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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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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

屏幕畫面再次更換,是一間白色的研究室,高及屋頂的培養皿中盛滿了黃綠色的液體,液體中浸泡著似人非人的不明生物體。

“他們都是初代真菌的寄生體,一共五人,代號為‘X’,全部來自前冰海計劃的成員。遠洋實驗室稱X系列為突變體,按照順序排名了他們的戰鬥力,有明確的書面記載,X-3到X-5被那次爆炸摧毀,剩下兩個戰鬥力最強的一直不知蹤跡,很有可能還在聖索沃州。”

江檀一瞬不動地盯著屏幕。

江明格,X-1,經歷過抗爆試驗,極端耐凍實驗,高溫實驗。

他們沒有放出他感染時的照片,只有一張身穿制服,帶著溫和笑意的證件照,但那笑容後面的軀體,怎麽都不能再被稱為是一個人類。

這就是他所追尋的結果嗎?

這就是他所遭遇的困難嗎?

這就是他,從不現身的原因嗎?

他到底還活著嗎?

如果活著,這樣一副面目的他,該怎麽面對整個世界?

無數種想法在江檀的腦海中激烈碰撞。他的灰瞳沒有光芒,像一塊化石,緊緊盯著照片上父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該醒來了。”Ash說。

江檀稍微回過神,會議室裏的人不知何時走光了,只剩他們兩個。

“很震撼吧?”Ash輕聲說,“作為冰海計劃的功臣,卻成為了真菌的養料。”

江檀緩緩閉上眼睛。

是啊,發自內心的震撼。

心臟艱難地蠕動搜索,仿佛在滴血。

自相殘殺方面,沒有物種比人類更精通。

江檀渾身泛寒,清晰入骨的冷意讓他連眼淚都掉不出來。

面對千奇百怪的變異體,他始終冷靜,可這是他第一次從旁人身上感知到徹骨的絕望,感知到被寄生的痛楚。

爸爸。

要是一切沒有發生就好了。

要是你不曾想過去拯救,就好了。

“他死了嗎?”江檀動了動嘴唇。

Ash:“你很關心?”

江檀看向窗外:“要是沒死,也該算是奇跡。”

Ash註視著他被日光模糊的側臉:“你好像從不關心奧德修斯。”

江檀略微回過頭,眼睫飛快地眨動幾下,擡起盈滿光的灰眸,露出一個甜蜜的笑:“我會找到他的。”

“是嗎?”Ash驚訝地笑了笑,擡起他的下巴,“那麽,拭目以待。”

與此同時,特拉法北部邊境,聖索沃州廢墟。

一輛銀白私家車駛過高速路彎道,來到入城閘口。司機打開車窗,是位有著金色短發,穿著幹練的美麗女士。

“奧利安娜,我的名字,”她露出個標準的微笑,朝警衛遞去卡片,“我是教區醫生,和我的同事來封鎖區進行慈善活動,地方政府有我們的備案。”

警衛謹慎地檢查她的證件,點點頭放行。

私家車迅速穿進中心城區。

聖索沃州的建築大多保持著原貌,該地仍有不少病菌和化學物遺留,還有不少沒被搜救出的屍體埋在城市裏,因此沒人敢來這活動,城市的新建工作受到極大的阻力。

久而久之,地方政府也就不再致力於聖索沃州的重建,比起在這個受詛咒的地方花費大量金錢物力,不如重新購置地皮安家。

不過,也有例外。

比如戀舊的老人,以及被爆炸奪走一切財產,卻又沒得到任何補償的人,只能守著無人廢墟,在毒氣和病菌的雙重威脅下艱難度日,同時忍受遠離正常社會的孤獨。

這些人大多聚集在市醫院,大多數城市的醫院都有著完備的基礎設施,足夠多數人報團取暖。

市醫院中庭,醫生們帶著身患殘疾的孩子們歡快地唱歌。奧利安娜站在屋檐下,看著他們露出微笑。

大約一分鐘後,她轉過身,走進昏暗的走廊,沿著堆滿雜物的樓梯進入到地下層,高跟鞋的脆響富有規律地響徹在空蕩蕩的建築內。

負一層,停屍間。

即使早已斷電,室內的冷氣依舊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奧利安娜左右觀望了一下,終於在角落裏發現一個熟悉的人影。

“好久不見。”她盡可能溫柔地打招呼。

蜷縮的人影動了動,墻壁上映出他的影子,身形很高大,頭上戴著類似兜帽的東西。

“沒想到你還會回來看我。”

奧利安娜朝他走進:“我見到你的孩子了,他長得很漂亮,唯一的問題是,漂亮成為一種麻煩。”

人影緩緩擡起臉,露出一張布滿胡茬的下巴,赭紅色的發絲淩亂地卷在額頭邊上,非常的不修邊幅。

奧利安娜加深了笑容:“上將。”

“他過得還好嗎?”

“非常不幸,”奧利安娜撥了撥落到耳畔的金發,惋惜地搖搖頭,“他和亞茲索爾在一起,我們都知道那個家夥有多糟糕。”

“糟糕?”人影低沈地笑了笑。

“是啊。”奧利安娜抱著手臂,“一貫的血腥、虛偽、殘忍。我甚至覺得,等他力量再恢覆一點,就會找上門來吃了我們。你就不擔心嗎?”

“擔心?”男人說,“不,你說的孩子,已經不算我的孩子了。”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我跟你們一樣,不是嗎?作為人類時期的一切羈絆,都毫無意義。”

奧利安娜盯著他:“換個角度,作為你自己,也該擔心亞茲索爾會不會找上來。我聽說,他在大肆搜尋你的三份遺骸。”

“他找到了嗎?”

“你自己就不清楚嗎?”奧利安娜皺眉,“你沒有覺得力量的流失嗎?好意提醒你,兩份遺骸已經被他毀掉了,我想不久之後,他就會找到你跟前。”

“……”

奧利安娜擡了擡眉毛:“簡直不敢想象,那個暴君會怎麽對待你。”

停屍間陷入沈默。

“奧爾加,”男人嘆息一聲,“你實在不用費盡心力挑起我和亞茲索爾的爭端。也許,以前那個不長腦子的我會被你輕易蠱惑,但是現在。”

他癟了癟嘴,手指點點自己淩亂的腦袋:“這副軀殼完美極了,他精明的腦袋完美克制了我的暴脾氣,你的意圖在我眼前一覽無餘。”

奧利安娜抿緊了嘴唇,不甘地揚起下巴:“我所說的是事實,你別不識好歹。”

“好了,你快走吧,”男人躺回角落裏的停屍臺,“我累得很,別打擾我睡個好覺。”

奧利安娜盯了黑暗幾秒,轉身走進來時的走廊,飛快的鞋跟聲表示她的心情並不美麗。

停屍臺上的男人翻來覆去,始終沒能像他說的那樣“睡個好覺”。

他熱血上湧,精神抖擻,很少有現在這樣激動的時刻。

在冬青鎮的山洞裏,他曾經遠遠地見過他的孩子一面,可是他心懷忐忑和恐懼,無法說出自己的身份,只能裝作陌生人站在一邊。

他那次去冬青鎮是幹什麽來著?

男人的記憶就像生瘡蛀蟲的破毯子,他撓了半天腦袋才想起來,他原本是要去吞噬留在冬青鎮的那份遺骸,讓自己好受點的。

經過實驗後,他的情況並不穩定。有時候可以說是很糟糕。

他的胸口總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翻騰,像有什麽東西即將破體而出,更可怕的是,他在這種湧動的力量裏迷失、癲狂、欣喜,總想毀掉點什麽東西。

男人想,這是融合不完全的癥狀。

他不知道最糟糕的後果是什麽,在能保持清醒的時間裏,他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當做世界末日來做。在了解到吞噬遺骸能夠強化他的力量,他馬不停蹄地趕到冬青鎮,可是當看到他那個漂亮的孩子時,他就像面對著一面鏡子。

……

那些蠕動的藤蔓太骯臟了。

那只巨大的眼睛太可怖了。

他真要吃下它們嗎?就在那個美麗的孩子面前?

氣勢洶洶奔進礦洞的他結果只充當了江檀的提示,就像游戲NPC,甚至在江檀走時,沒忘了與他禮貌地告別。

男人昏昏沈沈地閉上眼睛,想起江檀,他的靈魂慢慢平靜下來,隨著困倦飛到了極其美好的地方。

那是一棟房子,進入大門是他的花園,門廳裏站在他的妻子和孩子們,像是即將遠行一樣,微笑著朝他招手。

別離開我,親愛的。

別離開我。

畫面像霧一樣消散了。

……

另一邊,地下監獄裏,江檀滿頭大汗地驚醒。

墻壁上的掛鐘顯示淩晨四點。

不行,他一刻也沒辦法待下去了。

江檀稍稍思索了一瞬,摁響床邊的電鈴。

軍官帶著困意接聽:“有什麽事?”

“開門,”江檀說,“我需要醫療服務。”

對方立刻認出了他的聲音,他們顯然被人告知過江檀的棘手程度,懷疑地問:“你該不會是編理由想逃跑吧?”

江檀笑了笑:“我脖子上的東西可不是吃素的。”

軍官不耐煩地盤問:“現在是淩晨四點,你到底有什麽毛病?”

“很麻煩的毛病,”江檀暧昧地笑起來,“我的發情期到了。”

監獄內,江檀脫力地倒在床鋪上,三分鐘的窒息讓他成功出了一身熱汗,臉頰被潮濕的紅暈籠罩著。

趕來查看的軍官們通過門口的監視器查看情況,看到的就是一副Omega真實發情的樣貌。

“我就說Omega很麻煩。”軍官嫌棄地嘟囔。

他的同伴呆呆地看著監視器。

“餵,你是傻了嗎?”軍官憤怒地拍打同伴的帽子,“清醒一點,你他媽可沒發情期!”

“啊,抱歉,那啥,”同伴不好意思地低頭咳嗽,“我們要請醫生嗎?”

“哪裏需要這麽多事,”軍官打開門鎖,警戒地打量江檀,“他可能會耍花樣,給支抑制劑就成了。”

他把一根針劑丟到江檀腳步。

江檀無力地垂下眼皮,朝腳下看了看。

“我動不了。”

軍官沒好氣地說:“你的手斷了嗎?”

江檀沒有吭聲,眼眸中泛出水色。

兩個人面面相覷。

“行吧……你過來搭把手,別看他現在這副沒力氣的樣子,一定要牢牢按住……操!我的腦袋,快拿□□,這小子要跑!媽的,我就說他他媽的不簡單!”

軍官被肘擊胸口,接著被抓住手臂狠狠撂倒。等他從胸口的鈍痛中緩過來,江檀已經跑進走廊沒影了,身邊只有同樣挨了一頓飽揍的同伴。

不、不著急。犯人脖子上還有電子枷鎖,他跑不掉的。

軍官費力地摁響了墻壁上的警報,令人焦灼的長鳴聲響徹整個建築。

上層辦公室,守在起居間幼兒床畔的Ash蹙緊眉頭,猛然合上手中的相簿。

這是獵狐房間的警報,只有他逃跑才會響起。

電子枷鎖並沒有報警,說明他還在五十米內。

……不管怎麽樣,肯定出現了狀況。Ash從椅子上站起身,正要出門,桌上的電話急迫地響起來。

“統、統帥!”

Ash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了。”

“我們沒在監獄找到他,他可能已經跑遠了!”

Ash拿掉電話。

是麽?他能跑到哪裏去?

他微微彎起嘴角,低下藍眼睛,專心思索著打開門。

一個熟悉的纖細身影停在門口,正是消失的江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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