可惜啊，我沒看見。”他望著她模糊不清的臉，能感受到她自內而外的興奮。
其實沒看見也不算可惜，因為他剛剛在一目不移地看著她，聽她說話。
很久很久，都沒有這麽看過她了。
她比流星珍貴。
那顆流星劃過後，她等了許久也沒見到下一顆。
天完全黑下來，繁星閃爍著，銀河璀璨。
她根據試拍效果，調整完鏡頭後，就坐在一旁慢慢等待。
仙後座剛剛升起，英仙座還未冒頭，北極星明亮，上方天龍座橫跨天際。
等待的時間漫長，她枕臂躺下，欣賞絢爛的銀河。
銀河之上，天龍座以東，有一顆明亮顯眼，撲閃撲閃像是在溫柔呼吸的星，是著名的織女星，別名七襄。
她不免嘆道：“織女星好亮啊。”
她一向堅定地相信父母為她取名，取的是織女星的別名。但是父親打死不認，堅持說取自“終日冥搜謾七襄。”意為反覆推敲才能成詩，希望她做事做人踏實肯幹，反覆推敲。
信了他的鬼，起名的時候他怎麽知道自己生了個喜怒無常、偏愛撒野的女兒，居然想用這個名字來教育她。
所以七襄一詞，一定解釋為織女星，她不接受反駁。
畢竟織女星是全天最亮的恒星之一。
在北半球的夏季，晴朗的夜晚，即使身處城市，擡頭也能看見三顆明亮的、構成一個大三角形的星星，這便是著名的夏季大三角：織女星、天津四、牛郎星。
三星之中最明亮奪目的就是織女星，在萬年以前，織女星才是北極星，為遠古的人指引方位。
它總因為太過顯眼，被寄托上人們的無限遐思。
這樣一想，周倬躺在草地上，轉頭看她，細長的草葉從臉畔劃過，微微癢痛，他回了句：“七夕快到了呢。”
算了算，下周趕上七夕節，街上估計會遍布牽手散步的情侶和賣花的人。
又有流星劃過天際，從織女星的下方掠過。綠色的尾跡很長，差不多橫貫了半個蒼穹，在視野裏呈現出天頂的弧狀曲度。
他的話便被她一聲驚呼打斷。
“哥，火流星！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塵埃碎片很大，劃過大氣的焰火很美。”
“還有一顆！”
又有一顆白焰流星緊接著劃過，比煙花綻放的瞬間還要短暫。
“哥，流星的光有綠、紅、白、黃等多種顏色，你知道英仙座流星雨大多是什麽顏色嗎？”
雖然這個問題有些傻，但他還是捧了場，“我剛剛看到的綠色比較多。”
“對，英仙座的流星大都是綠色的，流星顏色與金屬元素含量有關，主要成分是鎂，會發出藍綠色的光。”
“以及，英仙座流星雨的特點是流速快，同大氣摩擦產生的高溫足以讓氧氣電離，產生綠色的尾跡。”周倬微笑著補充道。
她側過頭，隔著尖尖草葉同他對視，天色如墨，黑暗之中，他的模樣同遠山重疊，唯有眼眸亮晶晶，似乎天上的星辰都墜落在他眼裏。
“哥，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見過的那顆野流星嗎？”
“記得。”他側過身，似有流星從他眼中劃過。
那是個盛夏的夜晚，西太平洋剛生成了一個熱帶風暴，風眼尚不清晰，同時其北部已有一個超強臺風正在西進，即將登陸。
第二天，熱帶風暴連跳三級，開出了清晰的臺風眼，迅速增強為強臺風。
兩個臺風互相影響，即將登陸的臺風路徑變得撲朔迷離，他們父母正在緊急加班分析其覆雜系統。
父母不在，她一個人在家裏呆著無聊，勇敢地溜出門，在一個廢舊公園裏，拿著竹竿捉蟬。
跑累了，就在高高的假山上，背著手巡視領土，扮演整個山頭的王。
夜色已深，公園裏滅了燈，銀河掛在頭頂。她扶著假山石，揮袖高歌，感覺整個宇宙都被她收入袖中。
山下走來一人，漆黑的影子漸漸靠近，這時她才突然感到害怕，閉了嘴，縮進假山洞裏，抱手祈禱，我是大王，我不怕，沒有鬼，沒有鬼。
眼前浮現一張熟悉的臉，眉頭微皺，有些冷肅：“秦七襄，你在幹什麽？”
令人心安的聲音落入耳中，即使含著薄怒冷意，也讓她心頭一松，哇嗚一聲撲進他懷裏：“哥，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鼻涕眼淚湧出，反把周倬嚇了一跳，他拉開她上上下下仔細檢查，怒氣消散，也放軟了聲線，哄著她別哭，反覆詢問有沒有遇到危險。
見她沒事，才捏著她的後頸教訓了一通，將她帶下來。
今晚，周倬接到父母電話，說是緊急任務，暫不回家，囑咐他早點休息。
他意識到秦叔和徐姨應該和父母一起加班，七襄不可能早睡，必然會在家裏鬧騰到半夜，但隔壁的燈一直熄著，一點動靜都沒有。
於是不放心地敲了半天門，果然沒人。
她太皮了，一時半會都安靜不下來，不在家鬧騰，就應該是溜去外面鬧騰。大晚上的一個小女孩在外亂跑，怎麽想都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立馬出門去找人。
知曉兩人父母都肩負著重大任務，他怕影響到他們，還未報告，先自行尋了幾個可能的地點。
果然讓他在公園的假山上看到那個小小的影子，揮舞著手也不知在幹些什麽。
總之，人沒事就好。
然後，這壞習慣得改，需要教訓一番。
但他用濕巾替她擦幹凈眼淚鼻涕，再想開口訓人，已弱了氣勢。耐不住被她抱著腰，不斷撒嬌祈求：“哥~你不要告訴我媽好不好，我會被揍的，哥~求求你，我被揍了好可憐的，我下次不會單溜了。”
他繃著臉扭開頭：“知道害怕還敢一個人溜出去。”
她裝作在假山上撞了腿，蹲下身子抱腿假哭，演技一般，倒真哭得他心慌，只能扶起她哄著：“我不告訴徐姨，但你以後不能這樣。夜裏看不清路，不說遇上壞人，萬一摔坑裏，掉湖裏怎麽辦？路人都看不見你，誰還能去救你。”
她連點頭應是，烏黑水潤的杏眼眨啊眨，乖巧得像她是無辜者，他才是惡人。
“哥，我下次再也不會自己偷跑出去玩了。”見他臉色仍發寒，對她的保證持懷疑態度，她立刻豎起手，“以後我想出去玩，我一定先找哥哥，事事報備，絕不落單。”
他吸了口氣，算是默許，將此事當成兩個人的秘密，帶她回家。
她卻本著演戲要全套的原則，抱著腿仍舊喚疼，不肯走動。不得已，他蹲下身子，她興奮地往他背上一跳，皮膚的熱度相接，他扶穩她的雙腿，背著她往回走。
這時，她又恢覆了山大王的囂張本性，又唱又笑，笑聲像陽臺上的那串風鈴，在微風中清脆作響。
她大約意識到不能太過得意，將頭埋進他頸間，壓抑著笑意，肩頭一顫一顫的，憋笑聲從他耳畔溢出，溫熱的呼吸含著水汽撲上後頸。
“襄襄，別笑了，很癢。”
雙臂顛了一下，將她擡高，沈著氣一步一步向前走，星輝灑滿回家的路。
“哥，流星！”
他擡頭去看，頭頂撞了她的下巴，微痛。
一道亮綠色流星劃過天際，尾焰發紅，轉瞬即逝。
這是一顆野流星。
一粒在宇宙間迷路的塵埃，偶然被藍色星球的引力捕獲，劃過大氣，燃燒出最絢爛的色彩。
晚風越過曠野，草浪起伏，尖而硬的草芒來回從臉邊擦過。四野寂靜，五感被放大，臉上似有若無的地刺撓著，讓秦七襄總想去抓癢。
抓不著，撓不開，連心口也發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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