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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破曉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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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破曉未明

小學三年級時,母親又懷孕了。

跟去年一樣,她很早就請假回了老家。父親在水泥廠和芝麻鎮之間往返奔走,每一次回家來,眼角眉梢裏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她埋頭寫作業,耳邊是父親喜孜孜的歌聲。他唱著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自娛自樂,父親打開門,歌聲嘎然而止。她擡起頭,門口站著的是賈叔叔。

賈叔叔是同桌賈楠的爸爸,也是車間主任,父親就在他的裝料車間裏工作。兩個人平時關系很好,經常在一起下象棋。

可今天賈叔叔不是來下棋的,他的臉色很難看。

父親讓她拿著作業回自己屋裏去,木門很薄,就算關上也能聽到對面房間裏的對話。

她不想聽,但父親似乎情緒很激動,賈叔叔則一直在低聲勸阻著什麽。

“老白,計劃生育是國策,全國人民都要遵守。你可不能糊塗啊。”

“你少來這套,大家都生,憑啥我老婆就不能生?”

“你別犯渾,今天是工會讓我來勸你的,要是回頭他們自己來,那就真的不好辦了。別的不說,你這工作還要不要了?”

“我……我就是想不通,憑什麽?我憑什麽就不能有兒子?”

倆人又嘀嘀咕咕說了些什麽,她聽到父親嘆息著說,都已經7個月了,他們能怎麽辦?

沒有回答,又過了一會兒,父親疑惑的聲音飄出門縫:“老賈,你為啥能光明正大的生二胎?”

“我符合政策啊。”

“你少騙我,政策上說的是烈士家屬、頭胎殘疾還有離婚時間長的,你符合哪一條?”

她聽到賈叔叔笑了一聲。

“咱們縣情況特殊,今年放寬了一點,父親家裏三代單傳的也可以申請生育二胎。”

“你可拉倒吧,你家5個兄弟姐妹,你爹6個兄弟,你爺爺家底更大,加起來7個兄弟姐妹,你三代單傳?”

“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家孩子多,小時候飯都吃不飽。我爹就把我過繼給同村人了,我養父家人口少,從那他裏算,我就是三代單傳。”

“你……”

父親“你”了好半天,到底也沒說出話來。又過了一會兒,賈叔叔走了。

臨走之前,他叮囑父親早點解決,不要影響一家人的前途。得到的回應是悶悶的一聲“嗯”。

那之後,笑容就從父親臉上消失了。他回老家的時間越來越頻繁,她只能每天去對門的班主任家吃飯,這種日子持續了大概半個月。有一天她剛剛端起碗,父親來了。

班主任招呼他坐下一起吃飯,父親說不用了,他是來給女兒請假的。

“回老家看看她媽,好長時間沒見,她媽想她了。”

這語氣裏充滿了一股酸澀的意味,班主任看了胡子拉碴的男人一眼,又揉了揉她的腦袋。

那天晚上,父親給她準備了一大桌好菜,最讓她咽口水的是那盤街口老胡家的醬牛肉。

老胡家的牛肉是八陵縣一絕,肉緊味厚,一條條撕著幹吃都解饞。她吃到第三塊時忽然想起了什麽,伸出去的筷子在絳紅色的牛肉上一晃,又收了回來。

“我不吃了。”她低下頭:“剩下的包起來給媽帶回去吧。”

白織燈的光線落在父親臉上,莫名反射出一層慞惶的青光。他一直看著女兒,此時被這句話震得一抖,手裏的碗都跟著顫了一下。

“不用管他們,你吃吧。”

這是當晚他跟女兒說的最後一句話,而那個滿心歡喜的女兒並沒有註意到父親說的是“他們”而不是“她”。

是的,直到第二天回到芝麻鎮之前,她都認為母親又生下了一個妹妹。而這個可憐的女孩兒就像一年前那個一樣,也已經在皇陵墳上長眠了。

母親豐腴的肚子打破了她的幻想。

來到老家那座低矮的平房門口時,奶奶正在院子裏餵雞。滿頭的白發在風中搖擺不定,她將一把把糠皮灑在地上,嘴巴張成個橢圓形,哦哦轟叫著雞群。

看見她,老太太收攏嘴巴,扭頭喊兒媳婦。

“老大家的,你家的丫頭片子回來了。”

母親從屋子裏走出來。陽光直灌下來,在門楣上方形成了一塊巨大的陰影。一個碩大的、蒸鍋一樣的肚子從黑暗中凸出來,隔了2秒鐘,她才看到母親的臉。

那張臉紅潤如花,母親扶著腰,愉快地對著父親招手。奶奶也在笑,家裏的母雞今天多下了兩個蛋。只有父親沒t笑,他心事重重,眼窩和臉頰始終籠罩著一層陰影。

那天下午,父親教她撿雞蛋。

雞窩搭建在院子的角落裏,本來是個牛棚,後來爺爺去世,奶奶無力打草餵牛,父親就加蓋了兩堵圍墻改成了雞窩。

那兩堵墻用的水泥是父親從廠裏背回來的,由於算錯了用量,兩堵墻砌完還剩下兩袋水泥。奶奶沒讓搬走,直接潑上水給凝成了兩個笨重的水泥墩子,平時就放在雞棚裏當作板凳。

那天她在雞窩裏跑來跑去找雞蛋,累得一頭一臉都是汗,想找水泥墩子坐的時候才發現,那兩袋常年摞在一起的水泥只剩下了一袋。

她想問父親,父親已經走了。他站在雞棚外面,手裏攥著一把鐵鍬,昂著頭看木頭茅草堆成的棚頂。他看得太入神,連女兒跑出來的腳步聲都沒聽見。

“爸你看,我發現了這麽多雞蛋。”

這興高采烈的聲音嚇得父親往後一退,斜陽給女兒勾上了一層血紅的輪廓,刺痛了他的眼睛。父親嘟囔了一句陽光還是太強了,你回屋寫作業吧。

那天母親心情很好,一整天都沒罵她。奶奶也不讓她幹活,父親在母親面前誇她最近進步很大,這回考了全班第二。母親打著毛衣,笑瞇瞇地說沒事,家裏將來一定會有個第一名。

那笑容讓她受寵若驚,母親很少對她笑,平時總是滿臉烏雲。她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學習,讓母親多對自己笑。

晚上奶奶一早就睡了,母親哼著歌在床上織毛衣,不一會兒也開始打哈欠。父親鋪好被褥,坐在母親身邊小聲說著什麽,剛說了幾個字就受到了母親一記凜厲的眼風。

那兩根跳躍一天的毛衣針停了,母親大手一抓,把那件大紅色的毛衣揉皺丟到了床上。

她的聲音忽然又灌滿了怒氣:“白鴿!你怎麽還在洗腳?雞棚裏吵死了你聽不見?肯定有母雞下蛋,去把雞蛋撿回來。”

這才是母親正常的樣子。因為她的學習成績露出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冰霜般的怒容,

她像被鞭子抽了似的跳起來,濕著腳板踩上拖鞋就往外跑。母親的責罵聲跟在後面,一步一抽:“腳都不擦!又是一地濕腳印,讓誰擦呢?成天一點眼色都沒有,也不會幫家裏幹活,就知道吃吃吃!”

堂屋的老座鐘似乎聽不下去了,沙啞著敲響了9點的鐘聲。她倉皇跑進雞棚,母親的斥罵終於聽不見了。

雞棚裏沒有燈,她在門後找到了奶奶常用的手電筒。梯形的燈光在漆黑的棚子裏來回掃視,引得那些早睡的母雞咯咯抗議。

母雞們的窩是一面靠墻的架子,從地上一直堆到棚頂。她用手電筒挨個照,哪只雞的臉都不紅,哪個空格子上也沒有雞蛋。手電光一直往上走,忽而落在了棚頂的橫梁上。

頭頂那團灰色的東西是什麽?

她眨眨眼睛,突然明白那是消失的水泥墩子。

這麽沈的東西怎麽跑到上面去了?她傻傻地仰著頭,舉著手電筒想看清楚。灰色編制袋上,50公斤的字眼在燈光裏異常矚目。

還有一樣東西讓她更加驚訝,她看到水泥墩子壓著的那根橫梁居然有一道裂口。

整齊的裂口面朝大地,獰笑般裂著,越裂越大,越裂越大。

她驚慌地看著那根慢慢裂開的大梁,完全沒註意到一個黑影在雞棚外抄起了鐵鍬奮力一排。

“哢嚓”,梁木斷了。棚頂摧枯拉朽般砸了下來,那堵一年前才修建好的外墻不堪重負,悶響著坍塌倒下。

煙塵四起,母雞們狂叫起來,棚頂折斷,紅磚滾落,中間夾雜著她的聲音。

救命!

她只來得及喊出這一聲,鉆心的疼痛就將她整個人砸進了地底。

黑暗,無窮無盡的黑暗。塵埃鉆進口鼻,堵住了她的聲音,磚塊房梁掩埋四肢,禁錮了她的掙紮。她奮力擡起頭,透過木屑磚塊的縫隙向外張望。

天太黑了,她固執地要在黑暗中尋找光明。老師說過,再長的黑夜也會迎來黎明,熬過去就能迎來晨光破曉的那一刻。

爸爸一定會來救自己的,他一定聽到了動靜。她在恍惚中等待,期盼著父母將自己救出黑暗。

死亡太痛苦了,她想活下去,想看到破曉時的光明。

“她爹最後確實來救她了,可時間拖得有點長,她左手那根食指沒保住,被砸爛了。”

朱招娣以這句話做了故事的結尾,她的臉上掛著意猶未盡的微笑。議論別人的慘事總是會讓她身心愉悅。

走出鼎新小區的時候,賈楠的臉色非常不好,方芳芳走在她旁邊。倆人都沒說話。卻默契地走向了皇陵公園。

當年那三座寒酸的土丘墳包已經被巍峨的紅墻圈住了,紅漆大門緊鎖,無法窺見裏面的情形。不少老人帶著小孩在神道前的廣場上曬太陽,那些粉嘟嘟的小臉蛋分不清男女,但老人們的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慈祥和溫柔。

這才是人間該有的樣子,賈楠擦了擦眼睛。

“你說白鴿小學時不起眼,初中時突然變了學霸,原來是因為這個。”方芳芳看著廣場上的人,若有所思。

缺愛的孩子總是不安的,尤其是像白鴿這樣在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再加上父母失去工作,弟弟慢慢長大,她的日子只會更不好過。

可惜那時的白鴿還沒有成年,沒有單獨生存的能力。她只能通過努力學習來討好父母,她天真的認為,做了醫生父母就會對自己滿意。

“像不像你?”

方芳芳看著賈楠。她記得對方多少次熬夜跑線寫稿之後,拿著報紙緊張地詢問父母有沒有看到她的名字。

你那麽努力工作,不也是為了父母的一句誇獎嗎?你和她一樣,都是個缺愛的孩子啊。

朱紅宮墻一片血色,賈楠在高墻下轉過身,當年的白鴿也從記憶中轉身向前,兩個姑娘的影子忽而重疊,變成了一個。

她伸手拉住方芳芳:“還有你。”

是的,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賈楠深吸一口氣,眼神堅毅:“一定要找到白鴿,我覺得她沒有死。”

冷風勁催,墻邊的松柏微微顫動。兩個人都沒有註意到,在紅墻的拐角後面,有一個人正站在陰影中看著她們。

那人的左手插在口袋裏,右手握著手機舉在耳邊。

“她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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