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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皇陵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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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皇陵墳

12年前的那樁自殺案另有隱情,這是賈楠跟許多田交的底兒。這話的弦外之音是——那不是自殺。

即使是個剛工作兩年的民警,許多田也知道舊案重查有多麻煩,更何況這裏面似乎還牽扯到他的上司苗副所長。

可偏偏他就是放不下這事。

這感覺就好比看見自家營房裏有個士兵的被子沒疊成豆腐塊,他想去整理一下,連長卻已經走到了門口,急得他抓耳撓腮就是不能動。

所幸賈楠給他提供了另一個迂回救國的選項,調查劉舸。

“朱建華死前曾經和這個叫劉舸的有些沖突,這個人有問題。也許從他身上能找到當年的缺口。”

同一塊石頭兩次落入水潭,激起的浪花卻不會相同。許多田心頭激蕩的浪花是苗副所長和苗清麗,他不願傷害到他們。

而沖上賈楠心頭的那朵浪花卻只有兩個字,白鴿。

在朱建華和白鴿之間還缺了很重要的一環,能填補上這塊空缺的也許就是劉舸。

“他和朱建華一起混過,又是白鴿的前男友,能把這倆人聯系在一起的只有他了。問題就是我實在找不到這個人的任何資料,四中1997級畢業生裏沒有這個人,六中也沒有。咱們的力量已經不夠了,只能麻煩許警官。”

日月商場2樓咖啡廳,賈楠這樣對方芳芳說。

兩個人已經喝了第二杯咖啡了,許多田還是不見人。又等了半個小時,賈楠收到了他的短信。

信息很簡單,只有一句話:“情況覆雜,明日詳談。”

這就是有戲!

倆人情緒為之一振,賈楠叫來服務員結賬,方芳芳問她:“那咱們今天還不回宋城?”

“我得留下繼續追查,你回去。”

“可拉倒吧,你留下住哪兒啊?水泥廠那個老區你又不想回去,還不得靠我收留你?”

方大財主晃了晃手裏的鑰匙。

前兩年八陵縣水泥廠破產清算,方芳芳的父親老方也來了,他本意是想看看廠裏的設備和原料,看能不能撿個漏。沒成想看上了一個新開盤的小區,直接買了三套房。

本著“公平公正”的原則,老方給了方芳芳一套,剩下兩套留給自己,還有他和第二任妻子生的兒子方圓。

八零後一代大多數都是獨生子女,所以他們不知道,在多子女家庭中,絕大多數父母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老方已經做得相當好了,起碼比白鴿的父母強。

倆人剛上車,方芳芳的電話就響了。她看了一眼直接掛斷,發動車子開出了地下車庫。

路過大門時,賈楠在灰色的門衛亭裏尋找白老爹的身影,電話在她口袋裏震動,她看也沒看就接了起來:“你好賈楠。”

“賈老師,小方和你在一起嗎?”

她楞了一會兒才聽出來對面是鄭錢。

作為廠裏的技術副總,鄭錢經常出差。一般行程都跟業務有關,不是參加砂漿行業研討會,就是參與投標講解,但這次卻完完全全是私事。

“是丁醫生,他幾天沒見到小方有點擔心,就找到方總那裏去了。方總就讓我跑一趟,主要是給他送藥。”

八陵縣皇陵公園門口,鄭錢從車裏拿出一個塑料袋。方芳芳沒接,抱著胳膊看向他身後往的公園大門。陽光越過仿古長廊的飛檐落下來,倆老頭坐在這塊光斑裏下象棋,她盯著那倆人看,對遞過來的塑料袋熟視無睹。

僵持了一會兒,賈楠替她接了過去。

塑料袋裏是一盒百憂解和兩板白色的藥丸,每個上面都用油性筆寫了用量和頻率。賈楠瞪著方芳芳,這貨居然連藥都沒拿就跑來了。

對方不看她,冷冰冰地問鄭錢:“我爸為什麽叫你來?”

“可能是看我閑吧。”

氣氛尷尬,鄭錢一點都不想挽救。

他已經跟方總說了小方不願意相親,無奈老板就是不肯放棄,一個勁地把他往女兒跟前推。他只是個打工的,能怎麽辦?

他料到方芳芳不會給他好臉色,沒想到這丫頭問的卻是另一件事:“這兩天他要給方圓過生日吧?”

方圓是方芳芳同父異母的弟弟,今年只有7歲。每年過生日,老方都會安排各種活動。去年還直接請了方圓一個班的同學去郊外別墅裏玩了兩天,頭一天騎馬,第二天轟趴。

生日二字讓賈楠楞了一下,因為方芳芳的生日也是這兩天。她倆都不愛過生日,賈楠是因為沒這習慣,方芳芳是因為賭氣。

當年填報戶口時,老方對方芳芳不是男孩這件事頗為失望,以至於連女兒的出生日期都填錯了一個月。方芳芳的母親頗有微詞,但老方堅稱妻子記錯了,時間一長,連他自己都相信這是真的。

輕飄飄的白色塑料袋突然有些沈,賈楠趕緊打圓場。

“辛苦鄭總,還專門讓你跑一趟。”

“叫我鄭錢。我沒啥事,最近的一個專利正在審批,正好有空回來看看我父母。”

“你父母?你是八陵縣人?”賈楠非常意外。

“不,我老家在貴州。高中時父母工作調動去了中岳縣,前幾年二老看中了八陵縣的環境。我就給他們在這邊買了房子,好像……就在這附近吧。”

他有點迷惘似的環顧四周,看見那條仿古長廊才確認沒錯:“對,就是這個皇陵公園北邊的鼎新小區。我媽說這裏以前是個村,前幾年才改造建設成了小區。小區哪都好,就是裏面那些個原住民不太好相處。”

“等等,你說哪個小區?鼎新?是之前的西河新村改造的那個小區?”

得到肯定答覆之後,賈楠對著方芳芳眨眨眼:“三次方,來活兒了。”

朱建華生前就住在西河新村。

20世紀末,我國開始推行城鄉一體化,本質是要把工業與農業、城市與鄉村作為一個整體統籌謀劃。於是城市的體量開始壯大,城中村與近郊鄉村迅速向城市聚攏,經過變構,它們都成為了大城市的一份子。

西河新村就是個很典型的例子。

以前賈楠上小學的時候,西河新村還只是一片紅磚民房,東一片西一塊地分散在皇陵墳那三座土丘四周。現在皇陵墳修建成了公園,村子也變成了規整潔凈的現代化小區,村民們的生活條件直接上了個臺階。

只可惜,環境能改造,人的思想卻很難改變。

上午11點剛過,鼎新小區物業辦公室就沒人了。門把手上扣著一把大鎖,走廊一側堆了半人高的廢紙箱子。

“這還不到12點呢,下班這麽早?”方芳芳推了推門,大鎖嘩楞楞直響。

“可能物業也是他們的村民。”賈楠推測。

之前她跑熱線的時候見過這樣的安置小區,整個小區裏的物業、保潔、保安都是本地村民。上班幹活都很隨意。

鄭錢攤手,他父母抱怨的就是這個。

仨人正要離開,門外傳來嘎吱一聲,一輛三輪車停在了外頭。一個40歲左右的大姐跳下車,興沖沖地直奔那堆紙箱子。t

跑到跟前,她才看到旁邊站著的仨人。大姐一楞,遂高聲大嗓地問:“你們幹啥的?我們下班了。”

“你好大姐,我們是來串親戚的。可我記不得親戚家門牌號了,就想來物業上問問。”賈楠趕緊應聲。

大姐狐疑地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鄭錢和方芳芳臉上。那視線來回搖擺,最後她決定跟面色和善的鄭錢說話。

“小夥子看著挺眼熟啊,你是誰家的兒子?”

“是這樣,我爸媽是小區業主,這是我堂姐,她來找同學的。有個叫朱建華的您知道嗎?”

“買的房啊,那就不是我們村的人了。”大姐有點失望:“那個朱建華是我們村的嗎?他爹媽叫啥?”

“啊……”

賈楠趕緊接過話茬:“就那個喝藥沒了的那家人,他有個姐姐,我是來找他姐姐的。”

“嗐,你說老朱家呀。往東走,1號樓一樓西邊那戶。”大姐彎腰去抱那堆紙箱:“正好我也要回去,走吧。”

原來這些紙箱子是物業大姐攢的,攢夠了就運到垃圾中轉站去賣。

一個小區連物業都這樣,就可想而知平時的管理有多敷衍了。一路上他們看見了不下3個在垃圾堆裏翻易拉罐的老頭老太。

看穿著打扮,這些人都不是缺吃少穿,翻垃圾純純就是因為習慣。有個老太太身上還掛著個收音機,一邊扒垃圾一邊聽戲劇。

收音機裏的花木蘭高亢地吟唱著,賈楠小聲問鄭錢,他父母怎麽看中了這裏的房子。鄭錢還沒說話,物業大姐聽見了,從三輪車上扭過頭哈哈一笑。

“因為咱們村地方好啊,在這兒住能生兒子。”

見仨人都不明白,她伸手往東一指:“外面那皇陵墳,那是個宋朝皇帝的墓。我們村沾著龍氣,想當年八陵縣想生兒子的都要往我們這邊來。”

“來幹嘛?燒香嗎?”方芳芳翻了個白眼。

“燒什麽香啊。”物業大姐絲毫沒聽出她話裏的譏諷,笑嘻嘻地做起了科普:“要是放到20年前,這個事我還真不敢跟你明著說。不過現在皇陵墳都修成公園了,想求兒子也上不去,告訴你也沒關系。”

她俯下身子,一只手向上做了個拋扔的動作。賈楠看著那只瀟灑的手,心臟突然狂跳不止。

她記得這個動作,那年春游她和白鴿在皇陵墳上發現了兩具女嬰屍骸。老師們湊在一起聊天的時候,有一個老師就做過這樣的動作。

緊接著她就聽到了答案,那個讓她困惑了19年的答案。

“那時候管得嚴吶,可是大家都想要兒子。生了女兒的是還想生兒子,只要把頭胎生下的女嬰丟到皇陵墳上,第二胎一準是男孩。”

扒垃圾的老太太調大了收音機音量,花木蘭大聲吼著誰說女子不如男。血色從賈楠臉上褪去,她呆呆地站著,鼓膜漲得聽不到其他聲音。

她想起來了,那天皇陵墳上的藍色繈褓,上面的圖案就是紅色鳳凰。和白鴿的被子一模一樣。

也和寄給她的那塊布一模一樣。

她把頭埋在方芳芳肩上,呻吟著說了句什麽。

方芳芳沒有聽清,她又說了一遍。

“這是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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