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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夢醒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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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夢醒時分

賈楠沒有小名,父母一直叫她“賈楠”。

從小到大都這麽叫,連名帶姓,既不拖泥帶水,也不帶一絲多餘柔情。賈楠一度以為親人之間就該是克制和含蓄的。

直到弟弟出生。

父母管弟弟叫“大寶”,從他出生一直叫到現在。每次喊出這兩個字,賈楠都能看到他們眼中熠熠的亮光。

可一旦轉向自己,那簇光便倏然黯淡下去,又變成了古板克制的模樣。

沒有被愛的人會本能地遠離溫柔和善意,賈楠無法接受別人叫她“楠楠”。她不覺得親切,只覺肉麻和尷尬。

可現在,她聽到有人在大聲喊著楠楠。那兩個字像羽毛一樣刺撓著她的耳朵眼,刺得她頭痛欲裂,渾身發抖。

她想捂住耳朵,一雙手卻怎麽都擡不起來。她想說別喊了,嘴巴卻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她在一條不見天日的暗河裏漂流,潮水溫熱,喊聲刺耳,賈楠避無可避,幹脆放任自己向下墜落。

黑暗浩瀚無垠,她不斷下墜。恍惚間,她看到有人影掠過。一個女孩自黑暗中浮現,擡起頭看著賈楠。

“楠楠?”

那是白鴿的臉。

“別這麽叫,我沒有小名。”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那是5年級的賈楠。

“我也沒有。我媽說給孩子起小名是怕不好養活,她說我命硬,不用起。”

“命硬是什麽意思?”

“就是怎麽樣都不會死,不管遇見什麽事都能活下來。”

兩個5年級的女孩坐在學校的臺階上,看著地平線上的夕陽像紅透的柿子一樣慢慢下墜。一袋奶油話梅在倆人之間傳遞,久違的酸甜味道讓賈楠無端想哭。

“你真的沒有死嗎?”

白鴿沒說話,鼓囊囊的左腮塌下去,隨機右腮又鼓了起來——她正在努力吮吸一顆話梅核。

“說話呀,你還活著嗎?”

女孩昂頭看著遠方,地平線已經成了通紅一條直線:“我要好好學習,找個好工作,嫁個好人家,然後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啦。到時候想吃多少話梅就買多少!”

血色殘陽籠上白鴿的臉,也遮住了那只殘缺的左手。賈楠把剩下的話梅塞在那只手裏,問:“如果不行呢?如果你的每一步都落空了呢?”

落日已經沈下去了,沒人知道它去了什麽地方。天邊還漂浮著一抹金色的雲彩,白鴿忽然站了起來。

“天要黑了,真討厭,我不喜歡晚上。課本上說,再黑暗的夜也擋不住黎明的降臨,破曉之前總是最黑暗的,熬過去就能迎來光明。楠楠,我一定能熬過去的,我一定會成功。”

你成功了嗎?

那些傷害過你的人都死了,這算是成功嗎?

河底忽然起了漩渦,賈楠聽不見自己的呼喊。她被卷入漩渦,忽而飛起忽而降落。

白鴿!她大聲叫著,努力向女孩伸出手,抓住我!

女孩只是靜靜地吮吸著話梅核。

“楠楠,楠楠?”

白鴿,抓住我!

“楠楠你醒醒!”

白鴿,我帶你回去!

“老賈你給我睜開眼!”

吼聲在頭頂炸開那一瞬間,白鴿伸出了左手,短了一截的食指輕輕撫上賈楠的臉。

她張嘴說話,吐出的卻是賈楠的聲音:“我早就知道了,他們才是一家人,爸爸、媽媽還有弟弟。沒有我,沒有多餘的女兒。”

賈楠睜開眼,整個世界一片模糊。被淚水氤氳的人影晃個不停,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醒了醒了!”

她立刻被人抱在懷裏,眼淚全都蹭在了對方的衣服上。賈楠哎呦了一聲,方芳芳立刻松開她:“疼嗎?哪兒疼?”

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賈楠躺在t醫院急救床上慢慢眨著眼睛。方芳芳握著她的雙手,背後是兩張幾乎五官高度相似的臉。

胖一點的李建功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瘦子李建業跑著出去喊護士,床尾還站著一個人,賈楠緩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那居然是許多田。

“出什麽事了?”她開口說話,嗓子嘶啞得像鵝叫。

“還問呢!你在屋子裏生爐子,一氧化碳中毒差點就沒命了!多虧了許警官。”李建功一邊抱怨一邊忙碌,又是倒開水又是招呼許多田。

賈楠用目光詢問方芳芳,對方忙著摸她的額頭,半天才點了下頭:“對不起,這兩天我忙著家裏的事,沒顧上來找你。”

原來,許多田找不到賈楠,就和李建業一起來問李建功。

還好李胖子的碳鍋雞店就開在賈楠租住的小區裏,三個人敲了半天門不見動靜,打電話又能聽到手機響聲。最後還是許多田透過門縫嗅到了一絲怪味,於是當機立斷踹開了大門。

“一開門你就在地上躺著,爐子裏的碳都熄了。我說你也是,嫌屋裏冷你買個電暖氣啊,再不然去三次方家裏住也行,在屋裏生什麽火啊!我要早知道你要碳是為了取暖,我才不給你!”

賈楠終於想起了昨晚的事。

其實她生火不是為了取暖,是前天新得了一包茶葉,想生個小爐子煮茶喝。這兩天她的睡眠一直不太好,想著幹脆來個圍爐煮茶,覆盤一下所有的線索。

也許是太累了,暖烘烘的爐火很快就勾起了她的瞌睡。茶沒喝幾口,人倒是很快就睡著了。

對了,線索。

賈楠掙紮著坐起來問:“許警官,關於白鴿,我有個想法……”

話沒說完,放在床頭的手機響了。方芳芳拿過來看了一眼,小聲說是阿姨。

阿姨就是賈楠的母親。她趕緊清清嗓子接起電話:“餵,媽?有事嗎?”

“你有事嗎?”母親聲音硬邦邦的,一點不客氣。

“我……”賈楠看了看四周,病房、護士、點滴架,自己的左手上還紮著針頭,一瓶生理鹽水正緩慢地往下滴。

“我沒啥事。”

“沒啥事都不知道關心一下你弟弟?大寶的那個什麽四級沒過,心裏正難受呢,你趕緊給他打個電話安慰一下,再帶他出去玩玩散散心。這麽大人了,你像個當姐姐的嘛?”

左手的針頭忽然有點刺痛,賈楠聲音發澀:“媽,我在醫院。”

“醫院?你又怎麽了?”

賈楠不知道母親為什麽要說“又”,她似乎沒有跟母親講過任何自己生病或是受傷的事。不過,母親已經成功地把那份不耐煩傳達給了自己。

賈楠笑了笑:“沒什麽。大寶的事我知道了,掛了。”

“你等等,你得好好跟大寶說啊,要講究策略,懂嗎?賈楠?賈楠?”

後面的話在嘀的一聲之後歸於寂靜,什麽姐姐弟弟大寶四級,賈楠統統都不去想了。

她終於記起,剛才白鴿最後的那句話其實是她自己心中所想:“他們才是一家人,而我不過是個多餘的女兒。”

該醒了,既然已經被他們視為多餘,那麽就算做再多的努力都是白費功夫。

只不過,再多餘的人也有活下去的理由。方芳芳和李建功緊張地看著她,他們是太熟悉的朋友,知道只要賈楠一接家裏電話就得難受好幾天。

賈楠感激地沖他們笑笑,轉向許多田:“許警官,孫鵬的案子有進展了是嗎?”

“這個不能告訴你,不過有點事需要你幫忙。”

“沒問題,正好我也有點事想跟你討論。”

“你說。”

賈楠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吐出一句話:“我希望是自己想錯了,但是我的同學白鴿,她很可能和兇手有關聯,或者……她就是幫兇。”

李建業瞪大了眼睛,許多田挑了下眉毛,之前這個記者還說白鴿失聯了,怎麽一轉頭就變幫兇?

“為什麽這麽說?有證據嗎?”

“沒有,但這是唯一的解釋。所有的受害者都或多或少迫害或傷害過白鴿,這是報覆。”

報覆。那個女孩終於不再隱忍,而是選擇了以牙還牙。

但僅憑她一個人做不了這麽多事,一定還有個人在幫她。

當天下午,他們就知道了這個人是誰。

這天晚飯時分,方芳芳和許多田來到了宋城日報的單位食堂。

那時候還沒有人臉識別系統,方芳芳雖然辭職了,社保手續還一直沒來辦理,所以進出大廈的證件還沒有交回去。

她帶著許多田穿過大廳,經過天井和花園,最後進入了大院西南角的三層小樓。

跟大多數職工食堂一樣,宋城日報的食堂也是交由大廈物業管理的。廚師和清潔人員都由物業公司招聘,倆人沒費多少勁就打聽出了那位馬師傅的真實情況。

馬師傅全名叫馬樹文,是個40歲出頭的碎嘴男人。後廚也像其他行業一樣有工種的劃分,最高級別是大廚,只負責炒菜,再往下是二廚、打荷、切墩和小工。

其中級別最低的是小工,一半都是剛入行的年輕人負責,幹得都是些洗菜清潔的活兒。馬樹文雖然年齡不小了,幹得卻僅僅比小工強一點,是切墩。

切墩就是切菜,各種蔥姜配菜都得切。倆人在後廚門口堵到馬樹文的時候,他剛剛洗完刀具,揉著膀子蹲在外頭臺階上抽煙。

這一次許多田沒有廢話,直接亮出了警官證。馬樹文一聽見孫鵬兩個字,眼睛就瞪圓了,沒抽完的半根煙夾在手裏,抖啊抖啊直打顫。

“警……警察叔叔,不關我的事啊。他還欠我錢呢,他幹了啥我可真是一點都也不知道啊。你不信就看,欠條我還帶著呢!”

他把煙頭一扔,倆油唧麻花的手從口袋裏掏出個破錢包:“你看,這是他打給我的欠條。”

許多田瞄了一眼,搖頭道:“我們不管這個,我想問問孫鵬找工作的事。你借錢給他不是因為他要換工作嗎?他要去哪兒?誰給他介紹的工作?”

馬樹文把那張皺巴巴的廢紙疊好了塞進錢包,嘟嘟囔囔老半天才說:“他技術好嘛,是一個五星級酒店要招人。他去就算做不了大廚,二廚也沒問題,我就不行了,幹這麽多年還是個切墩……”

“這酒店在哪?”

“還沒蓋呢,是他以前的一個熟人介紹的。”

“誰?”

“這我還真記得,那人的名字特別占便宜,誰都得管他喊哥。”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說出了那個許多田無比熟悉的名字——

“劉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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