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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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七天之期如約而至,鐘文安滿懷信心,等著馮朝蘇醒,然而,等了一整天,床上的人都沒有醒來。

他在她房間來回踱步,坐下又起身,起身又坐下,或許t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已經許多年沒有如此焦躁過了。

一旁的林叔不斷寬慰:“先生勿急,凡人軀體不比鬼神,再等幾日看看。”

可惜作用不大……

夜幕降臨,鐘文安將自己浸入溫泉中,浮躁的心緒才漸漸平靜下來,其實他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期待她的蘇醒,因為他害怕。

害怕面對一個醒著的馮朝,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與陌生人來往過了,久到他已經忘記,該如何更好的與人相處,也許她一醒來,他就會將她送走,但他同樣害怕她就此離開,將自己遺忘。

縱然只是萍水相逢,他卻花了這麽多心力在她身上,對他來說,此刻躺在病床無甚知覺的那位女子,是他這幾日用心澆灌的玫瑰,即是付出,合該有回報才對,就像……就像常青。



許多年前,常青也只是他的仆人,起先他並未註意到這個安靜的小夥子,四季更疊,一年又一年,周圍的仆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只有他一直留在身邊盡心侍奉,他才漸漸留意到他。

鐘文安還記得那個清晨,也許是孤寂使然,也許是瞧他眉眼有些熟悉,他第一次同身為仆人的常青搭話。

“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夥兒低著頭不敢說話,也是,他一向守規矩。

“無妨,”鐘文安語氣柔和:“現在可以說話。”

“回先生,我叫林常青。”

“碧綠常青的常青?”

“回先生,是的。”

“你祖上可是桑都林氏?”

聽鐘文安如此發問,林常青猛地擡起頭看過來,眼中滿是驚詫,但很快便意識到這樣不妥,又將頭低了下去,繼續答話:“回先生,是。”

“即是林氏後人,怎麽會……”餘下的話鐘文安沒有明說,但世人皆知,走無常不是個體面的活計,若非走投無路,誰會願意給鬼神做家仆。

“回先生,林氏雖是桑都大戶,卻在清朝末年便已沒落,到如今,只一些子孫四散在各地,前兩年四處鬧饑荒,生活實在困難……”林常青頓了頓又說:“不過現在,家裏情況已經好了許多。”

“嗯……”鐘文安點頭,也是,他給工錢一向大方,在他身邊一年,頂得上陽間幾十年,“你是1959年秋天來的吧?已經5年多了,攢了多少錢了?”

“回先生……兩萬多元了。”

“不錯,”鐘文安讚賞的點點頭,又道:“看來你已經不需要為生活發愁,為什麽還留在這裏?”

“先生是要趕我走嗎?”林常青擡頭看向鐘文安,眼中的不安呼之欲出。

“哈哈哈……”鐘文安笑,“你誤會了,只是好奇,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其他人都是賺夠了錢就走……”

聽鐘文安如此說,林常青眼中的不安瞬時煙消雲散,又低下頭道:“我……只是習慣了這個活計。”

“嗯……你很耐得住寂寞。”鐘文安擡眼看向林常青,“我記得你祖上林氏之前是做木材生意的?”

“回先生,是。”

“我與你祖上也算有些淵源,”鐘文安當然不會告訴林常青,自己母親出身林氏,他與林常青嚴格來講還是親戚,但他並不僅因著這個緣由厚待於他,而是這孩子的確踏實肯幹,是個好苗子,於是鐘文安道:“今後你不必與我為仆,就做我學生,我將林氏一族獨有的卯榫技藝傳授給你,學成後,你回桑都做點小生意,可好?”

鐘文安話音剛落,林常青又猛地將頭擡起,眼中滿是激動,連話也忘了回,鐘文安逗弄他:“怎麽?不願意?”

“願意!願意!”林常青冷不丁跪了下去,邊向鐘文安磕頭邊道:“多謝先生願收我為徒傳我技藝,我必專心致志,不叫先生失望!”

林常青之所以如此激動,是因為林氏獨有的卯榫技藝曾在幾百年前令林氏一族聲名大噪,然時光流轉,這技藝早已失傳,沒想到如今卻在鐘先生口中聽到這樣的訊息,自然欣喜萬分。

那日之後,鐘文安日日耐心教學,林常青日日勤學苦練,不出一年,林常青已將鐘文安的技藝學去七八成之多,這果真沒叫鐘文安失望。

再後來,林常青回了桑城,拿著之前做仆人攢下的錢,開了個木制家具手工作坊,因為技法了得,林常青的小店生意很好,久而久之,小作坊變成了工廠,再逢改革開放,市場經濟覆蘇,工廠越擴越大,直至形成品牌……在此期間,每逢生意有了難題或起色,他總第一時間來找鐘文安,再回去時,若是難題,便總能得到解決,若是好事,便總能再上一層,好上加好,50多年時間,林常青將當初那個小小的家具作坊,做成了現今桑城的支柱企業——林氏木業。

如今的林氏木業,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生產木制家具的小工廠,而是集家居、房產、餐飲、文化藝術、旅游、公益等事業為一體的綜合性集團企業。

15年前,時年70歲的林常青宣布退休,將林氏木業交到了兒孫手中,自己則跑到鐘文安身邊做起了管家,世人都說林常青是到西山隱居過清閑日子去了,只有林常青知道,他是在用餘生,來侍奉他的神明來了。



期待落空後,心態反而輕松起來,又過了十幾日,馮朝還沒有要醒的趨勢,鐘文安倒不急,仍是日日過來為她修補魂識,這一天,完成修補後,鐘文安站在床邊平覆氣息,卻聽馮朝嘴裏開始呢喃,他耳目敏銳,無需湊近便聽得馮朝口中不斷叫著“媽……媽……”

“她在說話?”鐘文安看向床尾的林叔。

“恐怕是在夢中囈語。”林叔說:“看樣子快醒了。”

鐘文安視線轉向馮朝,見她臉上氣色的確比之前好了許多,於是心中又情不自禁升起一絲期待,可等啊等,過了一天又一天,馮朝仍是不醒,只是夢囈的次數越發頻繁,囈語的內容也越發豐富,一開始只是喊媽,後來開始喊爸,接著是“令清”、“童童”、“校長”、“周小松”……越來越多的字眼鉆進鐘文安的耳中,他並不知道這些字眼所代表的意思,於是每聽到一個新詞語,便向林叔去求證,可惜,知道了這些名字所代表的人和事,鐘文安也並沒有開心起來……就這樣,日覆一日,楞是挨到了第四十九日。

這一日清晨,鐘文安早早來為馮朝修補好了魂識,若是今天再醒不過來,那便……鐘文安試圖叫自己平靜,不要多想,可自己精心照護了這女子這麽些時日,心中早已有了絲絲縷縷的牽絆,他雖外表冷淡,骨子裏卻實實在在是個重情的鬼神,所以他無法想象,若是這個叫馮朝的女子今日醒不過來,他會不會生她的氣,來日就算追到地府,也要將她的魂魄捉來拷問一番……可他現在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等,索性便去後花園,和林叔一起侍弄花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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