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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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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自殺?

1994年的時候,初中生物是有解剖課的,解剖的對象有蚯蚓、兔子和青蛙。

這些都是活物,許多學生因此畏畏縮縮不敢動手,而白鴿卻意外的勇敢。陳老師頭一次註意到她就是在解剖課上,那次他們要觀察青蛙的內臟和脊髓。

作為一個女生,白鴿下刀異常堅定,第一刀就把青蛙捅透了。

刀刃穿透血肉紮在蠟案上,這奇異的手感讓白鴿抖了一下。她擡頭看著陳老師,眼睛亮得出奇。

“老師,我可以繼續嗎?”

陳老師看向白鴿同一組的女生6個姑娘們都往後縮,沒有一個願意接過那把解剖刀。

她只能點頭:“小心點,學校給的實驗教具不多,用一只就少一只。”

還好,接下來的步驟中,白鴿再沒出過紕漏。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先給青蛙開的了個利落的工字膛,再像處理蟬翼一般把青蛙的肚皮撥開,用大頭針釘在兩邊。青蛙腹腔裏的內容一覽無餘,各個臟器散發出一股青草的味道。

這組是第一個完成解剖任務的。陳老師表揚了她們,同時鼓勵其他組的抓緊時間。這時,白鴿舉起了手。

“陳老師,我能看看青蛙的四肢肌肉結構嗎?我以後想當醫生。”

起哄聲四起,幾個男生嗤嗤怪笑著說九指怪人還想當醫生。陳老師敲著桌子讓大家安靜,她知道這不是教學大綱裏的內容,但看到白鴿的左手,她還是不忍心拒絕。

一個老師決不能踐踏學生的理想,這是陳老師的從業理念。她喜歡白鴿眼睛裏的光,那是她的人生目標,是一個孩子對未來的憧憬。

朱建華眼裏也有光,那光卻見不得人,總在骯臟陰暗處閃爍。

比如這堂解剖課,本來的任務是讓學生認識內臟,朱建華卻玩出了其他花樣。

後半節課,班裏的男生幾乎都圍到朱建華那組去了。陳老師很奇怪,走過去卻見那只青蛙的頭已經被切掉了,四肢神經性地抽搐著,而朱建華正用一枚大頭釘捅青蛙的肛部。

他一邊捅一邊張著嘴出怪聲,嗯嗯啊啊,邊叫邊用大頭釘往裏捅,反反覆覆的捅。

14、5歲的臉孔配上這樣成人動作,陳老師只覺得惡心。那節課她給朱建華打了不及格。

下課之後,朱建華在走廊上攔住了她,好幾個男生跟在他後面,互相擠來擠去嗎,眉毛眼睛亂飛。

“幹什麽?對剛才的分數有意見?”

陳老師看著朱建華亂蓬蓬的頭頂。她實在想不通,這男孩剛剛開始發育,個子還沒自己高,他到底是從哪裏看來的那種猥瑣動作。

男孩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兩只骯臟的球鞋一只踩在另一只上頭,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站得住的。

“老師說的對,我以後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這回答讓陳老師莫名其妙,她勉強鼓勵了兩句轉身離去。

剛走沒幾步,初一年級長端著水杯從茶水間走了出來。陳老師舉起手想打招呼,那位嚴厲的中年男人卻臉色大變,沖著她怒吼:“幹什麽呢?!”

緊接著,年級長大步向前,越過陳老師沖向走廊另一端。朱建華和幾個男生發出一陣怪笑,連滾帶爬地沖下了樓梯。

“什麽學生!流氓!無賴!”

他們跑得非常快,眨眼的功夫已經沖進操場,混進了大課間的人群裏。

“怎麽了?”陳老師很少見到年級長這麽失控。

年級長扒著欄桿往樓下看,手裏的水杯都撒了,他回頭看了陳老師一眼,又轉過去看著樓下,氣得臉色發青。

“那個男生的鞋上貼了個鏡子,他剛剛跟在你後面!他……”

那天陳老師穿的是裙子,朱建華試圖用鏡子偷窺她的裙底。

這事最後不了了之,年輕的陳老師覺得太丟臉了不願意聲張。

年級長讓她以後小心那個孩子。他說:“我教了一輩子書,有些救不了的學生一眼就能看出來。像朱建華那種,早晚要出事的。”

一語成讖,初二時,朱建華終於進了派出所。

那是初二的夏天,天很熱。街上的陽光白得像水銀,知了都蔫得叫不出聲了。即使是最坐不住的男生也不敢到操場上頂著白花花的太陽打籃球,老師和學生都選擇課間也呆在教學樓裏。

四中的教師辦公室都安排在每層樓的盡頭,教室後面就是辦公室。陳老師那天下午沒課,正坐在辦公室裏批改作業,忽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過一排教室直奔她門口。

“又是哪個學生沒聽見上課鈴?”有個老師嘟囔。

不料下一秒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就打破了她的猜想:“朱建華的班主任,王老師在不在?”

居然是教導主任。

那個時候陳老師已經不當朱建華的班主任了,教體育的王老師接手了那個班。他應聲站起,教導主任擦著汗伸出一只手:“快,趕緊跟我走,朱建華被送進派出所了!”

奇恥大辱啊,奇恥大辱。

年近50的教導主任在去派出所的路上不停地重覆著這句話。他一輩子遵紀守法教書育人,怎麽想得到還要到派出所去領人,而且學生還幹的是那種事。

“哪種事?”陳老師問。

教導主任瞥她一眼,岔開話題說等一會兒她主要負責安撫朱建華媽媽的情緒,別讓她在派出所撒潑。

15分鐘之後,陳老師才知道朱建華到底幹了什麽。

他把隔壁中學的一個女生騙去自己家,哄騙人家喝加了味精的啤酒。他對民警說,這是從錄像帶裏看來的,啤酒加了料之後能幹那事。

他沒想到的是,那女生的父親是轄區派出所的民警。

按照規定,在給未成年人或婦女做筆錄時,一旁必須有女警。然而這一次,就連女警都忍不住一直攥拳頭,因為全派出所都認識那個女生。小姑娘經常陪著爸爸值班,每次都乖巧地趴在桌子上寫作業,對誰都微笑。

面對詢問,朱建華滿不在乎地吹了個鼻涕泡:“我又沒弄成,至於嗎?”

再問下去他就開始撒潑,嗷嗷著喊肚子疼,喊警察打未成年人了,喊徇私枉法。

這件事最後不了了之,因為朱建華的媽媽揪著他的姐姐來了派出所。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一袋味精倒進了一瓶啤酒裏,然後強迫自己的女兒喝下去。

“兩個小孩子過家家,這種事你們也信?這又不是毒藥,我讓我女兒喝給你們看行了吧?”

那個彪悍的婦人轉身給了女兒一巴掌:“喝呀!你給我喝了!你不喝怎麽救你弟弟?”

朱建華19歲的姐姐被扇得跪坐在地,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t不斷冒泡的啤酒瓶。剛才就是她提前回家發現不對勁,打開門放走了那個女生。

婦人扯著女兒的頭發打,一邊打還一邊喊著那個初中女生的名字:“苗清麗!你出來!你個不要臉的勾引我兒子,跑到我家裏睡我的床,還仗著自己爹是警察打我兒子,還有沒有王法了?!苗清麗!你出來!”

陳老師記得,那位苗警官是被5、6個人按住拖回後面的。作為一個警察,他必須秉公執法,但作為一個父親,他做不到聽自己的女兒被如此詆毀還無動於衷。

最終,在學校和派出所的雙重努力下,這件事不了了之。苗警官不想和朱建華一家糾纏下去,朱家沒有男人,他再怎麽樣也不能跟婦孺過不去。朱建華象征性地聽了幾句教育就被放了出去。

從那之後,朱建華就在派出所裏掛上了號。民警們不怕大奸大惡,就怕這樣黏糊糊扯不清楚的鼻涕人。

更別提他還是未成年人。

所以後來,當朱建華偷了白鴿自行車去賣的時候,就連陳老師都勸白鴿算了,那一家人就是地痞無賴。

那時他們剛升上初三,陳老師因為懷孕即將休息。臨走之前,她專程找白鴿聊了一下未來的升學規劃。這姑娘的成績很好,陳老師鼓勵她考高中,還拿了300元錢給她。

“拿回去給你媽,讓她再給你買一輛自行車。馬上要考試了,不要把精力浪費在不值得的事情上。你不是想當醫生嗎?好好學習,考個重點高中,然後考到外地去讀醫學院。”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來,本來她想說,這樣就能離開你那個家了。

一年的班主任生涯足夠陳老師了解白鴿家的情況了。如果重男輕女有樣板,那白鴿一家就是最標準的樣板間。

八十年代,計劃生育已經被列入國策,違反的人會面臨非常嚴峻的懲罰。可就算這樣,也有許多夫妻想盡辦法鉆空子生二胎。整個九十年代,光八陵縣水泥廠就有不少女職工請長假回老家偷偷生二胎。

白家父母也是一樣,白鴿的母親一連懷孕兩次,第一次是個死嬰,第二次終於生下了男孩。白鴿的父親非常得意,他認為孩子只要一落地,其他什麽事就都好辦。

現實給了他沈重的一記耳光——他們夫妻倆被水泥廠雙雙開除,遣送回原籍。

從拿工資的工人到種地的農民,這個落差讓白家父母無法承受,他們認為一切都是白鴿的錯,如果沒有她,他們夫妻倆和兒子就是完美的一家人。

因此,當白鴿把新自行車弄丟了之後,夫妻倆打了女兒。那些天白鴿上課很恍惚,總是扭來扭去的坐不下去。陳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詢問,才知道一切的原因就是那輛自行車。

“我爸打我,我媽讓他別打頭,打腚。她說打那裏看不出來。對不起老師,我……我太疼了。”

白鴿臉紅得能滴出血,淚水撲簌簌掉在地上。她兩只手揪住褲子,因為血汙和傷口隨時可能把褲子沾在皮開肉綻的傷口上。

怪不得她上課坐不住,是打得太狠了。

陳老師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平靜下來,她拿錢遞給白鴿。

“不行老師,我不能要你的錢。”白鴿不肯收那300元錢:“那自行車根本就沒花錢,那是我弟弟抽獎抽中的。”

最終陳老師還是把錢塞進了白鴿的書包裏,第二天就休假離開了學校。

再後來,那一屆學生畢業了。白鴿沒有上高中,似乎是去了哪個中專。陳老師忙於自己的事情無暇顧及,但是朱建華的名字還是經常能通過各個渠道吹進她的耳朵裏。

陳老師回憶到這裏,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看著賈楠:“你還記得那個叫苗清麗的女孩嗎?父親是轄區民警的那個,那個女孩子到底被朱建華給謔謔了。那大概是他們初中畢業呢一年的事吧,這個畜生做了這種事情之後,沒多久就自殺了。我一直覺得奇怪,就朱建華那養的孩子,他怎麽可能自殺呢?”

賈楠說不出話,有一件事出了岔子,陳老師和胖組長的話對不上。

“胖組長說朱建華偷了白鴿的自行車之後就被踢壞了襠部,沒了功能。那他之後是怎麽欺負的苗清麗呢?”

有人說謊了,賈楠不知道誰說的是真的。但是有一點很明確,那就是朱建華不像是會自殺的人。

同一時刻,許多田跳下自行車。面前是八陵縣水泥廠的舊址,正打算走進去。他的電話響了。

打開一看,來電人是所長。

“餵,苗所?”

“小許,你最近在問朱建華的案子?”

苗警官,如今的苗副所長,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的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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