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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兩只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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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兩只鳳凰

第二天,鄭錢陪著兩個姑娘去了七院。

本來賈楠是打算叫李建功的,想想還是算了,畢竟三次方抑郁這事只有她知道。人是很奇怪的,許多時候你可以和朋友分享快樂,卻不願意在他們面前展現脆弱。

全部檢查做完已經接近中午了,拿藥之前醫生再次提醒賈楠,三次方得做心理治療。可醫院裏唯一的心理科大夫已經排到了下個月,她只能再換一家醫院。

不換不知道,整個宋城市三甲醫院開設心理科的只有三家。另外兩家的醫生的號也排得爆滿。

“這什麽情況?現在這麽多人都有心理問題嗎?”賈楠揉著太陽穴,那張照片還在她的背包裏,可眼下她沒功夫去想。

就在她開始給醫藥線的記者同事打電話時,鄭錢回來了。

走廊上人很多,裏三層外三層的病人和家屬把他的外套都擠歪了,半拉領子可笑地耷拉在右邊。鄭錢全然不顧,舉著一張便簽揮了揮。

“我找了他們精神科的副主任,那位老師給推薦了一個心理醫生,據說以前也是這個醫院的。後來自己在外面開了心理咨詢室。”

“靠譜嗎?”

“靠譜。他說那個醫生有國家2級咨詢師證,現在還偶爾會來幫他呢。而且這兒的新樓用的是我們方圓的產品,我跟他們的主任有點交情,他不會騙我的。走吧。”

鄭錢伸手想拉方芳芳,對方一躲,那只手一僵,尷尬收回去整了整衣領。

賈楠咳嗽了一下:“我來扶她,鄭老師您去開車吧。”

大廳出口在西邊,三個人出去時,入口那邊有幾個人吵吵嚷嚷地湧了進來。

他們嗓門很大,款式不同的棉衣下面是統一的灰色勞動褲,一邊走一邊往地上掉土。一個男人邊走邊罵:“他還想不賠?咱組長是在他工地上被打的,不能就這麽算了。”

“就是,包工頭憑什麽還不讓報警啊。說什麽影響進度,我呸,那是咱們耽誤了進度嗎?他自己工地裏挖出個人手能怨誰?”

“組長這一招厲害,他不賠就躺醫院不走,哼!”

人手,這兩個字沖破一堆雜音飄進了賈楠耳朵裏。

她回過頭,見保安已經攔住了那群人讓他們小點聲。等把三次方安頓進車裏,賈楠扒著車門跟鄭錢說自己去下洗手間,轉身跑回了門診樓。

幾個工人已經不見了,她從保安那打聽出他們要找住院部1號樓。

住院部的三座樓是連在一起的,1號樓在最東面。賈楠飛跑著沖進大廳,她跑得太快,鼻梁骨裂處都開始隱隱作痛。

住院部大廳沒有門診樓裏那麽喧鬧,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和穿病號服的病人往來穿梭。賈楠來回找了好幾趟,終於在一部電梯門內看到了那幾個灰色的工作褲。

她沖過去,電梯門已經關上了。客廂不斷上升,在3層、7層、8層、9層、10層各停了一次。賈楠回頭去看大廳指示牌,外科病房就在9層。

“9t層,記住了。”

因為耽擱了點時間,到達心理咨詢室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

跟想象中的不同,這間名為“知曉”的心理咨詢工作室的規模還不小。鄭錢在前臺登記的時候,賈楠和三次方坐在休息室裏等待。

休息室有兩面是玻璃墻,六七把沙發椅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此時沒人,賈楠選了兩把面對玻璃的椅子坐下來,打量著外面。

玻璃墻外是三間完全一樣的診室,門口的宣傳牌上分別掛著醫生的名字。等了大約5分鐘,左邊診室的門開了,一位母親帶著個學生模樣的孩子走了出來。

那是個女孩,身上還穿著某某高中的校服,厚厚的眼鏡遮住了一半的臉龐。她低頭站著,一言不發地等著母親和醫生道別。

醫生很年輕,側臉非常立體,只是劉海稍微有些長,這讓他顯得有些稚氣。

“二位請跟我來。”

接待的姑娘把她們領進那間診室,賈楠看了一眼門口的名牌。醫生叫丁毅,國家2級咨詢師,知曉心理咨詢室創始人。

鄭錢沒有跟著,他要把診斷結果送去報社。據說孫亞梓上午就去陳威辦公室坐著了。

診室裏布置得很溫馨,鵝黃色的沙發和淡藍色的窗簾相得益彰。丁毅為她們倒了兩杯水,笑著看了眼墻上的米老鼠時鐘。

“二位是姐妹嗎?”

賈楠搖頭,三次方一聲不吭。丁毅又換了幾個問題,三次方還是不說話。他想了想,端起賈楠面前的紙杯向她歪歪頭。

倆人來到飲水機旁邊,丁毅小聲說:“病人家屬來了嗎?”

“怎麽了?”

“我需要跟家屬討論治療方案,您可以做主嗎?”

賈楠遲疑了一秒鐘,堅決地點了點頭。

“那好,據我觀察,病人現在的意識還算清醒,有自主活動能力,這證明病情還沒有惡化。我的方案有兩種,一個是循序漸進,每天做一個小時心理輔導,讓她慢慢可以信任我,最後幫助她找到核心病竈。”

“那第二種呢?”

丁毅笑了,那個笑容莫名讓賈楠覺得很熟悉。

“第二種是催眠。我會使用一些特定引導詞來疏導她的情緒,在這個過程可能會觸及到她的私密,但如果她肯配合,康覆的速度會快得多。”

門關上了,賈楠重新回到接待室裏。

丁毅說為了催眠的效果,最好讓病人單獨面對治療師。賈楠回憶了一下自己的存款,認命地嘆了口氣,打算等會兒用信用卡付賬。

她從背包裏掏錢夾,無意中碰到了一個邊角很硬的東西。掏出來卻是一封信,昨天三次方從報社拿給她的。

信封上沒有寄信人,郵戳是中岳縣。

中岳縣是宋城市下轄的七縣之一,《宋城日報》在當地也有記者站。賈楠以為是跑中岳線的同事寄來的,打開之後卻發現裏面什麽都沒有。

“奇怪了。”賈楠嘟囔著,把信封頭朝下抖了抖。

一塊很薄的藍色紙張輕盈飄落,正落在她膝頭。她楞了一秒鐘才反應過來,這不是紙,是一塊布料。

確切地說,就是那塊從水泥裏刨出來的那塊布。藍色底子,紅色鳳凰。

只不過這只鳳凰稍微完整一些,布料在它的腰部截斷。它就那樣張開翅膀,靜靜地棲息在藍色的底子上。

有音樂聲響起,是前臺姑娘在打電話,她用的是免提,對方的彩鈴是一首全國人民都很熟悉的童謠。

然而這首童謠在此刻,在賈楠聽起來卻無比的刺耳。

“兩只老虎兩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沒有眼睛,一只沒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椅子傾翻,賈楠踉蹌著跌倒。她慌亂地在背包裏摸索出另一塊殘布。

沒錯,是一樣的鳳凰。只不過一只沒有身子,一只沒有尾巴。

她沒有聽到前臺姑娘的驚呼,也沒有聽到她跑過來的腳步聲。她的鼓膜發脹,一個聲音自腦海深處響起,那是笑聲。

白鴿在大笑,她在時光深處無所顧忌的大笑。

賈楠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李建功和三次方的腦袋就懸在她頭頂上。

“你倆能不能讓我省點心?一天看不見就出事,三次方怎麽就得看心理醫生了?還有你,怎麽就在人醫生門口暈倒了?你是來碰瓷的嗎?”

“不好意思胖媽媽,讓你擔心了。可能低血糖犯了。”

賈楠發現自己躺在丁毅的診室裏,三次方攥住她的手,小聲的說了句對不起。

“你能說話啦?”

“廢話,她又不是啞巴。”

賈楠顧不上跟他解釋,捧著三次方的臉問了好幾個問題。得到的回答雖然很短,但總算是願意溝通了。

看來丁毅的確有一套。賈楠松了口氣,一低頭沒看到背包,立刻跳了起來:“我包呢?”

“在這呢。你這包都背幾年了,有啥金貴的。”李建功舉起那包晃了晃。

“東西呢?就那兩塊布!”

“塞進去啦。”李建功滿臉嫌棄:“從哪撿回來的垃圾。”

這時,門開了,丁毅走了進來。

見賈楠已經醒了,他笑著過一塊巧克力:“趕緊吃點東西,你這是低血糖犯了。”

“不好意思,我們這就走了。賬單……”

“有人結過了,連今後半年的都預付了。”

到前臺一查付款記錄,居然是鄭錢。

賈楠打電話去問,鄭錢說付錢的是他,但給錢的是小方的父親。

“雖然小方不想讓他知道,但我覺得這樣不好。方總畢竟是她的父親,父女之間哪有什麽話是說不開的呢?讓小方給方總回個電話吧。”

“方叔叔既然知道了,為什麽不來看她呢?”

“廠裏有點忙,方總最近在做一個工程的競標……”

“明白了。”

掛斷電話,賈楠揉了揉太陽穴。

12年前,方芳芳還紮著高高的馬尾,穿著漂亮的長裙子,跟今天完全就是兩個人。賈楠知道,就是老方為了離婚生兒子搞的那些操作讓方芳芳性情大變的。

她沒法勸三次方打這個電話。

轉過頭,丁毅已經跟李建功確定完了下一次的治療時間。下樓的時候,她偷偷拉住李建功:

“我也不瞞你了,三次方這病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兩天別讓她一個人呆著,白天放你店裏,晚上我接她回家。記住啊,不要提賬單,也別提方叔叔。”

“行。那你幹嘛去?還查白鴿那事呢?”

“不是,我去趟醫院。”

“鼻子疼?”

“啊……對,去拿點藥。”

從胖組長手裏拿點藥。

當賈楠站在病房門口的時候,心裏就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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