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沒有證據

關燈
第48章 沒有證據

父親退休那一天,劉舸的世界坍塌了。

在此之前,他的生活就是吃喝玩樂、女人和錢。而支撐這一切的就是父親那個招生辦主任的職位。

那時候上中專就能分配工作,招生辦主任一職是絕對的肥差。劉舸的父親憑一己之力就讓一家人衣食無憂。

劉舸的母親只有初中文化,早年在老家種地,嫁人之後就再沒上過班。每天不是燙頭發就是買衣服,出門就叫學校的司機來接。在劉母看來,女人只要漂亮、能生兒子就行了。

劉舸更是萬事不管,母親不燒開水,父親就讓他喝飲料。反正總有成箱的飲料往家裏送,什麽小香檳、健力寶還有可樂,紙箱摞紙箱堆得那麽高,仿佛永遠喝不完。

直到父親退休那天。

父親是提前退休的,從接到學校通知到辦完手續只用了一天時間。他怒氣沖沖回到家,把一個小本子用力摔在茶幾上。絳色封皮的本子在墨綠色玻璃茶幾上蹦了一下掉在地上,父親彎腰去撿,擡起頭的時候臉色灰得嚇人。

妻子不在家,他攥著那本退休證在屋子裏來回打轉,像一頭沒了方向的驢。泛著白沫的嘴角不斷蠕動著,“卸磨殺驢”、“欲加之罪”這樣的詞一個又一個往外蹦。

劉舸在屋裏打游戲,他懶得管父親。可樂喝光了,他也不想站起來,就小腿來回踢騰,騎著電腦椅滑到墻邊的飲料箱旁邊。

箱子居然空了。他踢了一腳空紙箱,不情願地站了起來去搬新的。手剛碰到紙箱,父親就在客廳裏叫他出去。

他踅出去,以為父親又要催他去工作。可父親壓根沒提這事,只用力攥著他的兩個肩膀使勁搖晃著說:“兒子,咱們家以後就要靠你了。”

靠我?靠我幹嘛?搞笑嘛。

過了幾天,他才知道父親不是在開玩笑。

家裏的飲料、煙酒、水果全都沒了,學校的司機也不再上門接送母親了。最讓劉舸恐慌的是,他沒錢了。

以往父親的錢包總是鼓鼓的,他和母親想要多少就拿多少,多拿了父親也不會察覺。現在連母親都找不到錢包在哪,即便找到也要跟父親大吵一架。

這還不算,半年以後父親對他宣布,以後他必須每個月往家裏交一筆生活費,否則就出去打工自食其力。

劉舸在母親哭天搶地的嚎叫中離開了家。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除了會花錢,其他什麽都幹不來。

以前一起混夜場的兄弟們知道他沒錢了,全都找理由不再見面,劉舸就在各個前女友家裏輾轉寄居。畢竟當年的貴公子光環悠哉悠哉,這些女孩只當他是“王子”落難,想都不想就拿出錢來供養他。

可這些錢哪夠劉舸揮霍,他像蜜蜂一樣,榨幹了這朵花,就頭也不回地奔向下一朵,直到遇見了王丹。

上中專的時候,劉舸很煩王丹。他自己還需要人寵,當然不願意身邊多個驕縱的女孩。但此時離了學校,他才發現自己和王丹才是同路人。

倆人都是吃著父輩的福利長大的,父母向他們提供了最好的物質保護,卻沒有教給他們如何保持這樣的水準。於是在一次暢快的魚水之歡後,倆人想到了利用父輩的職業搞錢。

他們確實成功了,可倆人都知道事情早晚會敗露。在盡情享受了兩年之後,王丹突然告訴劉舸,自己兩個月沒來例假,應該是懷孕了。

一個突如其來的孩子讓劉舸忽然覺得自己長大了。他扛下了所有罪過,王丹只是受了訓誡和警告,全身而退。

可直到出獄他才知道,王丹沒有懷孕。當時她壓力太大,內分泌紊亂導致了月經失調。

無所謂了,反正他什麽都沒有了。

幾年的牢獄生活已經把他和過往割裂成了兩個世界,他從天之驕子淪為了過街老鼠。親朋好友不跟他來往,父親嫌丟人不準他回家,只有母親偷著給了他一點錢。

為了糊口,劉舸從八陵縣來到宋城尋找機會。他拉不下臉去打工,就宣稱自己在做生意,其實就是租一間辦公室,四處投機取巧賺差價。

然而現在早就不是當年信息閉塞的時代,劉舸又不願意花力氣跑市場,所以一直到花光了母親那點可憐的私房錢,他也沒有找到任何賺錢的機會。

被物業掃地出門的頭一天,一個女人找到了劉舸。

跟她一起來的還有個司機,女人似乎生病了,帶著口罩一直在咳嗽,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她指示司機把一份文件拿給劉舸看,那就是石橋村文旅項目的企劃書。

“那女的叫什麽echo,她病得挺嚴重,咳得都快破音了。事兒都是司機幫她說的,說是這個項目要招人,讓我幫忙留意一下,中介費好商量。真的,警官你要不信可以去查那家寫字樓停車場的停車記錄,那地方來車都要登記的。”

“接著說,你怎麽會找到孫鵬的?”

“不是我找的,是echo指定的t。這是他們這一行的規矩。”劉舸露出了一個狡黠的微笑:“警官,你們不知道這裏的門道。一般像這種大項目,肯定會有領導層想往裏塞自己人。但是塞人不能太明顯,他們就把招聘任務分派給不同的勞務公司,再讓關系戶通過其中一家公司按流程招進來,看上去合規矩,其實就是專人專崗。孫鵬的資料就是那女人給我的。”

“資料在哪兒?”

“沒了,echo拿走了。她就給我一張紙,上面有孫鵬的聯系電話和地址。讓我抄下來之後就收走了。”

“那企劃書呢?”

“我覆印了一份拿給孫鵬了。”

“那女人中文名叫什麽?聯系方式知道嗎?”

“不知道啊,她也沒說。她就來了這一次,之後就再聯系就發電子郵件了。”

“把你的郵箱號,密碼說一下。”

“沒了。你上去看了也沒有,echo 說這個項目很多人盯著,不能漏出把柄。所以讓我看完就刪除。”

聽到這裏,許多田把筆一放,瞪著欄桿後頭的劉舸。

“你擱這兒編故事呢?憑空捏造一個人,什麽都是她指使你幹的,結果啥啥都沒有,你哄誰呢?”

“真的!我說的都是實話!不騙你。”

劉舸偷眼瞄了一下旁邊的警察,又飛快地收回了目光。他的前額浮了一層薄汗,有一大滴順著前額滾了下來,他想擦,手又動不了,只能使勁往肩膀上蹭。

監管警察喝令他坐好,劉舸馬上坐得筆直,看起來在牢裏那幾年還是教會了他如何遵守紀律的。

許多田翻了一頁資料,擡頭看著劉舸:“你說你不記得白鴿是誰,出獄之後也沒見過她。那朱建華呢?”

迷茫的表情再次出現在劉舸臉上,但這一次很快就消失了:“朱……就那個自殺的吧。”

“朱建華自殺前一天,是你開車把他帶回八陵縣的。同車的人還有白鴿,對吧?”

“有這事?”劉舸皺起眉頭:“想不起來了。我上學的時候經常讓司機送女孩回家,可能送過她吧。”

許多田敏銳地抓住了他話裏的漏洞:“你不是說自己不記得白鴿嗎?那怎麽還記得當天是送她回家?”

“我……嗐,那不是你說起朱建華,我突然記起來了嘛。以前她確實當過我幾天女朋友,但是我的女人太多了,那女的除了聰明,其他方面也就那樣,我記不住很正常。”

說這番話的時候,劉舸完全是一副吊兒郎當的花花公子模樣。

但許多田註意到,除了最開始自己突然報出白鴿的名字那一次,之後的劉舸就一直用“她”、“那女的”來代替白鴿這倆字。

要麽是真不在意,要麽就是太在意了刻意繞開。

“朱建華偷過白鴿的自行車,這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

“朱建華造過白鴿的黃謠,你知道嗎?”

“有嗎?”

“你被判刑之前,白鴿去看過你,對吧?”

“不記得了,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以後怎麽辦,根本不記得誰來過。”

“好,那你知道孫鵬是白鴿的前夫嗎?”

“啊?”

“孫鵬經常家暴白鴿,這你知道嗎?”

劉舸半張著嘴巴,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個警察不提搶劫的事,反而一直在繞著白鴿打轉了。

“不是,警官,你不會認為我是為了給前女友報仇才整孫鵬的吧?我說呢,他見我的反應為啥那麽奇怪,可我之前壓根不認識他。”

“你剛剛說整他?什麽意思!”

“不是你說的嘛?你一來就說孫鵬死了,我當然害怕了。”

“說謊。你知道他死了,所以才故意把自己整進看守所的。”

劉舸目瞪口呆。

他的確是故意的。搶劫的地點、物品總價和逃跑路線都是提前研究好的,劉舸算過了,7部手機的總價足夠他在裏面呆上5~10年,正好能躲過外面的事兒。

沒想到還是被許多田識破了。

“你挑的手機店距離街區派出所就兩個路口,擺明了就是想被抓進去。因為人證物證俱在,審訊過程必定很快,你的戶籍又在中岳縣,搶劫之後很快就能結案。

之後只要搶劫案刑期一判,你就能安心進去服刑,順便把這三樁人命案完全躲過去,對不對?”

劉舸面如土色,嘴巴開了又合,半晌緩緩地把頭垂了下去。

就在許多田暗自松了一口氣的時候,一陣壓抑的笑聲從欄桿對面飄來,劉舸居然在笑。

他笑得渾身發抖,監管警察吆喝了幾遍,他才緩緩擡起頭。

這一次,他的眼神裏再沒有剛才的懦弱和倉皇。

劉舸直視著許多田,一字一頓的說:“警官,你有證據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