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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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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小學2年級時,她看到了那團東西。

一開始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麽。因為人死後會發生變化,皮膚和血肉率先腐爛,然後是筋脈,最後才是骨骼,一個孩子不該明白這些。

但她偏偏明白了,在春游那一天。

1990年春天,水泥廠子弟小學組織春游。

這個學校的老師和學生都是職工家屬,平時就住同一個生活區。十來棟筒子樓聚集了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們,每棟樓前都有塊四四方方的空地。大家夏天曬汗衫褲衩,冬天晾被單煤球,家長裏短一交匯,各種秘密就能從生活區飄到馬路對面的學校裏。

比如這一年,所有學生都知道廠裏出了怪事——十幾個職工一起請了長假,而且無一例外都是女人。

她的母親也是其中之一。

母親是春游前一天離開家的,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半夜時分,父親回來了。她在半夢半醒間看到大衣櫃打開了,父親上半身埋在一堆被褥裏翻找著什麽。

她眨了眨眼睛,很快就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班主任敲門聲叫醒了她。

班主任就住對門,父親走之前把她托付給了老師。她一起床就看到了床頭櫃上鼓鼓囊囊的書包,心臟立刻狂跳起來——那裏面裝著母親獎勵她的零花錢。

小孩子都愛吃零食,奶油話梅2毛錢一包,無花果絲1毛錢一包,全縣統一價。母親從來不給她買,也沒給過任何零花錢。假如她鼓起勇氣去討,得到的回答總是一句譏諷:“家裏沒給你吃飽飯?”

她只能咽著口水想象那些東西的味道,直到三年級換了新同桌。

同桌性格很開朗,買了零食總要跟她分。時間一長,前桌的倆男生也加入了,四個人今天吃話梅,明天無花果。她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就主動替他們寫作業。

四本一模一樣的作業引起了班主任的憤怒,他們被勒令到走廊罰站。四個人一字排開,眼睛沖下,嘴角朝上,四雙眼睛餘光亂飛,撞在一起就互相取笑。取笑彼此緊閉的嘴巴,還有嘴巴裏包著的奶油話梅。

她很喜歡吃話梅,每次都要把話梅核含在嘴裏使勁吸,一直到吸不出甜味才戀戀不舍地吐出來。

為了回請大家,她一連考了兩次雙百分。母親破天荒答應獎勵她一元錢,她驕傲地對三個小夥伴宣布,春游那天的零食自己包了。

“一元錢能買4包話梅、10包無花果絲,夠咱們吃了。”

可是錢呢?

書包裏只有炸饅頭片和一瓶水,沒有錢。

隔夜的炸饃片散發著冷膩的油味,她把書包翻過來又倒過去,始終沒有找到那張一元紙幣。

酸楚堵住了鼻腔,她連哭都不敢,班主任看到了一定會告訴母親。

“為什麽?媽明明答應了要給我的……”

是忘記了嗎?

她記得大衣櫃裏有幾條印著鳳凰的藍色棉被,其中一條被子裏裹著個餅幹盒,錢和存折都放在裏面。昨晚父親回來過,大衣櫃也打開了,可為什麽沒給她留錢呢?

早春的太陽很淡漠,上午8點過,濃霧還沒有散開。遠處化工廠的煙囪又給這霧氣染上了一層粉紅色,老師咳嗽著,帶領學生在霧氣裏慢騰騰地走。

走得慢倒不是因為學生們太鬧騰,而是學校臨時改了目的地,改在一公裏外的皇陵墳。那三座土山包據說是北宋皇陵,埋著一位皇帝和兩位皇後。

去哪兒都無所謂,她更希望春游能取消。歡騰的隊伍中只有她低著頭,臉色發紅,手腳冰涼。前桌兩兄弟毫不知情,邊走邊學著動畫片過招。

“鉆石星辰拳!專治氣管炎!”

“天馬流星拳!一個生三年!”

有男生起哄:“你媽要生二胎?不會吧,你們可是雙胞胎男生啊。”

“你媽才生二胎!我媽在廠裏上班呢,她可沒請假!”

班主任大聲呵斥:“什麽一胎二胎的?誰再胡說就回學校背書!”

隊伍立刻安靜了,學生們互相戳來戳去,擠眉弄眼。

沒多久,目的地到了。

昔日煊赫的皇陵只剩下三座荒山似的封土堆,周圍盡是紅磚壘砌的民房,附近唯一的5層高樓則屬於縣中醫院。

班主任宣布自由活動,學生們鬧哄哄地湧向那些民宅巷子,沖向裏面的小賣部。

雙胞胎喊她去買東西,她攥緊書包背帶,囁嚅著不動。

“我……”

“我想先爬山!”同桌大聲說。

她驚訝地擡起頭,同桌不看她,盯著那兩兄弟教訓:“趁他們買東西,咱們應該先搶第一名。咋?你倆學習不行,跑步也不行?”

女孩的話激起了兄弟倆的勝負欲,他們大呼小叫沖向土丘。

土丘大概三層樓高,坡度平緩,長滿了荒草灌木,滿眼都是蕭瑟的灰敗。霧氣浸泡著山丘,一不小心就能被荒草絆個踉蹌,爬到一半倆兄弟就累了。

“霧太大了,歇會吧。”哥哥手裏的樹棍朝上一指:“那有棵大松樹,去樹底下。”

她一點都不想休息,一休息就得分食物,到時候該怎麽說呢?忘了帶錢?路上丟了?

總不能說母親回老家了吧。

“你媽回老家了吧?”

她一哆嗦,同桌連忙解釋:“剛剛班主任和數學老師聊天我聽見了。你別給我們買零食了,留著錢自己買吃的吧。”

她羞得臉頰滾燙,眼眶炙熱。同桌想拉她的手,被一把甩開:“用不著!”

話說得很兇,倆人都楞了。好在雙胞胎兄弟適時解了圍,他們在松樹底下揮舞著胳膊大叫,說撿到了一條褥子。

“好幾條呢,這附近肯定有人曬被子。”

“不對,是坐墊。是有人來野餐了。”哥哥踢了踢腳下的荒草,一條看不出顏色的爛棉花套子在他們面前攤開一角,滾出一小塊碎骨頭:“看,這都是吃剩下的。”

“啃這麽幹凈。”弟弟的棍子在那塊骨頭上戳了戳:“燒雞?”

骨頭是扇形的,看不出是雞身上哪個部位。褥子的布面被狗撕扯過,黑黢黢的棉花和荒草混在一起,遮住了裏頭的東西。

弟弟還想翻,哥哥給了他一巴掌:“這個太臟了,去撿樹後頭那個,那條看著幹凈。”

兩兄弟又開始打架,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同桌,便說別吵了我去撿。

霧很濃,吸進肺裏濕漉漉的。她趟著荒草繞過松樹,風從樹梢上滾下來沖進草叢,一片萎黃搖曳。她看見一條沁透了露水的小褥子在霧氣裏泛著藍色的光。

她驟然止步,心臟開始狂跳。

藍底布面印著金黃的鳳凰,可鳳凰卻被一根紅色的布帶攔腰捆住。帶子捆的很有章法,褥子成了一個包袱的形狀,包袱一頭打開著,一個小小的,蘋果那麽大的東西此刻就露在外面。

她手腳冰涼,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因為那個“蘋果”是青紫色的,旁邊還抻著一根灰白的“枯枝”。

那“枯枝”直直地沖著她,像是指責,又像是詛咒。

不等她叫出聲,身後那兩兄弟先爆發了:“鬼!有鬼!”

她回過頭,兩個男生連滾帶爬往山下跑。地上攤著一張翻開的爛棉花套子,裏面是幾塊野狗啃剩下的碎骨頭。

她看到一個蘋果大小的圓形骨頭,上面有兩個黑黢黢的窟窿。

同桌跑來拽她:“快跑!”

然後她就看到了那張藍色的小褥子。同桌尖叫起來,一聲又一聲。她如夢初醒,拉起同桌朝山下跑去。

荒草抽打著膝蓋,兩個女孩手牽著手一路瘋跑。霧氣阻住了下山的路,風開始呼嘯,把那兩團東西拋在後面。

同桌在哭,聲音被風割得粉碎:“是死嬰,死嬰!”

同桌又說:“有兩個。”

大霧從四面八方湧來,她不知自己在往哪兒跑。那張包裹著死嬰的藍色小褥子不斷出現在眼前,她沒有告訴同桌,就在昨天晚上,那張褥子還在她家的大衣櫃裏。

那時父親站在大衣櫃前,正從裏面取出那條褥子。

濃霧彌漫,她看不到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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