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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骨碎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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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骨碎屍

2009年,自媒體還沒有橫空出世,每一條新聞都得記者們拼著兩條腿跑。所以他們管采訪也叫跑線。

線就是指社會各個行業,跑是實打實的跑。不僅要跟著“跑”現場,還要跟行業上下“跑”關系。只有把關系跑熟了,線才會熱,人家有新聞線索才會通知你。要不然同樣一件事,主管部門晚半天通知就很可能錯過了。

賈楠是從文化線轉到公安線的。來的第一天,懷孕7個月的時政部主任帶著她參加了市局的年會。27歲的姑娘一點不怵,提著白酒瓶挨桌碰杯,一直喝得對方滑到桌子底下好幾個才算結束。

要是還在文化線,這一招對那些作家畫家就不好使。但警察不同,他們平時已經夠累了,跟人相處最怕“裝”。你要是舉著杯可樂扭捏著說我不會喝酒,那他們也懶得客套,從此客客氣氣敬而遠之。

賈楠的豪邁投了這些直爽爺們的脾氣,局面一下子就打開了。此後有大小線索都會第一個跟她聯系。時間一長,她已經可以根據信息裏的字眼來判斷突發事件的輕重了。

某某地有情況——一般沒什麽大事,頂多喝酒鬥毆。

某某地有發現——情況不明,不過問題不大。

某某地有事——這就是真出事了,比較嚴重的那種。

賈楠先去李建業店裏拿了他一個舊手機,卡都沒裝上就打了車往蘋果園跑。李建業跳著腳在後頭罵,喊著讓她給三次方回個電話,好像有點事。

“有啥事以後再說。”賈楠安上卡先給老邢打了個電話,天大地大工作最大。

還好邢哥還在現場,他接電話的聲音有點發悶。賈楠知道那是戴了口罩,今天還是有霾,大中午的能見度也只有七八米,人在戶外必須帶上口罩。

“到了入口往裏走,蘋果園挨著西河灣那一溜。”

“收到。”

蘋果園不種蘋果,是個城中村。宋城市地處北方,城市缺水,整個市區只有一條西河灣從市區西邊蜿蜒而過,蘋果園村就挨著這條河。

因為位置好,早幾年就有房產商看中了這塊地兒,和村裏談了好幾年。好不容易談成功了,村民也都搬走安置了,買房的資金鏈又出了問題。這個搬空了的荒村就這麽丟在那兒,晚上其他地方燈火通明,唯獨這裏黑燈瞎火,活像個鬼城。

走在村子裏的時候,賈楠的這種感覺更強了。

霧霾很大,又加上最近房產商的資金終於到位開始動拆,灰土粉塵和霧霾糾纏在一起,整個村子活像被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灰白慘淡,露著一塊塊的黑窟窿。

那些窟窿是門窗,村裏都是自建房,每一棟都在3層以上,有的還蓋到了6層。不少房子t從側面能看出明顯的接蓋痕跡,這都是村民緊急加蓋的——畢竟賠償是按房屋面積給的,多蓋一層就多一份錢。

出事的地方也是這樣的自建房。

賈楠趕到西河灣邊,三輛捷達已經停在了一棟5層樓的房子外頭,警戒線已經拉好,不少戴著頭盔的工人在外面探頭探腦。賈楠向民警出示了記者證,擡頭見邢哥在外頭站著,倆同事拿著本子站在一邊,正在詢問原房主。

房主是個滿臉紅光的禿頂老頭,說一句話就得眼珠子就得滾一圈。滾到賈楠臉上的時候,倆眼珠明顯頓了一下,邢哥哎了一聲:“看啥呢,接著說。”

“哦哦。”老頭的目光從賈楠的記者證上縮回來:“不是,這加高房子又不是我一個在幹,不用連記者都叫來吧。”

“你跟開放商那事不歸我們管,我問的是其他事——這房子的租戶登記表呢?”

老頭倆手拍著腿,說這不是為難人麽自己年齡這麽大哪看得清字,所以沒有登記表。

“我們這城中村您也知道,租戶都是外來打工的,時間長的能住一兩年,短的可能就是做個過渡,一兩個月找到工作就搬走了。前幾年我還整個登記薄,可這來來去去的太麻煩了,幹脆就算了。只要房租押金給夠,我就不管別的。”

邢哥打斷他:“那施工隊呢?這上頭兩層誰給你加高的?”

老頭說沒找施工隊,他找了5個身強力壯的侄子,幾個人搭著手幹的。反正也不是真的要住,能糊弄開發商就行。

旁邊的警察記下來這些人的名字,走到一邊去找人聯系。老邢又問整個工期用了多久,中間有沒有其他人來幫忙。

老頭搖頭說沒,他一大家子就在這三樓住,白天黑夜都看著,沒有其他人來過。末了很不耐煩地說:“警察同志,我家裏也一堆事兒呢。這一大早把我叫過來到底是為什麽呀?”

邢哥下巴朝院子裏點了點:“有人從你這房子裏拆出了點東西要找失主,所以請你來協助調查。”

“失主?”老頭的眼珠子滾得更快了:“哎呀,指定是我家老婆子藏的。警察同志我跟你說,我那老婆一輩子就愛藏東西,什麽戒指首飾老銀元,經常藏著藏著就找不著了。要是這些個值錢的,那肯定就是我老婆藏的。”

“那你打個電話叫她過來認認?”

“別別別,我先看看,她在家裏帶孫子呢。”

老頭臉上皺紋都笑開了花,邢哥也笑,示意他跟自己走。賈楠也跟了上去,邢哥指了指她手裏的相機:“鏡頭蓋上,現在不能拍。”

“好嘞。”

賈楠合上鏡頭蓋,手機又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摸出來一看,是三次方。前邊的人已經進去了,她只能摁了拒接快步跟上。

手機停了一秒鐘,很快又開始震動,賈楠充耳不聞,在碎磚爛瓦中間費勁穿梭。

房子的窗戶門板已經拆掉了,屋頂也掀了下來。按照流程,下一步是拆除五樓的墻體,抽掉做樓板的預制板,最後才能進行下一層樓的拆除。

問題就出在拆墻的時候。在拆到第三面內部隔墻時,有人在坍塌下來的紅磚和水泥當中發現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現在就躺在五樓的瓦礫當中,一個穿白大褂的法醫正好站起來。邢哥點頭打了個招呼,示意房東老頭過去:“去吧,看是不是你老婆藏的。”

老頭咧著嘴,邊走邊跟其他警察點頭哈腰:“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家的事讓大家這麽費心了,回家我就教育老太婆,好好的東西往哪亂……”

最後一個字的語音忽然拔了個高兒,向上一拋變成了慘叫。老頭叫著往後退,回頭正撞在邢哥身上。

“怎麽樣?看清楚了嗎?是不是你老婆藏的?”邢哥架著老頭的胳膊給他順著後背。

老頭話都說不出來了,腦袋一個勁的搖,禿頂都急得泛起了油光。賈楠從那起了薄汗的腦袋頂上看過去,地上的東西就那麽直楞楞地躍入眼簾。

那是一只手。

四周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賈楠腦中風聲大作,恍惚間又回到了9歲那年。那一天她也是這麽突然間看到的那只手的。

只不過眼前這只手比那只從繈褓裏伸出的小手要大得多。它被糊在水泥裏,已經爛得只剩下了骨頭。森森白骨一大半裹在水泥裏,一根指頭倔強地抻著,指向前方,指向賈楠。

賈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樓的,臨走之前她看到邢哥在和施工隊的隊長說著什麽。

她打了一輛車往報社趕,這回不是為了發稿子。此類事件現階段是不能報道的,規矩她懂,去報社是為了找那本丟在辦公桌裏的通訊錄。

那是很久之前小學同學聚會時記下的電話,白鴿的聯系方式也在裏面。

白鴿,那個當年和她一起撞見死嬰的同桌,你還好嗎?

賈楠不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和她聯系是在什麽時候,但她清楚地記得白鴿的那只左手。

那只手的食指短了一截,和剛才水泥裏的白骨一模一樣。

已經是正午,霧霾絲毫不見消退,市區裏的情況更糟糕,幾乎連紅綠燈都看不清楚了。出租車開得越來越慢,賈楠提前兩個路口的時候下了車,跑步往報社趕。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李建功打來的。她一接通,小胖子就開始嚎叫。

“幹嘛去了你!電話不接qq不回!三次方讓跟你說今天別去報社!”

“不行,我得去拿東西。”賈楠打斷他:“我問你,白鴿你還記得嗎?和她還有聯系嗎?”

“誰啊?不認識。”

“咱們小學同學!以前我倆坐你倆後面。”

“哦……就3年級出事的那個女孩嘛,你找她幹嘛?”

“回頭再跟你說。”

綠色的報社大樓隱在一團灰色當中,已經可以看到黑色的大門了。賈楠掛斷電話,完全沒有聽到李建功說的最後一句話——“千萬別去你們報社!”

於是她沖進大門,立刻就被人群堵住了。

整個大廳裏都是頭紮白孝布的村民,還有人拉著白色的橫幅在大叫著什麽。孩子的哭聲,老人的罵聲把大廳擠得烏煙瘴氣,孫亞梓站在前臺桌子上,一看見她就大叫起來:“賈楠來了,稿子是她寫的,你們不要堵報社的大門!”

這鴨叫似的吼聲給人們指明了方向,人群安靜了一秒鐘,轉頭向她撲來。

一條白底黑字的橫幅飄到她面前,賈楠只來得及看見“歪曲事實”這句話,迎面便挨了重重一拳。

數不清的拳腳向她襲來,更多的人跑過來保護她,一個人撲過來把她護在身下。賈楠捂住滴血的鼻子,勉強才分辨出眼前人:“三次方?”

方芳芳一只胳膊擋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拳腳,一只胳膊護住她:“不是讓你別來嗎!”

“我有事……”賈楠在幾只棉鞋踩踏的間隙擡起頭:“這些人是小李莊的?”

“還有大王莊。買家和賣家都被帶走了,賣家的母親急病過世,他們是來鬧事的。”

陳總編帶著保安趕來了,三次方終於把賈楠拖了起來。兩個姑娘攙扶著往外退,忽然一個孩子被推到了前面。

5歲的男孩抱著個臟兮兮的繈褓,度在賈楠面前號啕大哭。她看見那個碎花繈褓的時候楞了一下,沒有看到背後飛來的一塊磚頭。

腦後一聲悶響,賈楠在三次方的怒吼中倒了下去。在倒地的前一秒,她還能聽到男孩的哭喊聲。

“我不要弟弟,我要媽媽,我要奶奶……”

哭聲縈繞不去,世界被一片血色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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