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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你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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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你不是她

農村宅基地屬於集體用地,國家明令禁止不得買賣。但其使用權可以流轉,如今白老爹就要把的自家宅子租出去30年。

說是租,其實只要手續一辦,對方是重新裝修還是拆了重蓋就都隨人家的心意了。

盡管一萬個舍不得,但為了湊錢救兒子,白老爹也只能打落門牙往肚裏咽。

這天一大早他就帶著買主去了村委會,然後一起又去了芝麻鎮。等洪二妞找上門的時候,白老爹已經在打包行李準備搬家了。

雖然是晴天,太陽卻無法穿透籠罩人間的霧霾。四面八方都灰得令人喪氣,遠眺看不見天空,低頭也望不清山巒。白嬸就坐在這麽一片枯敗的背景裏,半張著嘴癡呆似地望著周圍的一切。

掉了鈴的自行車、迸開線的藤椅、底板掉了又重新釘過的木箱。一陣風刮過,滿院子都是臟兮兮的碎片。

一張紙片糊到了白嬸臉上,她啊了一聲腦袋卻一動不動。洪二妞過去把紙片捏走,問:“我叔呢?”

“格……格……”

正在二樓忙活的白老爹從陽臺上探出頭,一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滿是汗水的反光。

“二妞,你隨便坐啊。我得趕緊搬,一會兒搬家的車子就來了。”

“我上去找你。”

洪二妞跑上樓梯,白老爹正扛著一個半人高的包袱往下走。倆人相幫著走下來,洪二妞不等他把東西摞好就問:“叔,您真的把房子給賣了?”

“不賣怎麽辦啊。元龍那孩子被人給騙了,我得拿錢救人啊。”

“那也用不著賣房子啊,多少錢咱們湊一湊……”

白老爹擺了擺手,脊背佝僂下去:“湊不出來的,那孩子借了9萬塊,現在光利息就有80萬。而且一天一翻,晚一天賣房就多一天利息,拖不起呀。”

“叔你糊塗,高利貸不受法律保護,你倒是報警啊。”

“人家警察又不能24小時給你當保鏢,就算躲過這一次,下次呢?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在背地裏使暗箭?我就元龍這麽一個兒子,我得救他呀。”

像是讚同丈夫的話一樣,白嬸的拐杖在地上戳了幾下:“龍……龍……”

“那手續都辦完了?”

“辦完了。唉,說是租出去,其實還不就是給人家了。買家也說了,他們打算推倒了重新蓋。”

洪二妞眼睛瞪得老大:“推倒重蓋?”

“是,我聽他說是打算蓋一棟方便老人居住的,讓父母到鄉下養老。”白老爹低下頭,心中無限悲涼。都是為人父母,自己怎麽就沒攤上這麽好的兒子呢?

沒有用了,一切已成定局。他今天搬走,施工隊明天一早就來動工。白老爹搖搖頭,彎腰從屋裏搬出一個老式大皮箱。

“二妞啊,這麽多年你一直幫忙照看我家這老婆子。老叔沒啥本事,這裏面是你嬸子年輕時候的衣服,啥真絲毛呢的我也不懂。還有不少當年結婚時扯的被面,這麽多年一直存著也沒用過。要是不嫌棄,你就留著吧,真不喜歡就連箱子一塊賣個破爛。”

褐色革紋的箱子沈甸甸的,洪二妞略推辭了一下就放在一邊。白嬸的輪椅擠在一堆家具當中,顯得那麽礙事。洪二妞提議先讓嬸子去她家裏安置,等白老爹在縣城安頓好了再來接。

外面傳來了汽車喇叭的聲音,搬家的人來了。白老爹著急忙慌往外跑,一不小心絆到了抻在外面的拐杖,差點摔個嘴啃泥。

這亂七八糟的,再照顧個幫不上忙的老婆子也確實沒精力。白老爹沒辦法,只得同意二妞的建議。

“那我先帶嬸子回去啊,一會我讓老丁過來幫忙。”

“哎呦那多不好意思,老丁大忙人居然還來幫我。”白老爹連連道謝,倆人離開的時候,他想起什麽似的問:“誒二妞,小丁呢?好久不見他了。”

“他呀,最近工作有點忙沒法回來,要不然我讓他也來了。”

白老爹完全沒留意到洪二妞聲音中的那一絲顫抖,敷衍地點了下頭就去招呼工人了。

下午時分,白家院子裏終於沈寂了下來。洪二妞的丈夫老丁拍著一頭一腿的灰進了自家大門。

一進門他就看見了玄關處擺著的一個黑色旅行箱,他立刻意識到弟弟回來了。

老丁堆上一臉笑,親熱地招呼著:“今天咋有空回來了?正好,前幾天我又接了個單子,陜西那邊需要一大批砂漿。老二你還得去找毛兒,讓他趕緊催著點啊。”

吆喝了半天,沒人搭理,弟弟似乎出去了。再叫老婆,也沒動靜。

老丁怒氣沖沖地踢了一腳沙發:“又湊一塊去了!回回見面都嘟囔半晌,倆忘恩負義的貨,早晚讓你們知道我的厲害!”

另一邊,洪二妞和小叔子正站在後山的一處山窪裏。洪二妞蹲下去把地上的一層黃土扒開,露出了下面的木板。

木板底下是一口四米深的紅薯窖。

她抽了抽鼻子,聲音有些嗚咽:“還在這底下,我隔幾天就來看看,一直沒動過。”

男人點點頭:“村裏也沒人註意到吧?”

“這地方偏,沒人來。”洪二妞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強行忍耐著什麽。

片刻後她一把抓住男人的褲腿,聲音抖得不成調子:“老二,毛兒他真死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之後,洪二妞徹底癱在了地上。林濤的聲音徐徐而來,像再也無法企及的海浪。她松開男人,腦袋垂在雙膝之間,無法排遣的痛苦讓得她恨不得抓破胸膛。

她想大哭又想大罵,最終卻只是捂住了嘴巴,任淚水簌簌滾落。

“大姐怎麽辦?她要知道了可怎麽活呀。毛蛋,我對得不起你,我沒照顧好你啊……咋會這樣呢?要是那天我沒讓那個女記者進門就好了……”

一雙大手攥住她的肩膀,男人的聲音依舊溫和:“姐,這事跟你沒關系。”

“現……現在咋辦?這得把她藏到啥時候啊?”

男人的視線落在地上,一摣厚的黃土之下,幾塊木板並在一起遮蓋住了窯口。即使沒有伸手去摸,他也能感覺到那幾道黑黢黢縫隙向外冒出的絲絲涼意。

他答非所問,像是在回答嫂子,也像是命令另一個人:“是她報答我們的時候了。”

找不到白鴿,一切都無法結束。

他知道,她也知道。

白鴿會現身的,她還有件事沒有做,有一個人必須死。

冬夜來臨,石橋村沈浸在鬼魅般的霧霭當中。霾團隔絕了一切,站在山崗上既看不見夜空,也望不到星星。

在這樣的夜裏行走,任誰都會懷疑黑暗永遠沒有盡頭。但是不對,再漫長的黑夜也終有破曉的時候。

就像此刻,當整個村莊都陷入沈睡時,山巔的白家小樓忽然亮起了燈。

夜深霾重,那點光亮根本無法穿透重重迷霧。不過這也正好隔絕了村裏人探究的目光,畢竟白家人已經搬走了,一所空房子不會突然亮起燈來。

沒錯,是有人在裏面。

午夜1點,一個女人在白家無聲地游走。

這是她第二次檢查了。她先推了下大門,確定鎖得很牢,然後轉身面對空蕩蕩的院子。

一地狼藉,垃圾和雜物扔得到處都是,女人想起了蘋果園村。

那一年所有人都搬走之後,那個無人的村落也是這麽寂靜,這麽狼狽。那一年,她也是在這樣的寂靜裏奔跑,哭嚎著祈求活下去的權利。

如今她走在這裏,看著眼前這座同樣人去樓空的院子。這裏的每一塊磚每一堵墻都是那麽的熟悉,熟悉到她經常會在夢裏奔跑,從蘋果園村一直跑回到這裏。

如今她回來了,這件事終於要有個了斷。

女人穿過院子,用在夢中演習了無數次的順序挨個打開房門,點亮電燈。

她檢查著屋子裏的設備,帶著手套的右t手輕拂過每一面墻壁,就連隱藏在樓梯間下面的那間暗室都沒有放過。

一切正常,她快步上了二樓。

二樓留下的舊家具最多,三合板桌子、手工單人床,這些過時的殘破家具丟掉到處都是。在帶陽臺的西屋裏還丟著個80年代風格的雙開門大衣櫃。

這是當時最流行的款式。衣櫃的一扇門鑲嵌著等身高的橢圓形鏡子,另一扇門則在玻璃後面貼著一張海報。

海報是1963年長春電影制片廠的戲劇電影《花為媒》。李月娥和阮媽在花園裏竊竊私語,倆人背後的假山裏藏著替表哥來相親的賈俊英。

女人皺了下眉,她從來就不喜歡這個衣櫃。白老爹可能也不喜歡,所以才把這東西和兩口破木箱隨意丟在這裏。

她去拉大衣櫃的門,左邊櫃門的把手正好卡在賈俊英的手邊。女人正要拽,背後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她迅速回頭,屋子中央擺著的那口大行李箱正在微微顫動,似乎有什麽活物正要從裏面鉆出來。

那是她帶來的28寸行李箱。

這是一個日本的牌子,該品牌的行李箱以材質堅韌,自重輕巧出名。剛才她先把這口箱子拖上樓,然後才出去檢查的院子。

女人彎下腰,一縷青絲劃過臉頰。她輕輕捋了一下,撿起地上那個一米長的大鐵錘。

箱子還在顫,越顫越急。女人單手拖著那柄鐵錘在地板上劃過,刺耳的拖拉聲讓箱子顫得更急,她把鐵錘微微舉高,再猛一松手。

“嘭!”地板為之一顫,箱子抖了一下,不動了。

“嘭!”錘子砸向那口破木箱,木板崩裂,碎渣橫飛,裏面什麽都沒有。

一片木渣飛濺到了女人頭上。她隨手摘掉,轉身從地上的黑色口袋裏拿出了一個黃色頭盔、一個護目鏡和口罩。

等把這一切穿戴好,再配上她那件灰色工作服,女人徹底變成了一個建築女工。

“建築女工”走回大衣櫃前,猛地舉起錘子砸向櫃門。玻璃破碎,櫃門崩裂,賈俊英的臉被錘得稀爛,她踢開櫃子,裏面只有一張藍色的床單。

她轉身踢倒行李箱,一邊滑開拉鏈一邊說:“我早就想問你了,當年你一共買了多少這樣的床單?”

箱蓋打開,裏面蜷縮著一個雙手抱頭的人。“建築女工”揪住她的肩膀往後一扯,對方突然暴起,沖著她的臉揚了一團灰土迅速朝後翻滾。

護目鏡使得“建築女工”躲過一劫,等她揮舞著手臂跳起來,卻見對面站著不是別人,正是賈楠。

“找白嬸嗎?”賈楠指了指角落裏那口碩果僅存的木箱:“剛才你下樓檢查的時候,我把她抱到那裏面了。”

女人靜靜地看著她,什麽都沒說。

不過賈楠完全不介意,她在屋子裏緩步而行,一邊走,一邊用手在墻上隨意劃拉著。

“在你的計劃裏,白嬸是最後一個要殺的人,對吧?”

沒有回答。賈楠走到門邊,關上房門,插上插銷。

“鄭錢只殺過一個人,就是孫鵬。其餘所有人都是你殺的。”

依舊沒有回答。賈楠走到窗邊,關上了通向陽臺的門。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和你相見。”賈楠看著她,語氣裏都是悲憫:“去掉頭盔和口罩吧,echo。”

女人沒動,賈楠嘆了口氣:“我不喜歡這個名字,真的。我還是喜歡你的小名毛蛋。”

攥住鐵錘的手動了一下,賈楠瞥了那只手一眼,抱著胳臂靠在西墻上。

“別裝了,你不是白鴿。剛才你掄錘子的時候用的是兩只手吧?白鴿只有一只右手,你不是她。”

女人緩緩擡起左臂,完好的左手優雅攤開,像是為對方的魯莽感到難為情。

對此賈楠毫不介意:“看來你不喜歡這個小名。那還是用身份證上的名字稱呼你吧——丁毅。”

她的目光釘在那副護目鏡上,鏡片反射著燈管的白光。光斑倏忽一閃,護目鏡和頭盔去掉了,丁毅的臉出現在假發之下。

“果然是你。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丁毅笑了:“謝謝誇獎。”

話音未絕,那柄沈重的鐵錘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猛地砸向了賈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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