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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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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夏日避暑,春秋賞景,冬日滑雪泡溫泉……西山的消遣四季不絕,因著游人眾多,需求旺盛,西山四周衍生出許多酒店和民宿,酒店、度假村等大體量設施多建在西山腳下平坦開闊的地帶,一些格調雅致的民宿則喜歡獨辟蹊徑,將選址定到崖壁上、林深處、溪流旁……求的就是一個無限親近大自然,這樣的民宿往往價格昂貴,盡管如此,節假日一到,想訂也還訂不上。

時值初春,雪道消融,下一個滑雪季要等到明年了,但天氣又還冷著,於是乎,西山的溫泉越發受歡迎。



鐘文安是個溫泉愛好者,與常人不同的是,他泡溫泉不局限季節,無論是凜冬時節,還是炎炎盛夏,每日在溫泉中泡個把鐘頭,是鐘文安的習慣,也是他感受人間溫度的方式。

也正是為了溫泉便利,他才吩咐林叔在這諾大的西山中選了這樣一處人跡罕至的峽谷,造了居所,一住便是30年。

說是峽谷,只是因為這裏地處兩座山頭之間,實際上它並不狹窄——峽谷上方,兩座山頭分立在東西兩側,整個峽谷呈南北走向,因著高山擋了寒流,地底又有溫泉的關系,哪怕是冬日,谷底仍草木從生,花團錦簇,若是走進林中,還能聽得溪水潺潺,一些怕冷的動物流連於此,不肯離開,它們追逐吵鬧,令谷底整日生機勃勃,宛若人間仙境。

30多年前,為了讓這處住宅從功能到外觀都無限貼近鐘文安的需求,林叔花了極高的費用,從國外請來設計師,做了別具匠心的設計,而後,又花了三年多的時間,反覆打磨,才最終將這處居所建成。

鐘文安不喜日照,住宅便建在東側山頭崖壁下,崖壁向外延伸的部分恰好擋住了四面八方射來的陽光;鐘文安喜歡看景,住宅前方便裝了成片的落地窗以代替墻垣;至於溫泉,住所左側的崖壁底部,有一汪天然的溫泉池,建設居所時,林叔親自監工,囑咐工人對這汪溫泉池做了精細的加工,在天然的基礎上增加了適當程度的美觀與舒適……

鐘文安喜靜,入住後便在這峽谷四周設了禁制,無論是人是鬼,想闖進來都不容易,尤其是人,這30年間,除了林叔和其他走無常

走無常:指活人為了掙錢到陰間當差/做工這一行為——來源《中國妖鬼錄》

的仆人,從未有外人闖入過這裏。

所以當那個女人從天而降時,鐘文安有些驚訝。



午後,是一天中最柔軟的時刻,鐘文安喜歡在午後入池,今天亦是如此。裸身泡在溫熱的池水中,渾然不覺刺燙,熱氣沸騰,他閉眼假寐,忽地心魂一動,上方似乎有東西在下墜,鐘文安魂識一緊,那東西在離他兩米不到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睜眼,是一個人,一個女人。

逆風下墜,女子的長發被吹到腦後,此時整個人正被定在半空紋絲不動,一張瓷白無暇的臉赤裸裸的跌入鐘文安的眼眸,一瞬間,時間仿佛停止,也許是無端被嚇一跳的關系,鐘文安感受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他凝神細看,視線上方,氤氳的水汽中,女子雙眼緊閉,眉頭緊鎖,看樣子已經昏了過去,他想讓她靠得更近一些,好弄清楚對方的狀態,於是放松魂識,不料一不留神,女子撲通一聲掉進了池中,濺起的水花澆了鐘文安一臉,他一手抹去臉上的水,一手將女子從水中拽起,大概是力道又沒掌握好,那女子猛然被拽進了鐘文安懷中,來不及安撫胸腔內異常的心跳,鐘文安立即意識到自己此刻正一絲不掛,於是用力將女子往外推,但懷中女子整個身體軟綿無力,像一灘吸足了水的海綿趴伏在鐘文安胸前……看來的確已昏迷不醒,無奈之下,鐘文安只好將人打橫抱起,從池中起身,顧不得擦幹身體披上外袍,便渾身帶水向屋內走去。

仆人們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好在大家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無常

無常:對走無常的人的一種稱呼。——來源《中國妖鬼錄》

,到了鬼神身邊,自要謹守“不言不語、不慌不亂、不識不傳”的規矩,老老實實將自己當作一個行走的工具人便是,於是一瞬的工夫,周圍仆人悉數又反應了過來,一位身材健碩的仆人立即上前接過鐘文安懷中的女子,另兩位清瘦的仆人連忙拿來外袍和毛巾,伺候鐘文安擦身穿衣,其餘人便有序開始清理地面、替換被那女子弄臟的泉水……

“叫林叔來。”鐘文安一邊用毛巾擦拭濕漉漉的頭發,一邊吩咐仆人,“對了,讓鬼醫也來一趟。”

兩名仆人各自領了活兒,轉身往不同方向去了,一位到後院花園中找林叔,一位到宅院西北角風鈴懸掛處,撥弄風鈴,召喚鬼醫,不多會兒,方才漸漸平靜下來的風鈴兀自又響了起來,仆人眼前出現一團微乎可見的玄色光暈,一位穿著青色長袍的白胡子老者從光暈中走了出來,在他身後,還跟了兩名身穿白色長袍的小童,左邊小童身上背了個方方正正的暗紅色藥箱,右邊小童手裏拿了把長柄傘。

老者便是鬼醫,他是這裏的常客,自然知道仆人們大多不言不語,也不和他們多話,只叫對方在前領路:“先生在何處?”

仆人會意,作出“請”的姿勢後,便走到前頭,將三位往宅院南端那間常年空置的客房中帶了過去。



仆人領著鬼醫一行前來,林叔已在鐘文安身側,兩人皆皺著眉頭,望著床上的女子,這沒多會兒的工夫,女子身上的濕衣已被換下,換上了仆人們常穿的灰白色簡易長衫。

“這小女看著有些眼熟……”林叔說,“只是實在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鐘文安不答,仍皺著眉。

“先生?”

鐘文安轉頭,見鬼醫一行站在身後,緊鎖的眉頭終於散開,“看看吧,一個……活人。”

鬼醫往床上看去,女子年紀不大,一張幼態的臉卻布滿愁容,整個人裸露在外的部分,手、臉、脖頸,皆慘白無一絲血色,女子身體上方,隱隱散出些黑氣,“不好……”鬼醫說。

“怎麽?”林叔問,鐘文安也轉頭看向鬼醫,臉上布滿疑慮。

“這女娃周身布滿了死氣,棘手啊!”

“死氣?”鐘文安當然知道什麽是死氣,只是……“活生生的人身上怎麽會有這個東西?”

“先生勿急,”鬼醫慢聲解釋道:“不止惡靈,活人也是有可能沾染死氣的,在陰界,惡靈逃竄到陽界的事情偶有發生,雖說惡靈總能被及時抓捕歸獄,但正是因為惡靈如此往返兩界,所以陽界也並非全無死氣流通,對於正常人來說,一絲一縷飄散在空氣中的死氣造成不了什麽影響,但若是一個人意力薄弱,死氣便會趁機侵體,漸漸擾亂其心房,最終叫其失去生存意志,冒出求死的念頭來。”

“這麽說,”林叔看了眼鐘文安,“這姑娘並非失足墜崖,而是蓄意求死?”

“是的,”鬼醫答,“若無諸位搭救,這女娃的魂靈恐怕早已抵達地府,若是被判官判定為自殺脫生,必定是逃不過地府的牢獄之災了,可現下……”鬼醫說著,又看向床上的女子,“這女娃的情況也很棘手啊……”

“不就是死氣,驅散就是,有什麽棘手的?”鐘文安問,視線也往床的方向投去。

“先生有所不知,魂靈染了死氣,老朽用藥也好,施法也好,那是無所顧忌的,但這女娃是人,活人軀體脆弱,受不住老朽的藥和法啊,怕是一不留意,就叫這女娃的魂魄游離於陰陽之外,到時生非生,死非死,可如何是好啊?”

“先生……”林叔對鐘文安說:“不如將這姑娘送回陽間,尋個好醫院安置,興許能治好?”

“不成不成!”鬼醫一臉嚴肅t的搖頭,“陽界的醫生,知道死氣的少之又少,大部分則是不相信死氣的存在,這女娃若是回了陽界,怕是會在病床上昏睡到死的那一日。”

“哎……”林叔嘆氣,無言以對。

“既然陽界不行……孟氏大街通幽巷,一間藥房做診金,大人可有法子治?”鐘文安面無表情看向鬼醫,期待著他的答覆,若是許了這老頭一間藥房,他仍是搖頭,恐怕整個地府的鬼醫都無法治好這床上的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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