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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前瞪大眼珠，像極了一個手足無措的學生，嬌生慣養的他頭一次遇到綁架，整張臉都寫滿了錯愕和不可思議。
因為沒有做人質的經驗，他不舒服地動了動脖子，換來的是更嚴厲的警告。
江檀抓住他的喉嚨，迫使他兩眼朝天。
夏前吐不出半個字。
旁觀了一切的奧利安娜怒氣沖沖，雖然她自己夜說不清楚，這股怒火是從何而來的。匆忙中她給自己找了個借口，這間屋子是她的巢穴，她就是蟻後，夏前是她精心撫養長大的工蟻，江檀這個膽大包天的小機靈鬼敢劫持她的孩子，就是在對她宣戰。
“你最好放了他，”奧利安娜說，“不然……”
江檀早料到她要做什麽了，不急不緩地舉起槍。奧利安娜撲向他，猶如一束迅速飛過的影子，江檀扣動扳機，射出一排排子彈，爆發出砰砰砰的悶響，有些打中了她，更多的紮進墻壁裏，留下密集的孔洞。
奧利安娜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左手捂住不斷冒血的胳膊。
本來，普通的子彈是不能對她造成傷害的，江檀顯然在彈藥上動了手腳。
江檀取出一只裝滿藍色溶液的廣口瓶，裏面的液體發出淡淡的熒光，浸泡了數發子彈。
這正是來自礦洞裏的神秘金屬，江檀簡單測試了它的活潑性，制作出部分鹽溶液，專門用來對抗強大的超自然生物。
在門撒那測試過，浸泡了金屬溶液的彈藥效果很不錯。
奧利安娜虛弱地喘著粗氣，惱火地盯著不遠處的江檀。夏前似乎還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驚慌地喊：“教母！”
江檀瞥了他一眼，盡力保持著扣押的姿態。
奧利安娜審視了江檀半分鐘，忽然大聲笑了，擡起帶血的手指擦了擦鼻子：“我明白了，你也撐得很辛苦吧？”
江檀張了張口，但出於某種原因，除了最開始威脅夏前那句，他沒再出聲。
奧利安娜挑眉：“時間快到了，是不是？”
夏前後知後覺地猜到了什麽，看向橫在自己面前的手臂。江檀的手臂正輕微地發抖，盡管他掩飾得很好。出於職業習慣，夏前伸長脖子嗅了嗅，沒有血腥，江檀應該沒受傷。
那麽是為什麽呢？他好像極力忍耐著某件事。
夏前定睛一看，在江檀的手臂邊緣漂浮著一些蒼白的粒子，仿佛像素畫模糊的斑塊，這讓人有種錯覺，他的身體不是實質的，而是一副粒子組成的虛像，伸手攪一攪，江檀就會像水裏的虛影一樣消失。
消失……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裏，江檀沒有認真想過，如果他真的消失，那會是什麽感覺？直到時間真正倒數到這一刻，他的大腦也是異常清醒，根本不會思考虛無縹緲的問題。
“粒子化”的癥狀是維爾吉奧最先發現的，維爾吉奧像見鬼了一樣盯著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看得出他很想說什麽，但舌頭始終捋不直。
江檀冷靜地檢查了自己的身體，維爾吉奧才憋出一句話：“你感染了？”
江檀依舊冷靜地回答：“沒有。”
他看了眼震驚的為額阿膠，平靜地吐出一個爆炸性的預測：“我想，我快死了。”
維爾吉奧連連後退了幾步，似乎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江檀。
“怎麽可能？你沒覺得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嗎？”真奇怪，維爾吉奧在監.獄時恨不得嚼碎江檀的骨頭，現在卻因他可能去世而震驚不已，“怎麽可能啊？”
他重覆地問。
江檀沒什麽搭理他的興致。在他發現自己的異樣時，他的腦子裏就開始按部就班地書寫接下來必須完成的事。首先，他得讓躲進礦洞裏的人安全離開這座小島，鑒於海上的混亂情況，藏在島嶼上放暗箭的醫理是最大的危險，他得去解決掉這個危險。
可是，他只有一個人，沒法在控制醫理的同時疏散礦洞裏的人。江檀已經給薩拉查發消息，讓他把潛艇開過來了，可是礦洞離海岸有一段距離，如果沒有人組織，很容易出現傷亡……
江檀看向神色覆雜的維爾吉奧。
“你真的會死嗎？”“你想離島嗎？”
兩個人異口同聲。
最終，是維爾吉奧保持了沈默，看向江檀的眼神越發覆雜難解。
江檀：“我想，醫理炸了你們的艦隊，你不會蠢到還跟他們為伍吧？”
江檀指了指海上的濃煙和頭頂飛過的炮彈：“看吧，他們像是要摧毀一切經過的活物。你沒有船，而且只有一個人，活著離開的成功率微乎其微。還是說，你想留在島上？”
傻子都知道該選什麽。
維爾吉奧被醫理坑得一無所有，還差點丟了命，要不是江檀劫持了他，他就是游泳也得游回去。
不過，真要游泳的話，要麽淹死，要麽被醫理炸死，要麽被那兩個怪物波及成肉泥，要麽被美人魚撕爛。
他好像只有聽江檀的話。
江檀神色冷硬：“我們只有一艘潛艇，這也是你離開小島的唯一方式。所以，別搞幺蛾子。薩拉查會清點人員名單，你得把他們全部安全帶過去。”
維爾吉奧本想罵句臟話，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那你怎麽辦？”
真要跟那個怪物生死相隨嗎？
他不屑地瞅了瞅海水中的巨獸。
江檀淡淡地丟下一句就走了：“別管那麽多了。”
維爾吉奧：“你是石頭做的嗎？”
江檀連看也沒看他：“別忘了你的任務，我恐怕只能拖延一點時間。”
媽的……居然敢命令他。
明明他才是隊長。
……
平心而論，江檀說話挺傷人的。維爾吉奧在江檀跟前總是有種自討沒趣的滑稽感。
此時此刻，維爾吉奧正把一隊畏畏縮縮的勘測員從礦洞裏領出來。他在軍方服過役，還是隊長，這麽多年仍保留著戰術頭腦和對環境的敏銳。同時，他也當真害怕這些無關緊要的人死掉一個，那個叫什麽薩拉查的就不會允許他上潛艇撤退了。
撤退……
不知道為什麽，維爾吉奧想到這兩個字就窩火，腦海中一遍遍閃現江檀離開時的背影。
媽的，他要是真的掛了該怎麽辦？
不是他在乎江檀，而是、而是，江檀身邊的瘋子會不會找他算賬？那個藍眼睛的諾爾人。
大地忽然劇烈地震顫，烏雲低垂，天光晦暗，瘋湧的海水中響起震徹靈魂的低吼。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直擊天靈的吼聲釘在原地，兩眼無神地呆滯了幾秒，隨後湧起強烈的恐懼。
他們朝海水背後看去，卻見視野一片模糊，分不清天地和虛空，只知道有龐然而不可思議的偉力在後方角逐，並非人的肉眼所能窺視的。
維爾吉奧再也受不了了，他按照規劃的路線把人們帶到海邊，遠遠地瞧見潛艇的影子，快步折返回島上。他一邊氣喘籲籲地奔跑，一邊忍不住暗罵：江檀，你他媽的別牽扯到我！你最好給我好好活著，聽到沒？好好活著，沒人想被你連累。
維爾吉奧闖進醫理集團的營地，天空正飄著大雪，一切晦暗不明，本應該巡邏的雇傭兵東倒西歪，一看就是在藥物作用下失去了行動能力。
再往前走，營地裏出現了便攜燃爐和炊具，看來現在到了飯點。
維爾吉奧闖進醒目的陸地艦，差點被眼前的景象嚇暈過去。
地板上鋪滿了粘稠的血液，在艙室中央，有一個龐大的蜘蛛網般的“巢”，“巢”的四周，則懸掛著胎盤般的肉瘤組織，呼吸似的鼓動著，冒著粘液和熱氣，不斷為中心提供養料。
江檀被慘白的“蜘蛛絲”環抱在中心，雙眼緊閉，仿佛一具空殼。“蜘蛛絲”越收越攏，他纖瘦的身體也不斷沈降進臃腫的肉瘤間，漸漸地看不見了。
維爾吉奧汗毛倒豎，扶著墻壁慢慢後退。頭頂猛然睜開一只巨大眼睛，鎖定了他的存在。與此同時，蜘蛛網巢爆開濃重的血霧，疑似沈睡的“江檀”突然睜眼，無數沾染粘液和血塊的絲網便朝著維爾吉奧俯沖過來。
猝不及防的維爾吉奧被絲網裹纏住，臉蛋、脖子、四肢因充血變得鼓脹青紫。
他恍惚地意識到，這已經不是江檀了。有什麽怪物占據了他。
“來得真是時候啊，”“江檀”說，“我認得你，你在為先鋒會做事。”
他居高臨下看著維爾吉奧，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瘆人的笑容。
“江檀”踩過滿地鮮血，把暈倒在沙發上的夏前塞進一只櫃子裏，還貼心地上了鎖，好像這樣就能避免有人找他麻煩。
“我來問你，外面戰況如何？”“江檀”俯身盯著維爾吉奧，“我們投餵的誘餌成功了嗎？嗯？現在他倆誰贏了？”
維爾吉奧知道他在說那兩個難以名狀的怪物。他仔細思考著“江檀”的話，腦海中怒意上湧，竟不顧狼狽的現狀罵出了聲。
“你……！你們這群混蛋！你們把我們的艦隊當誘餌嗎？提出合作的不是你們醫理嗎？！”
他總算知道，醫理為什麽要炸了艦隊。
先鋒會和醫理都知道茫茫大海下藏著亞茲索爾的遺骸，那些嗜血的遺骸中蘊藏著難以想象的力量，需要新鮮的獻祭喚醒。
艦隊就是被當做祭品的倒黴鬼。
“江檀”甩了甩手，有點不耐煩地說：“是啊，拉斐爾做夢都想要一副新標本，他就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所以才跟你們合作的。怎麽了，先鋒會現在連為我做這點事都不肯了嗎？”
維爾吉奧咬緊牙關。所以你們他媽的就讓我們去做祭品？
“江檀”來回踱步，顯然不怎麽在乎維爾吉奧的死活，時不時翹首等待著什麽。炮彈聲已經停了有一會兒，營地安靜得可怕，不過，他覺得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事，還有“奧德修斯”守在那裏，他讓人時時刻刻盯著海邊的情況，一旦傳來捷報，整個營地都會沸騰起來。
“轟隆！”大地猛地震動了一下，營地外，白龍“奧德修斯”高聲咆哮。
“江檀”迅速跑出去查看，他，或者說奧爾加，目前才剛剛得到這副身體，還需要大規模地“修整”。
來的是門撒，在真正的主神面前，“奧德修斯”完全抵擋不住，被輕輕松松地撂翻。
數不清的藤蔓包圍了營地，粗壯的觸須從凍土間破出，大地持續性地搖晃。
奧爾加有點不可思議地捂住了嘴。
門撒居然這麽強的？在那片海底可還藏著亞茲索爾的遺骸，是遺骸影響了他嗎，亞茲索爾又變得神志不清了？
可惜，他沒法親自去看看亞茲索爾怎麽了，他倆中間隔著一層壁壘，想了解情況，只能依靠門撒。
奧爾加站在巨藤和觸須構築的叢林中，疑惑地問：“他呢，你把他打倒了？”
下一瞬，一根粗藤攥緊了他的喉嚨，緩緩地吊起他。震顫的雪地裏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當中凸顯出一只深藍的巨眼，明明是冰冷的顏色，硬是散發出嗜血的殺機。
奧爾加的心臟幾乎快停止了。
這絕對不是門撒。
他拼命仰著脖子呼吸，艱難地憋出幾個詞：“不……你不能殺他……你、你不能……”
那只眼睛渾濁又清醒，恍惚間，奧爾加甚至能從中讀出亞茲索爾的表情，充滿了悲憤和怒火。
一股劇痛擊穿了奧爾加的靈魂，連帶他奪來的軀體都霎時失去了生機，委頓地跌落在雪地裏。
結束了。
一片雪白。
彌留之際，奧爾加虛弱地想，沒關系，他還有一點機會，這個化身沒了，他還有薩拉查。薩拉查，薩拉查，薩拉查在哪呢？
強大的力量擊穿了他，分明已經快消失了，他反而亢奮起來，最後一點意識隨著飄飛的雪抵達海邊。他看見了滿載人員的艙室，看見了指揮艙內心事重重的薩拉查，他聽話的孩子，他把他撫養長大，薩拉查一直想報答他，這次也一定會幫助他度過難關。
沒有合適的化身的話，奧爾加很快就會徹底消散。
他的意識欣喜地紮進狼藉的海水，闖進潛艇，奧爾加正想呼喚他的孩子，卻看見薩拉查突然擡起眼睛，看向他所在的虛空。
你在歡迎我嗎，乖乖，你知道我來了？
奧爾加忍住劇痛，居然快流淚了，不存在的心臟奇異地湧起一點暖熱。
都怪那個該死的亞茲索爾，還有門撒。你會幫我的，對嗎？
薩拉查舉起了手.槍，對準太陽穴。
奧爾加的喜悅立刻凝滯了，槍聲響起的同時，他近乎瘋狂地大喊：不──
大雪無聲無息。
Ash頭昏腦脹地跪在地上，身旁是數不清的殘肢斷臂。來自深海中的呼喚依然一刻不停地吵嚷，在他的腦子裏作亂，他身上每一寸血管都在突突跳動，瀕臨斷裂的邊緣。
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他丟失的那一部分遺骸，是可怖的、可憎的。它們會讓他失去理智，殘忍嗜血，它們一刻不停地呼喚邀請，讓他神志錯亂，讓他沈溺在進食的欲望裏，讓他渴望那些滾入海中的屍體。
讓他被門撒纏住，讓他來不及回到江檀身邊。
他看著雪地裏蒼白的手指。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啊，這是失去，這是痛苦。
這是愛的反面，也是……愛的本身。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江檀……明白人類的愛是如此沈重，我如火熾熱的情感終於熄滅了，變成永恒而平靜的哀傷。
可是，你還能感受到嗎？
Ash站起身，把江檀從雪裏挖出來，再抱起身。
江檀好像睡著了，安靜地臥在他的懷抱中。
Ash想，沒關系，他不會丟掉他。他是未來，一切未可知曉，即使時間長河奔流不息，他也會找到他。
Ash冒著大雪，緩慢地走著，前方忽然出現一個等待的人影。一只眼熟的紅龍飛到他們跟前，像是有點害怕，畏畏縮縮地引領Ash朝人影的方向去。
人影披著鬥篷，身材矮小，像個女人，一截裸露的手臂上布滿了鱗片。
她說：“初次見面，您好。我的名字叫伊內絲，是他的母親。”
伊內絲的臉上透著重病的虛弱，無神的眼睛散發出精神錯亂者才有的恍惚。她極力保持著身形，強撐著骨子裏的堅毅，這恐怕是她為數不多的清醒時刻，但在漫天大雪中，她顯得那麽渺小脆弱，簡直不如一粒塵埃。
Ash停下腳步，審視了她幾秒。
按理說，江檀在“過去”沖伊內絲開了一槍，現在“過去”成真了，沒道理她還活蹦亂跳。
伊內絲：“他並沒有消失，他只是……被困在了那裏。他的精神力很強大，奧爾加吞掉他的同時，也在被他攻占，他的靈魂陷在了‘過去’。”
Ash：“我以為你完全不關心他呢。”
話音剛落，他懷抱裏的江檀化作雪白的沙塵，消失不見了。
伊內絲：“比起靈魂，肉.體並不重要，不是嗎？你應該明白的，這沒什麽大不了。”
她要不是江檀的母親，Ash真想給她點顏色看看。她是怎麽理所當然說出這種話的？
他與她們已並非同類。
Ash不想理伊內絲，自顧自朝前走。伊內絲卻喊住他：“我願意一起找他。”
“不用了，”Ash諷刺地笑了笑，“有我就夠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伊內絲長久地站立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直到最後，她徹底被大雪掩埋，與大地融為一體。
若幹年後，盛夏。
特拉法某教區小學，毒辣的驕陽炙烤著整齊的常青樹，一聲聲拉長的蟬鳴響徹了整個校園，這是幾十年來最最惡毒的夏天，所有的生靈都在高溫中奄奄一息。
好在，現在下午四點鐘了，學校打過一次鈴，陸續有孩子被家人接走，不一會兒，教室裏就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三兩個小學生。
瑪格麗特女士收拾好講臺上的教學用品，臨走時瞧了瞧教室右側靠窗的位置，那個過於漂亮的小男孩還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眼睛望著窗外的同學。
“江檀，”瑪格麗特是個老師，同時也是位在俗修女，有點擔憂外面的熱鬧給孩子帶來創傷，於是十分溫柔地出聲，“太陽很毒辣，把窗簾拉上吧。”
小男孩回頭看了看她，灰色的眼睛像鉆石般美麗，瑪格麗特的心情頓時愉悅起來。
江檀聽話地拉緊了窗簾。
“你怎麽還不回去呢？”瑪格麗特來到江檀身邊，溫柔地說，“照顧你的修女姐姐找不到人的話，是會難過的。”
江檀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到時間。”
“什麽？你是覺得太陽太大了嗎？”瑪格麗特有點沒懂他的話。
江檀的眼睛清澈地望著她，想了想，他還是沒接著說話。瑪格麗特老師抓住他的小手，忽然有點興奮地交待：“我聽院長說過，有個十分靠譜的領養人對你很感興趣。不過，這事要是成的話，你就得搬去國外生活了，你會想我們嗎？”
江檀早熟地點頭：“一定會的。”
瑪格麗特傷感地抹了抹眼睛：“唉，我居然沒有一個孩子堅強。院長說，我們會隔一兩個月去領養人那查看你的情況，這不光是領養法規定的，也是我們的心願。我可不希望你受一丁點委屈。”
江檀摁住瑪格麗特老師的肩膀，用小臉貼了貼她的額頭。
瑪格麗特眼眶紅紅的，抓住他的小手：“好孩子，走吧，老師送你回去。”
江檀的嘴唇動了兩下，但還是順從地跟在她的腳步後。
大多數成年人對江檀的評價都是乖巧聰明，除了性格有點悶，簡直挑不出一點缺陷。大人們時常感嘆，究竟是多麽狠心的家長，才會遺棄這樣的一個天使，讓他從出生起就成為孤兒？
一路上，瑪格麗特為了讓江檀安心，提前給他介紹領養人優渥的條件，再三保證尊重他的意願，姐姐們絕不會遺棄他。
領養人來自奧爾維娜共和國，那地方島嶼密集，四季如春，城市繁華，發展速度極快，是現代人無比向往的文明之國，傳說撿起一塊石頭隨便扔向大街，都能砸中一個身價千萬的富翁。主動提出領養江檀的那位慈善家，更是背景神秘，院長在跟對方交流過後，居然惴惴不安到幾天幾夜沒合眼。
那天，瑪格麗特剛好去修道院參加過彌撒，可惜沒有和領養人打照面，只看見了迎接他們的車，竟然帶著大使館的徽記，豎著兩國國旗。
江檀始終安靜地聆聽著，直到離修道院還有幾百米，他突然眼睛一亮，頂著驕陽狂奔起來，連瑪格麗特叫他都沒聽見。
江檀噔噔噔爬上樓梯，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興奮期待地打開抽屜。
一封蓋著火漆的書信如約而至。
他懷中怦怦亂跳的心臟拆開信，果然是熟悉的字體。
江檀看完信，又意猶未盡地從頭瀏覽一遍，好幾次後，他感到充滿了勇氣，才把它妥善地放進帶鎖的匣子裏。
匣子很寬敞，裏面堆滿了精心裝飾，筆記優美的信件。從他記事開始，每天下午四點三十分，會有一封不知來自何處的信件神奇地出現在他身邊，心中寫滿了真摯關愛的文字。久而久之，江檀認為這個充滿魔力的時間點是個奇妙的咒語，會開啟虛空後隱藏的門，給他送來另一個世界的禮物。
江檀一直覺得，他的身邊有天使，這些信都是來自天使的手中，使他免於孤獨。
他從沒有因為失去家人而沮喪過，在他尚且短暫的人生裏，天使一只陪伴著他，從未間斷。
祂一定正在哪個地方註視著他。
天使知道他每一天的細節，親切地鼓勵他迎接每一分每一秒的生命。當他遭遇挫折和困惑，祂會博學和智慧，始終耐心地、理性地為他指引方向。
江檀不止一次在腦海中摹畫他的天使。祂那麽智慧沈穩，應該是一個白胡子老爺爺麽？還是向院長一樣溫柔體貼的女性？祂的存在讓江檀安心，又讓他忐忑，因為江檀從來只是收到天使的信件，而不知道如何聯系上他。如果天使有一天不再來了，那麽他該……
“你在這幹什麽？”修女打開了門，催促江檀去洗澡，“時間不多了，後天就有人來接你。”
修女開始打包他的物品。鑒於領養人條件優渥，其實大部分都是不需要的，可是江檀拉住修女的裙擺，讓她一定要帶上他那箱“作業”。
真是個愛學習的好孩子呢。修女感嘆。
時間過得飛快。
遠在北方的奧爾維娜共和國可沒有惡劣的夏天，一座長滿了山毛櫸的寧靜墓園裏，一位老人腳步蹣跚地來到墓碑前，又是惱火，又是懷念地盯著裝砌華美的陵墓。
知更鳥在大理石碑上啁啾鳴叫。
維爾吉奧惡狠狠地咬了咬牙，盡管他已經老得沒有牙齒了。
三百年了……他可還沒忘記江檀給他帶來的麻煩。
加入先鋒會後，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進化”，江檀曾經問他的能力是什麽，維爾吉奧可不會告訴討厭的同學，他選擇的能力是長生不死……
聽起來很懦弱，很孩子氣的“進化”，肯定會受到嘲笑。雖然他現在也有點後悔了，因為……
一個年輕挺拔的人影來到他身邊，完美的身材上包裹著剪裁精細的高級西裝，同樣靜靜凝望著墓碑。
因為僅僅只是不死的話，在永不改變的容貌面前太掉價了。
維爾吉奧都老成破麻袋了，Ash居然一點沒變，甚至更加具有魅力。維爾吉奧老在時政新聞上看見他那張討厭的臉，出於厭惡的心態，他會跳到下一個頻道，可是裏面卻是狂熱粉絲對頂級Alpha艾什先生的表白。
維爾吉奧恨得牙癢癢，好不容易見到真人了，他一定要想出點刻薄話。
他老邁的眼睛在這個時候格外敏銳，發現了Ash手指上的鉆戒，非常閃亮，一看就是嶄新的。
維爾吉奧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揶揄說：“我以為你有多麽忠貞呢，終於還是耐不住寂寞了吧？你怎麽有臉到他跟前來的？”
“其實，”Ash不慌不忙地說，“我是來通知你一個不幸的消息的。”
“呵！”
“經過幾輪和談，艾希利安名下的產業將全部被本國收購。怎麽樣，驚喜嗎？”Ash瞇眼笑了笑，親切地問，“等你回國就破產了呢。”
維爾吉奧瞪大眼睛，幾乎快死了：“不可能！為什麽沒有人通知我？他們怎麽和你搭上的？怎麽、怎麽能擅自變賣家族產業！”
Ash遺憾地動了動眉頭：“這個嘛，就說來話長了……我現在沒空，再會。”
在三百年前，Ash獨自回到特拉法收集江檀的物品，他要為暫時失聯的愛人立一座紀念碑。剛到國境內，那個叫做“頭狼”的艾希利安就聯系上了他，談到江檀，那家夥的神情就像見了鬼一樣，驚恐、難以置信、又不得不心生佩服。
那時候特拉法正因為先鋒會的醜聞亂成一團，維爾吉奧也因為聖索沃事件重新被推到風口浪尖。“頭狼”經營家族很多年，善於捕捉潮水下的蛛絲馬跡，經過多方消息，他確定引發一切動亂的是江檀，更難以想象，他自以為拿捏在手裏的小O，本以為讓他對付維爾吉奧就得了，沒想到他居然在徹底打倒維爾吉奧的同時，把整個聯邦卷入了動蕩的深淵。
一系列事件後，特拉法暴露了內部的缺陷，開始走下坡路。而在遙遠的北方，巨型方舟開往奧爾維娜地區，清除凍土和垃圾，填海造陸，新興的國度緩緩鋪開。
Ash用他龐大的遺骸作為深海中的地基，無數船只搜尋古王冠高地的遺址，將它們安放在屏障似的龍骸上。
土地越壘越高，浮出水面的部分像一座環形的山丘。國度的締造者為它起名“新舊之門”，因為，他要從那裏迎接他迷路的愛人。
門的兩側間隔了三百年，連接著“過去”和“未來”兩個世界。
三百年，他找到了困在過去的他。
奧爾維娜共和國，“新舊之門”機場，才下飛機的江檀疑惑地盯著指示牌上拗口的名字。
陪同他的院長有點忙亂地牽起他的小手：“來，看那呀，你的家人來接你了，好孩子，以後你可要好好生活，願神保佑你。”
江檀朝她指引的方向看過去，一股熱烈的熟悉感爬上他的脊背，讓他的眼睛霎時酸脹起來。
“未來”正無比溫柔地註視他，朝他招手。
不久前，那個從學校回到修道院的下午，收到的信裏的內容油然浮上江檀腦海。
那時候，他正因為即將被收養的事情心神不定，遷移到一個新的地方意味著人生充滿了變數，江檀年紀尚小，並不知道是好是壞。
天使的信件說：
“人生的變數的確難以預測，一個生長在幸福當中，十分完美的人，當他的一切因變故崩塌，也會將他拖入不自知的深淵，明明離幸福很近，卻再也無法擁有它了。這令我無時無刻不感到心痛……
“但，你盡管大膽地前往未來，我會永遠陪伴在你的身邊，保護你的一切。你的生命將不會再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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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前瞪大眼珠，像極了一個手足無措的學生，嬌生慣養的他頭一次遇到綁架，整張臉都寫滿了錯愕和不可思議。
因為沒有做人質的經驗，他不舒服地動了動脖子，換來的是更嚴厲的警告。
江檀抓住他的喉嚨，迫使他兩眼朝天。
夏前吐不出半個字。
旁觀了一切的奧利安娜怒氣沖沖，雖然她自己夜說不清楚，這股怒火是從何而來的。匆忙中她給自己找了個借口，這間屋子是她的巢穴，她就是蟻後，夏前是她精心撫養長大的工蟻，江檀這個膽大包天的小機靈鬼敢劫持她的孩子，就是在對她宣戰。
“你最好放了他，”奧利安娜說，“不然……”
江檀早料到她要做什麽了，不急不緩地舉起槍。奧利安娜撲向他，猶如一束迅速飛過的影子，江檀扣動扳機，射出一排排子彈，爆發出砰砰砰的悶響，有些打中了她，更多的紮進墻壁裏，留下密集的孔洞。
奧利安娜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左手捂住不斷冒血的胳膊。
本來，普通的子彈是不能對她造成傷害的，江檀顯然在彈藥上動了手腳。
江檀取出一只裝滿藍色溶液的廣口瓶，裏面的液體發出淡淡的熒光，浸泡了數發子彈。
這正是來自礦洞裏的神秘金屬，江檀簡單測試了它的活潑性，制作出部分鹽溶液，專門用來對抗強大的超自然生物。
在門撒那測試過，浸泡了金屬溶液的彈藥效果很不錯。
奧利安娜虛弱地喘著粗氣，惱火地盯著不遠處的江檀。夏前似乎還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驚慌地喊：“教母！”
江檀瞥了他一眼，盡力保持著扣押的姿態。
奧利安娜審視了江檀半分鐘，忽然大聲笑了，擡起帶血的手指擦了擦鼻子：“我明白了，你也撐得很辛苦吧？”
江檀張了張口，但出於某種原因，除了最開始威脅夏前那句，他沒再出聲。
奧利安娜挑眉：“時間快到了，是不是？”
夏前後知後覺地猜到了什麽，看向橫在自己面前的手臂。江檀的手臂正輕微地發抖，盡管他掩飾得很好。出於職業習慣，夏前伸長脖子嗅了嗅，沒有血腥，江檀應該沒受傷。
那麽是為什麽呢？他好像極力忍耐著某件事。
夏前定睛一看，在江檀的手臂邊緣漂浮著一些蒼白的粒子，仿佛像素畫模糊的斑塊，這讓人有種錯覺，他的身體不是實質的，而是一副粒子組成的虛像，伸手攪一攪，江檀就會像水裏的虛影一樣消失。
消失……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裏，江檀沒有認真想過，如果他真的消失，那會是什麽感覺？直到時間真正倒數到這一刻，他的大腦也是異常清醒，根本不會思考虛無縹緲的問題。
“粒子化”的癥狀是維爾吉奧最先發現的，維爾吉奧像見鬼了一樣盯著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看得出他很想說什麽，但舌頭始終捋不直。
江檀冷靜地檢查了自己的身體，維爾吉奧才憋出一句話：“你感染了？”
江檀依舊冷靜地回答：“沒有。”
他看了眼震驚的為額阿膠，平靜地吐出一個爆炸性的預測：“我想，我快死了。”
維爾吉奧連連後退了幾步，似乎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江檀。
“怎麽可能？你沒覺得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嗎？”真奇怪，維爾吉奧在監.獄時恨不得嚼碎江檀的骨頭，現在卻因他可能去世而震驚不已，“怎麽可能啊？”
他重覆地問。
江檀沒什麽搭理他的興致。在他發現自己的異樣時，他的腦子裏就開始按部就班地書寫接下來必須完成的事。首先，他得讓躲進礦洞裏的人安全離開這座小島，鑒於海上的混亂情況，藏在島嶼上放暗箭的醫理是最大的危險，他得去解決掉這個危險。
可是，他只有一個人，沒法在控制醫理的同時疏散礦洞裏的人。江檀已經給薩拉查發消息，讓他把潛艇開過來了，可是礦洞離海岸有一段距離，如果沒有人組織，很容易出現傷亡……
江檀看向神色覆雜的維爾吉奧。
“你真的會死嗎？”“你想離島嗎？”
兩個人異口同聲。
最終，是維爾吉奧保持了沈默，看向江檀的眼神越發覆雜難解。
江檀：“我想，醫理炸了你們的艦隊，你不會蠢到還跟他們為伍吧？”
江檀指了指海上的濃煙和頭頂飛過的炮彈：“看吧，他們像是要摧毀一切經過的活物。你沒有船，而且只有一個人，活著離開的成功率微乎其微。還是說，你想留在島上？”
傻子都知道該選什麽。
維爾吉奧被醫理坑得一無所有，還差點丟了命，要不是江檀劫持了他，他就是游泳也得游回去。
不過，真要游泳的話，要麽淹死，要麽被醫理炸死，要麽被那兩個怪物波及成肉泥，要麽被美人魚撕爛。
他好像只有聽江檀的話。
江檀神色冷硬：“我們只有一艘潛艇，這也是你離開小島的唯一方式。所以，別搞幺蛾子。薩拉查會清點人員名單，你得把他們全部安全帶過去。”
維爾吉奧本想罵句臟話，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那你怎麽辦？”
真要跟那個怪物生死相隨嗎？
他不屑地瞅了瞅海水中的巨獸。
江檀淡淡地丟下一句就走了：“別管那麽多了。”
維爾吉奧：“你是石頭做的嗎？”
江檀連看也沒看他：“別忘了你的任務，我恐怕只能拖延一點時間。”
媽的……居然敢命令他。
明明他才是隊長。
……
平心而論，江檀說話挺傷人的。維爾吉奧在江檀跟前總是有種自討沒趣的滑稽感。
此時此刻，維爾吉奧正把一隊畏畏縮縮的勘測員從礦洞裏領出來。他在軍方服過役，還是隊長，這麽多年仍保留著戰術頭腦和對環境的敏銳。同時，他也當真害怕這些無關緊要的人死掉一個，那個叫什麽薩拉查的就不會允許他上潛艇撤退了。
撤退……
不知道為什麽，維爾吉奧想到這兩個字就窩火，腦海中一遍遍閃現江檀離開時的背影。
媽的，他要是真的掛了該怎麽辦？
不是他在乎江檀，而是、而是，江檀身邊的瘋子會不會找他算賬？那個藍眼睛的諾爾人。
大地忽然劇烈地震顫，烏雲低垂，天光晦暗，瘋湧的海水中響起震徹靈魂的低吼。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直擊天靈的吼聲釘在原地，兩眼無神地呆滯了幾秒，隨後湧起強烈的恐懼。
他們朝海水背後看去，卻見視野一片模糊，分不清天地和虛空，只知道有龐然而不可思議的偉力在後方角逐，並非人的肉眼所能窺視的。
維爾吉奧再也受不了了，他按照規劃的路線把人們帶到海邊，遠遠地瞧見潛艇的影子，快步折返回島上。他一邊氣喘籲籲地奔跑，一邊忍不住暗罵：江檀，你他媽的別牽扯到我！你最好給我好好活著，聽到沒？好好活著，沒人想被你連累。
維爾吉奧闖進醫理集團的營地，天空正飄著大雪，一切晦暗不明，本應該巡邏的雇傭兵東倒西歪，一看就是在藥物作用下失去了行動能力。
再往前走，營地裏出現了便攜燃爐和炊具，看來現在到了飯點。
維爾吉奧闖進醒目的陸地艦，差點被眼前的景象嚇暈過去。
地板上鋪滿了粘稠的血液，在艙室中央，有一個龐大的蜘蛛網般的“巢”，“巢”的四周，則懸掛著胎盤般的肉瘤組織，呼吸似的鼓動著，冒著粘液和熱氣，不斷為中心提供養料。
江檀被慘白的“蜘蛛絲”環抱在中心，雙眼緊閉，仿佛一具空殼。“蜘蛛絲”越收越攏，他纖瘦的身體也不斷沈降進臃腫的肉瘤間，漸漸地看不見了。
維爾吉奧汗毛倒豎，扶著墻壁慢慢後退。頭頂猛然睜開一只巨大眼睛，鎖定了他的存在。與此同時，蜘蛛網巢爆開濃重的血霧，疑似沈睡的“江檀”突然睜眼，無數沾染粘液和血塊的絲網便朝著維爾吉奧俯沖過來。
猝不及防的維爾吉奧被絲網裹纏住，臉蛋、脖子、四肢因充血變得鼓脹青紫。
他恍惚地意識到，這已經不是江檀了。有什麽怪物占據了他。
“來得真是時候啊，”“江檀”說，“我認得你，你在為先鋒會做事。”
他居高臨下看著維爾吉奧，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瘆人的笑容。
“江檀”踩過滿地鮮血，把暈倒在沙發上的夏前塞進一只櫃子裏，還貼心地上了鎖，好像這樣就能避免有人找他麻煩。
“我來問你，外面戰況如何？”“江檀”俯身盯著維爾吉奧，“我們投餵的誘餌成功了嗎？嗯？現在他倆誰贏了？”
維爾吉奧知道他在說那兩個難以名狀的怪物。他仔細思考著“江檀”的話，腦海中怒意上湧，竟不顧狼狽的現狀罵出了聲。
“你……！你們這群混蛋！你們把我們的艦隊當誘餌嗎？提出合作的不是你們醫理嗎？！”
他總算知道，醫理為什麽要炸了艦隊。
先鋒會和醫理都知道茫茫大海下藏著亞茲索爾的遺骸，那些嗜血的遺骸中蘊藏著難以想象的力量，需要新鮮的獻祭喚醒。
艦隊就是被當做祭品的倒黴鬼。
“江檀”甩了甩手，有點不耐煩地說：“是啊，拉斐爾做夢都想要一副新標本，他就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所以才跟你們合作的。怎麽了，先鋒會現在連為我做這點事都不肯了嗎？”
維爾吉奧咬緊牙關。所以你們他媽的就讓我們去做祭品？
“江檀”來回踱步，顯然不怎麽在乎維爾吉奧的死活，時不時翹首等待著什麽。炮彈聲已經停了有一會兒，營地安靜得可怕，不過，他覺得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事，還有“奧德修斯”守在那裏，他讓人時時刻刻盯著海邊的情況，一旦傳來捷報，整個營地都會沸騰起來。
“轟隆！”大地猛地震動了一下，營地外，白龍“奧德修斯”高聲咆哮。
“江檀”迅速跑出去查看，他，或者說奧爾加，目前才剛剛得到這副身體，還需要大規模地“修整”。
來的是門撒，在真正的主神面前，“奧德修斯”完全抵擋不住，被輕輕松松地撂翻。
數不清的藤蔓包圍了營地，粗壯的觸須從凍土間破出，大地持續性地搖晃。
奧爾加有點不可思議地捂住了嘴。
門撒居然這麽強的？在那片海底可還藏著亞茲索爾的遺骸，是遺骸影響了他嗎，亞茲索爾又變得神志不清了？
可惜，他沒法親自去看看亞茲索爾怎麽了，他倆中間隔著一層壁壘，想了解情況，只能依靠門撒。
奧爾加站在巨藤和觸須構築的叢林中，疑惑地問：“他呢，你把他打倒了？”
下一瞬，一根粗藤攥緊了他的喉嚨，緩緩地吊起他。震顫的雪地裏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當中凸顯出一只深藍的巨眼，明明是冰冷的顏色，硬是散發出嗜血的殺機。
奧爾加的心臟幾乎快停止了。
這絕對不是門撒。
他拼命仰著脖子呼吸，艱難地憋出幾個詞：“不……你不能殺他……你、你不能……”
那只眼睛渾濁又清醒，恍惚間，奧爾加甚至能從中讀出亞茲索爾的表情，充滿了悲憤和怒火。
一股劇痛擊穿了奧爾加的靈魂，連帶他奪來的軀體都霎時失去了生機，委頓地跌落在雪地裏。
結束了。
一片雪白。
彌留之際，奧爾加虛弱地想，沒關系，他還有一點機會，這個化身沒了，他還有薩拉查。薩拉查，薩拉查，薩拉查在哪呢？
強大的力量擊穿了他，分明已經快消失了，他反而亢奮起來，最後一點意識隨著飄飛的雪抵達海邊。他看見了滿載人員的艙室，看見了指揮艙內心事重重的薩拉查，他聽話的孩子，他把他撫養長大，薩拉查一直想報答他，這次也一定會幫助他度過難關。
沒有合適的化身的話，奧爾加很快就會徹底消散。
他的意識欣喜地紮進狼藉的海水，闖進潛艇，奧爾加正想呼喚他的孩子，卻看見薩拉查突然擡起眼睛，看向他所在的虛空。
你在歡迎我嗎，乖乖，你知道我來了？
奧爾加忍住劇痛，居然快流淚了，不存在的心臟奇異地湧起一點暖熱。
都怪那個該死的亞茲索爾，還有門撒。你會幫我的，對嗎？
薩拉查舉起了手.槍，對準太陽穴。
奧爾加的喜悅立刻凝滯了，槍聲響起的同時，他近乎瘋狂地大喊：不──
大雪無聲無息。
Ash頭昏腦脹地跪在地上，身旁是數不清的殘肢斷臂。來自深海中的呼喚依然一刻不停地吵嚷，在他的腦子裏作亂，他身上每一寸血管都在突突跳動，瀕臨斷裂的邊緣。
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他丟失的那一部分遺骸，是可怖的、可憎的。它們會讓他失去理智，殘忍嗜血，它們一刻不停地呼喚邀請，讓他神志錯亂，讓他沈溺在進食的欲望裏，讓他渴望那些滾入海中的屍體。
讓他被門撒纏住，讓他來不及回到江檀身邊。
他看著雪地裏蒼白的手指。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啊，這是失去，這是痛苦。
這是愛的反面，也是……愛的本身。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江檀……明白人類的愛是如此沈重，我如火熾熱的情感終於熄滅了，變成永恒而平靜的哀傷。
可是，你還能感受到嗎？
Ash站起身，把江檀從雪裏挖出來，再抱起身。
江檀好像睡著了，安靜地臥在他的懷抱中。
Ash想，沒關系，他不會丟掉他。他是未來，一切未可知曉，即使時間長河奔流不息，他也會找到他。
Ash冒著大雪，緩慢地走著，前方忽然出現一個等待的人影。一只眼熟的紅龍飛到他們跟前，像是有點害怕，畏畏縮縮地引領Ash朝人影的方向去。
人影披著鬥篷，身材矮小，像個女人，一截裸露的手臂上布滿了鱗片。
她說：“初次見面，您好。我的名字叫伊內絲，是他的母親。”
伊內絲的臉上透著重病的虛弱，無神的眼睛散發出精神錯亂者才有的恍惚。她極力保持著身形，強撐著骨子裏的堅毅，這恐怕是她為數不多的清醒時刻，但在漫天大雪中，她顯得那麽渺小脆弱，簡直不如一粒塵埃。
Ash停下腳步，審視了她幾秒。
按理說，江檀在“過去”沖伊內絲開了一槍，現在“過去”成真了，沒道理她還活蹦亂跳。
伊內絲：“他並沒有消失，他只是……被困在了那裏。他的精神力很強大，奧爾加吞掉他的同時，也在被他攻占，他的靈魂陷在了‘過去’。”
Ash：“我以為你完全不關心他呢。”
話音剛落，他懷抱裏的江檀化作雪白的沙塵，消失不見了。
伊內絲：“比起靈魂，肉.體並不重要，不是嗎？你應該明白的，這沒什麽大不了。”
她要不是江檀的母親，Ash真想給她點顏色看看。她是怎麽理所當然說出這種話的？
他與她們已並非同類。
Ash不想理伊內絲，自顧自朝前走。伊內絲卻喊住他：“我願意一起找他。”
“不用了，”Ash諷刺地笑了笑，“有我就夠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伊內絲長久地站立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直到最後，她徹底被大雪掩埋，與大地融為一體。
若幹年後，盛夏。
特拉法某教區小學，毒辣的驕陽炙烤著整齊的常青樹，一聲聲拉長的蟬鳴響徹了整個校園，這是幾十年來最最惡毒的夏天，所有的生靈都在高溫中奄奄一息。
好在，現在下午四點鐘了，學校打過一次鈴，陸續有孩子被家人接走，不一會兒，教室裏就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三兩個小學生。
瑪格麗特女士收拾好講臺上的教學用品，臨走時瞧了瞧教室右側靠窗的位置，那個過於漂亮的小男孩還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眼睛望著窗外的同學。
“江檀，”瑪格麗特是個老師，同時也是位在俗修女，有點擔憂外面的熱鬧給孩子帶來創傷，於是十分溫柔地出聲，“太陽很毒辣，把窗簾拉上吧。”
小男孩回頭看了看她，灰色的眼睛像鉆石般美麗，瑪格麗特的心情頓時愉悅起來。
江檀聽話地拉緊了窗簾。
“你怎麽還不回去呢？”瑪格麗特來到江檀身邊，溫柔地說，“照顧你的修女姐姐找不到人的話，是會難過的。”
江檀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到時間。”
“什麽？你是覺得太陽太大了嗎？”瑪格麗特有點沒懂他的話。
江檀的眼睛清澈地望著她，想了想，他還是沒接著說話。瑪格麗特老師抓住他的小手，忽然有點興奮地交待：“我聽院長說過，有個十分靠譜的領養人對你很感興趣。不過，這事要是成的話，你就得搬去國外生活了，你會想我們嗎？”
江檀早熟地點頭：“一定會的。”
瑪格麗特傷感地抹了抹眼睛：“唉，我居然沒有一個孩子堅強。院長說，我們會隔一兩個月去領養人那查看你的情況，這不光是領養法規定的，也是我們的心願。我可不希望你受一丁點委屈。”
江檀摁住瑪格麗特老師的肩膀，用小臉貼了貼她的額頭。
瑪格麗特眼眶紅紅的，抓住他的小手：“好孩子，走吧，老師送你回去。”
江檀的嘴唇動了兩下，但還是順從地跟在她的腳步後。
大多數成年人對江檀的評價都是乖巧聰明，除了性格有點悶，簡直挑不出一點缺陷。大人們時常感嘆，究竟是多麽狠心的家長，才會遺棄這樣的一個天使，讓他從出生起就成為孤兒？
一路上，瑪格麗特為了讓江檀安心，提前給他介紹領養人優渥的條件，再三保證尊重他的意願，姐姐們絕不會遺棄他。
領養人來自奧爾維娜共和國，那地方島嶼密集，四季如春，城市繁華，發展速度極快，是現代人無比向往的文明之國，傳說撿起一塊石頭隨便扔向大街，都能砸中一個身價千萬的富翁。主動提出領養江檀的那位慈善家，更是背景神秘，院長在跟對方交流過後，居然惴惴不安到幾天幾夜沒合眼。
那天，瑪格麗特剛好去修道院參加過彌撒，可惜沒有和領養人打照面，只看見了迎接他們的車，竟然帶著大使館的徽記，豎著兩國國旗。
江檀始終安靜地聆聽著，直到離修道院還有幾百米，他突然眼睛一亮，頂著驕陽狂奔起來，連瑪格麗特叫他都沒聽見。
江檀噔噔噔爬上樓梯，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興奮期待地打開抽屜。
一封蓋著火漆的書信如約而至。
他懷中怦怦亂跳的心臟拆開信，果然是熟悉的字體。
江檀看完信，又意猶未盡地從頭瀏覽一遍，好幾次後，他感到充滿了勇氣，才把它妥善地放進帶鎖的匣子裏。
匣子很寬敞，裏面堆滿了精心裝飾，筆記優美的信件。從他記事開始，每天下午四點三十分，會有一封不知來自何處的信件神奇地出現在他身邊，心中寫滿了真摯關愛的文字。久而久之，江檀認為這個充滿魔力的時間點是個奇妙的咒語，會開啟虛空後隱藏的門，給他送來另一個世界的禮物。
江檀一直覺得，他的身邊有天使，這些信都是來自天使的手中，使他免於孤獨。
他從沒有因為失去家人而沮喪過，在他尚且短暫的人生裏，天使一只陪伴著他，從未間斷。
祂一定正在哪個地方註視著他。
天使知道他每一天的細節，親切地鼓勵他迎接每一分每一秒的生命。當他遭遇挫折和困惑，祂會博學和智慧，始終耐心地、理性地為他指引方向。
江檀不止一次在腦海中摹畫他的天使。祂那麽智慧沈穩，應該是一個白胡子老爺爺麽？還是向院長一樣溫柔體貼的女性？祂的存在讓江檀安心，又讓他忐忑，因為江檀從來只是收到天使的信件，而不知道如何聯系上他。如果天使有一天不再來了，那麽他該……
“你在這幹什麽？”修女打開了門，催促江檀去洗澡，“時間不多了，後天就有人來接你。”
修女開始打包他的物品。鑒於領養人條件優渥，其實大部分都是不需要的，可是江檀拉住修女的裙擺，讓她一定要帶上他那箱“作業”。
真是個愛學習的好孩子呢。修女感嘆。
時間過得飛快。
遠在北方的奧爾維娜共和國可沒有惡劣的夏天，一座長滿了山毛櫸的寧靜墓園裏，一位老人腳步蹣跚地來到墓碑前，又是惱火，又是懷念地盯著裝砌華美的陵墓。
知更鳥在大理石碑上啁啾鳴叫。
維爾吉奧惡狠狠地咬了咬牙，盡管他已經老得沒有牙齒了。
三百年了……他可還沒忘記江檀給他帶來的麻煩。
加入先鋒會後，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進化”，江檀曾經問他的能力是什麽，維爾吉奧可不會告訴討厭的同學，他選擇的能力是長生不死……
聽起來很懦弱，很孩子氣的“進化”，肯定會受到嘲笑。雖然他現在也有點後悔了，因為……
一個年輕挺拔的人影來到他身邊，完美的身材上包裹著剪裁精細的高級西裝，同樣靜靜凝望著墓碑。
因為僅僅只是不死的話，在永不改變的容貌面前太掉價了。
維爾吉奧都老成破麻袋了，Ash居然一點沒變，甚至更加具有魅力。維爾吉奧老在時政新聞上看見他那張討厭的臉，出於厭惡的心態，他會跳到下一個頻道，可是裏面卻是狂熱粉絲對頂級Alpha艾什先生的表白。
維爾吉奧恨得牙癢癢，好不容易見到真人了，他一定要想出點刻薄話。
他老邁的眼睛在這個時候格外敏銳，發現了Ash手指上的鉆戒，非常閃亮，一看就是嶄新的。
維爾吉奧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揶揄說：“我以為你有多麽忠貞呢，終於還是耐不住寂寞了吧？你怎麽有臉到他跟前來的？”
“其實，”Ash不慌不忙地說，“我是來通知你一個不幸的消息的。”
“呵！”
“經過幾輪和談，艾希利安名下的產業將全部被本國收購。怎麽樣，驚喜嗎？”Ash瞇眼笑了笑，親切地問，“等你回國就破產了呢。”
維爾吉奧瞪大眼睛，幾乎快死了：“不可能！為什麽沒有人通知我？他們怎麽和你搭上的？怎麽、怎麽能擅自變賣家族產業！”
Ash遺憾地動了動眉頭：“這個嘛，就說來話長了……我現在沒空，再會。”
在三百年前，Ash獨自回到特拉法收集江檀的物品，他要為暫時失聯的愛人立一座紀念碑。剛到國境內，那個叫做“頭狼”的艾希利安就聯系上了他，談到江檀，那家夥的神情就像見了鬼一樣，驚恐、難以置信、又不得不心生佩服。
那時候特拉法正因為先鋒會的醜聞亂成一團，維爾吉奧也因為聖索沃事件重新被推到風口浪尖。“頭狼”經營家族很多年，善於捕捉潮水下的蛛絲馬跡，經過多方消息，他確定引發一切動亂的是江檀，更難以想象，他自以為拿捏在手裏的小O，本以為讓他對付維爾吉奧就得了，沒想到他居然在徹底打倒維爾吉奧的同時，把整個聯邦卷入了動蕩的深淵。
一系列事件後，特拉法暴露了內部的缺陷，開始走下坡路。而在遙遠的北方，巨型方舟開往奧爾維娜地區，清除凍土和垃圾，填海造陸，新興的國度緩緩鋪開。
Ash用他龐大的遺骸作為深海中的地基，無數船只搜尋古王冠高地的遺址，將它們安放在屏障似的龍骸上。
土地越壘越高，浮出水面的部分像一座環形的山丘。國度的締造者為它起名“新舊之門”，因為，他要從那裏迎接他迷路的愛人。
門的兩側間隔了三百年，連接著“過去”和“未來”兩個世界。
三百年，他找到了困在過去的他。
奧爾維娜共和國，“新舊之門”機場，才下飛機的江檀疑惑地盯著指示牌上拗口的名字。
陪同他的院長有點忙亂地牽起他的小手：“來，看那呀，你的家人來接你了，好孩子，以後你可要好好生活，願神保佑你。”
江檀朝她指引的方向看過去，一股熱烈的熟悉感爬上他的脊背，讓他的眼睛霎時酸脹起來。
“未來”正無比溫柔地註視他，朝他招手。
不久前，那個從學校回到修道院的下午，收到的信裏的內容油然浮上江檀腦海。
那時候，他正因為即將被收養的事情心神不定，遷移到一個新的地方意味著人生充滿了變數，江檀年紀尚小，並不知道是好是壞。
天使的信件說：
“人生的變數的確難以預測，一個生長在幸福當中，十分完美的人，當他的一切因變故崩塌，也會將他拖入不自知的深淵，明明離幸福很近，卻再也無法擁有它了。這令我無時無刻不感到心痛……
“但，你盡管大膽地前往未來，我會永遠陪伴在你的身邊，保護你的一切。你的生命將不會再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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