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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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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江檀輕輕嘆了口氣。

惡趣味。

“貓”似乎並不知道它身體的異常,還保留著正常情況下的習性,用金黃色的眼睛瞪了江檀一下,坐在長滿青苔的臺階上梳理毛發。

江檀拔出了槍,想了想又塞回槍套。

“你還好吧?”他的耳機響起來。

江檀略微平覆了呼吸,登上臺階朝樓裏走:“不錯。照我剛才說的,分頭找實驗室入口。”

他的腳步頓了頓,慢慢轉過身,走廊盡頭的破窗戶前站著個穿正裝的人影,暗淡的月光照進來,剛好落在人影的頭發上,發絲泛著淺金的光澤。

“歡迎光臨。”人影張開手臂說,是個文雅年輕的男聲。

江檀打量著他的身高:“醫生,還是市民?”

空曠的走廊裏響起幾聲貓叫。

男人笑開:“你怎麽不把它打死,這種東西跟可愛不沾邊吧?”

江檀皺緊眉,摸住武器。

男人說:“我帶你去幸存者營地。”

“真的?”江檀問。

“我不是變異體,”他朝江檀走了幾步,鞋跟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目光順著江檀的身體下滑,“我猜你現在迷路了,對不對?”

“所以呢?”江檀沒有放松警惕,“醫生,還是市民?”

男人停下腳步,有點惋惜地開口:“你怎麽就不能乖乖跟我走呢?”

覺察到危險信號的江檀拔出手.槍,對準了面前的黑影。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摁下扳機,兩邊的走廊和天花板忽然像豆腐渣一樣朝他倒下來。他站立的地板不斷沈降,仿佛掉進了一個無底黑洞,周圍飄蕩著數不清的星雲。

極度的眩暈感中,江檀護住頭部,等他稍微好點了才開始觀察到底發生了什麽,卻發現剛開始的正常世界完全消失不見,在他身邊的是一團宇宙般的虛無。

漸漸的,宇宙中出現形形色色的眼睛,隨著他下落的動作轉動著瞳孔,視線始終鎖在江檀身上。

在宇宙的最上方,也就是他掉落下來的地方,亮著一束淡藍色的月光,月光下空,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俯瞰著一切。

奧爾加。

江檀的腦海中蹦出這個名字。

一只永遠朝向一側的巨眼,代表過去的諾爾神。

江檀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可是疾速下墜的失重感讓他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形態各異的眼睛們在煙霧狀的星雲中眨動,像是一個個有著自我意識的人,圍觀在狹小的倉鼠籠前,江檀甚至能從眉眼的走向感知到眼睛們的情緒變化。

它們好像並不想傷害他。

不。

江檀瞬間打消了這個念頭。

迷失就是從放松警惕開始的。

他深吸口氣,伸展四肢,奮力適應目前的運動狀態,雙手緊握手.槍,對準一只只眼睛開火。

砰!砰砰砰!

火星四射,煙霧繚繞,江檀數不清開了多少發,只是麻木地換彈,裝填,重覆開槍的動作。眼睛們發出不同的嚎哭,男人、女人、老年、嬰兒,血和淚水從他們沾濕的睫毛裏迸灑出來,飛進黑乎乎的宇宙裏,消失不見。

“狠心的小鬼。”頭頂的奧爾加說。

隨著下降,他離江檀越來越遠,可是江檀已經能清晰聽見他的聲音。

撲通一下,到底了。

頭頂的光也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醫院的走廊。

奧爾加好像沒來過。

江檀摸了摸汗濕的額頭,整了整衣衫站起來。

搞什麽,就是為了捉弄他?

下一秒,他感到了不對勁。

身後一間病房門忽然打開,一個滿面笑容的紅發女人走出來,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對江檀熱情地招呼。

“還楞著幹什麽?晚餐已經好了,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檸檬香草布丁。”

輕柔歡快的女聲裏,江檀好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盯著女人。她和藹可親,外表溫柔,完完全全就是江檀記憶裏,母親還沒生病的樣子。

“你在楞著幹什麽呢?”伊內絲不滿地蹙起眉,“待會我們還要去聽音樂劇,票已經買好了。”

江檀咬了咬嘴唇,臉色發白,顫抖地問:“你是奧爾加?”

幻覺,一定是的。

伊內絲露出懷疑的神情,不滿地撅起嘴,捂著額頭低語。

“你這孩子,媽媽忙完一天的工作已經很累了。”

她走上前,用雙手抓住江檀的手。

江檀渾身一震。

一雙溫暖有力的手,連掌中因為家務和勞作出現的繭痕都那麽令人懷念。

她的手帶著鍋爐的餘溫,一下子就讓人想到家中溫馨的燈光、廚房裏食物的香氣、以及夜晚哄孩子入睡的溫暖懷抱。

一雙母親的手。

誰都不會忍心傷害自己的母親。

即便是一副畫,一張照片。

江檀存有一張伊內絲的照片,讀書那會,他把它妥善地收藏在相框裏,每到深夜忙於學業的時候,一擡頭就能看見她可愛的笑容。

後來,照片弄丟了,他也沒再見過母親。

伊內絲拉著江檀走進房門。

醫院霎時變成了記憶中的家,窗戶外落著夕陽,筆直的黑色公路上灑滿了橘紅的光芒。

“你看上去累極了,”伊內絲心疼地盯著他,“你到哪去了,好孩子,媽媽等了你很久。”

有些人即使尚存於世,知道她身在何方,可是仍然難見一面。

生離,某種程度上比死別更艱難。

江檀看著她藍色的雙眼。

“我也一直在等你。”他說。

伊內絲似乎不理解他話中的情緒,皺了皺眉頭思考。

但不理解,不妨礙她愛他。伊內絲踮起腳尖,伸出雙臂,擁抱住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江檀。

“沒關系,如果是學業上有難題的話,媽媽相信你可以解決,只是我們要慢慢來,”她在江檀耳側低語,“媽媽會永遠支持你。”

久違的溫情像一條冰冷的河水淌過江檀的身軀,江檀抱住她的後背。

窗戶飄過一片烏雲,遮住了正在緩慢降落的夕陽。大風猛烈地吹打著玻璃,顏色忽然暗了下來。

江檀看向晃蕩的窗戶。

“沒事的,”伊內絲笑了笑,“是日全食,新聞上有過預報。可惜我們沒準備墨鏡,人類可不能用眼睛直視太陽。”

太陽被一團黑色阻擋,唯獨外圈的日冕仍放射出暗淡的光芒。

看上去像只黑色的瞳孔。

“媽媽,”江檀說,“我們拍張照吧。”

伊內絲楞了楞,笑出來:“也對,這種時刻可是百年難得一遇。等你爸爸和妹妹回來,我們有得炫耀了。”

她從雜物櫃上取下一只即拍相機,走到窗邊對焦。江檀卻拉著她面向屋內,手挽著手,拍下一張照片。

“誒,不是說要拍日食嗎?”伊內絲驚訝地說。

江檀拿起相機吐出的照片,兩個人的笑容讓他很滿意。

“日食就在窗戶後面呢,”江檀彎起嘴角,低喃了一句,“你很漂亮,媽媽。”

伊內絲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謝謝你。”江檀說。

伊內絲笑起來:“你是我的孩子,為什麽這麽客氣……”

下一秒,她的藍色雙眼驚恐地凝固,痛苦的神情在虹膜中一閃而過。

伊內絲呆呆地看著拔槍對準自己的江檀,再低下頭,看向被打穿的胸口,嘴角溢出一絲血液。

她沈重地倒在地上,沒有像幻覺一樣消散。

江檀的胸口劇烈地抽動起來,窒息感壓迫住他的喉嚨,痛苦像一條鞭子抽打著他的頭皮。

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是幻覺嗎?

她為什麽不消失?

她那麽善良,什麽都不知情。

她那麽愛他。

江檀戰栗地擁住自己的手臂,重重咬緊牙齒。

屋子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分不清虛幻和現實的疲累中,江檀的意識漸漸迷蒙,仿佛走進了大霧的森林。

不知過了多久,日食結束了,太陽光重回大地,樹林、房屋的陰影從窗戶照進室內,牢籠似的圍住了江檀。

影子們一點一點蠶食他的身軀。

另一邊,聖索沃州北部廢港。

清晨時分,一艘龐大的艦船沖破海浪駛來。

薩拉查靠在潔白的欄桿上,兩手握著望遠鏡,嘴裏發出雀躍的呼喊。

“我看見碼頭了。不對,這他媽是碼頭?不是什麽垃圾場吧?”

一旁的Ash悶不吭聲地望著海面上翩飛的水鷗,墨黑的頭發被清晨的冷風吹動,時不時遮擋住臉龐。

“長官,你不高興?”

“怎麽會呢,”Ash笑了一下,閉上眼睛,“我在回味過去那幾個小時,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不至於吧……就因為那枚戒指?”

Ash攤開右手,盯著無名指:“這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禮物,還是他送的。”

“……”

“簡直跟做夢一樣。”

“好吧。”薩拉查聳了聳肩。

不懂他們陷入愛河的人。

Ash:“能定位到他的地點嗎?”

“衛星信號一直在移動,放心,我從黑市淘來的貨,地下幾百米也能捕捉到信號。不過,老板那麽警惕的個性,長官你是怎麽放在他身上的?”

Ash高深地一笑:“一些親密接觸。”

操。

單身至今的薩拉查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

他打開終端,臉上突然浮現出迷惑的表情。

緊接著是驚恐。

Ash立馬嚴肅起來:“怎麽了?”

“呃,一點小故障……”

Ash直接拿過終端,神情立刻變得高深莫測。

“地下幾百米?”他瞟了薩拉查一樣,快步走進艦船。

衛星信號表示,追蹤器處於待機狀態,也就是說,信號沒問題,可是目標丟失了。

中控指揮臺前,薩拉查在人群中默默擦了把汗:“你看,說明我搞來的硬件還是沒問題的吧?”

Ash緊盯著屏幕上的聖索沃衛星地圖。

薩拉查:“有沒有可能是他發現了,扔掉了?”

“不可能。”Ash立刻否決,看向薩拉查,“他知道你同時為我工作。”

薩拉查一楞,乖乖閉上嘴。

的確,要是江檀發現Ash偷偷放在他身上的追蹤器,他只會當做情趣一樣視而不見,絕對不會破壞或者扔掉。

那是怎麽回事?

指揮中心陷入了長達幾分鐘的寂靜。

一個諾爾軍官發出顫抖的聲音:“統帥……聖索沃到了。我們這是要幹什麽來著?”

Ash:“?”

薩拉查:“……”

Ash:“你們看著我幹什麽,技術問題解決了嗎?”

“衛星一切正常,根本沒有問題,”工程師唯唯諾諾地說,“我們都在等您的號令。”

Ash的藍瞳倏然睜大。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看向諾爾軍官們:“你們不知道我要找誰?”

眾人紛紛低下頭。

媽的。

Ash砸了一下指揮臺。

所有人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大跳,朝後退了半步。Ash突然轉頭盯著薩拉查,瞪大的藍眼睛因憤怒顯得尤為可怖。

薩拉查硬著頭皮叫他:“長官……”

Ash張開蒼白的嘴唇:“你知道江檀嗎?”

薩拉查苦惱地搖搖頭。

“菲尼克斯的先知,你忘了嗎?”

薩拉查崩潰地揉著太陽穴:“我肯定忘了什麽,但是我真的,真的,突然間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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