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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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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

“我叫奧利安娜,”女人微笑著說,“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她為江檀處理傷口的動作很嫻熟,看得出是個從業時間很久的醫護。

“以前我在教會醫院工作,不過那都是埃蘭卡茲時的事情了,”奧利安娜為江檀紮好繃帶,“我的兒子遇到很大的麻煩,如果沒有你,我們兩個現在還在德蘭伊的監獄裏。”

江檀:“這主要歸功於他。”

薩拉查不好意思地撓頭。

奧利安娜欣慰地看著兩個人,把臉頰邊的金發撥到耳後。她站起來的時候,江檀才得以好好地觀察她。這是個給人感覺非常奇特的女人,她的身上有種奇異的矛盾感,外貌大約只有三四十歲左右,靈魂卻好像一塊浸泡在湖底不知年月的石頭。

“你們有事要談吧,”奧利安娜說,“我不打擾了。”

江檀的目光跟隨著她的背影:“你媽媽還在工作?”

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呢制西裝套裙。

“怎麽可能,”薩拉查說,“呃,她這次是跟我來的。離開埃蘭卡茲後,我找了個能住的地方,可是她不大願意一個人待在家裏。”

江檀:“每次任務都陪著你?”

薩拉查一臉嚴肅:“我會好好跟她說的,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沒關系,”江檀看向他愕然的臉,“趁你媽媽還在,珍惜。”

江檀拖著疲憊的身體站起來,打算遠離惶惶不安的人群。倉庫角落擺放著一座咖啡機,他拿著熱氣騰騰的紙杯,有點出神地看向窗外,背後忽然響起奧利安娜的聲音。

“美術館有條員工通道,直通地下停車場。可是,大廈啟動了應急措施,所有通往外界的路都被封死了。我們這都是些老人孩子,地下停車場又黑、又冷,只會增加恐慌。”

“我會帶你們下去,”江檀抿了口咖啡,掃了一眼天花板,“不能待在這。”

奧利安娜水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溫和的讚揚:“你真是個勇敢的年輕人,薩拉查跟著你是他的榮幸。”

江檀禮貌地點點頭,重新打開通訊頻道。一段滋滋的電流聲後,突然出現一個陌生而熟悉的聲音。

馮恩:“意外嗎?”

江檀停頓了兩秒:“不。”

每一節信號波都彌漫著尷尬的氣息。

江檀:“外面是你的人?”

“不止,”馮恩的嗓音裏似乎壓抑著什麽東西,“所以我最後一次給你勸告,盡早投降。”

江檀:“你怎麽找到我的?”

馮恩深呼吸,盡可能保持聲線平穩:“我們在下面發現了一具屍體,推斷他是從十一層摔下來的,你居然敢謀殺行長。”

“難為你還認得出他是誰。”江檀切斷了聯絡。

他對著受傷的手沈思幾秒。那只兔子……

江檀晃了晃腦袋。現在沒空想多餘的事。

江檀紮緊衣袖,檢查裝備彈藥,朝著薩拉查示意。

“帶著他們留在倉庫,盡量不要發出聲響,如果安全,我會通知你們疏散。”

薩拉查震驚地看著他:“你一個下去?”

江檀:“足夠。”

“他們把停車場出口堵死了,”薩拉查強調,“不是人肉封鎖,是控制中心檢測到入侵啟動的應急程序,那道門應該比監獄還結實吧,你一個人?”

江檀看了看薩拉查:“那就炸掉。”

他取出口袋裏發著微光的寶石,交到薩拉查手上:“別弄丟了,很貴。”

江檀找到員工通道,發現是一輛貨運電梯。他走進冷冰冰的鐵柵欄,耳機裏再次響起雜音。

下次得讓工程師加強通訊頻道的編碼程序,否則小貓小狗都能隨便闖進來。

馮恩:“你跑不掉的。”

江檀:“這是你的新口頭禪嗎?”

“我是為你考慮,”馮恩幹笑了兩聲,“大廈裏情況非常覆雜,有個不明生物躲在墻壁裏,你比我們清楚。”

“你還是盡力減少己方人員傷亡吧。”江檀冷冰冰地回答。

馮恩那邊充斥著吵鬧聲,聽起來似乎在一線指揮。江檀試圖從人員零散的交談中確認他們的位置,電流聲再一次響起來,幾乎刺穿他的耳膜。

江檀踉蹌著站定,忽然意識到,並不是噪音讓他產生眩暈。

電梯越來越劇烈地搖晃起來,像是被一位巨人攥進手裏,觀察把玩。

“你怎麽了?”馮恩說。

或許是出於造價考慮,江檀所在的電梯沒有嚴絲合縫的車廂,而仿佛是一個四面鑲嵌了鐵籠的搖籃。有什麽東西從下方纏住了電梯,開始左右搖擺起來。門口的顯示屏檢測到了危險情況,不斷跳動著警示標語,狹小的空間裏高頻率地重覆著滴滴滴的警報聲。

江檀抓緊兩邊的柵欄,努力在巨大的晃動中保持平衡。但,那位“巨人”壓根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聲長而尖銳的響聲後,無數粗大的藤蔓從上下兩端包圍,電梯被硬生生地拽了出去。

江檀重重撞在鐵欄上,對著耳麥喘息:“我很好。”

馮恩諷刺地笑了笑:“是嗎?”

一條藤蔓繞過空隙,伸向江檀的脖子,猛然伸直抖動,發出淒厲的叫聲。

馮恩:“你不聽我的忠告,總要吃點苦頭才好。”

“抱歉,”江檀笑了笑,拔出劃斷藤蔓的匕首,“事實跟你想的相反。”

馮恩輕哼。

江檀收起沾滿粘液的匕首,捂著腹部爬向電梯中央,打開手裏的光源。借著明亮的圓形光圈,他大概看清襲擊他的怪物的模樣,它像一串又一串生生不息的根系,同蛇一樣自由地爬行、交疊、攀升。

一個名字猛然跳出江檀的腦海。

門撒。

他曾有幸和這位傳說中的怪物打過幾次照面,不過,江檀看見的都只是人類描畫雕刻出的它。

而真實的情況是,江檀壓根無法找到它的全狀,這家夥龐大怪異,無處不在,江檀甚至懷疑,這一整座摩天大樓是不是已經被它蛀空了,現在,高大的房屋、數不清的窗戶、還有他們這樣渺小的人類,都在它的身體內部活動。

可是,它為什麽不出來?

是有心戲弄他們,還是在懼怕什麽?

馮恩淡笑著說:“我們已經發現你的位置了,你在波恩美術展,很快就會有人過去。”

江檀搖搖頭:“馮恩,你總要等到一敗塗地才能認清現實。”

馮恩壓抑著怒火:“是嗎?讓我們看看你能得意到什麽時候吧!”

惱火的門撒發出一聲咆哮,揮舞著斷須襲向電梯,像個暴虐的孩子一樣抽打著。它的行為看上去不太聰明,強大的力量卻輕易讓鐵欄斷折變形,更糟糕一點的話,整個電梯都會被它壓扁。

江檀掰開折斷的鐵欄,從籠子裏鉆出去。狂怒的藤蔓們一齊朝他湧來,江檀舉起武器疾射,對準上方空蕩的電梯井,發射鉤索。

“我會抓到你的,”馮恩倔強地說,“我不會對你仁慈了。”

江檀沒有理會。

“嗖!”

鉤索纏上某一層的地板,江檀躍上地面,艱難地喘了一口氣,黑暗中,一雙猩紅的眼睛直勾勾瞪著他,忽然發出憤怒的嘶吼。

媽的,這裏還有。

“很近了。”馮恩的語氣開始輕松起來,似乎是認為勝券在握,“你別以為能跑掉。”

……這個也很煩人。

江檀憑著本能開槍,子彈全給了黑暗中的紅色眼睛。不知名的怪物痛苦地嚎叫著,跌跌撞撞躲到一邊。江檀沖向它身側的黑暗,跑過一截昏蒙蒙的走廊,來到一家掛著歇業牌子的咖啡廳門口。

就是夏醫生帶他去的那家。

從咖啡廳的正門出去就是安全出口。

“你在咖啡廳門口,”通訊頻道又響起來,馮恩開始了風涼話,“很快,就會有人接你的。”

江檀張了張嘴,又選擇了沈默。

“你的傲慢真是一成不變,”馮恩忽然憤怒起來,“全程沒有切斷通訊,牽著我的鼻子走,玩弄別人讓你覺得很快樂,是嗎?”

江檀:“……”

背後響起怪物的吼叫,借著暗淡的光線,江檀判斷出它近似人類的身形。兩扇破爛的布料耷拉在怪物的手臂和肩膀上,看上去它曾穿戴長袍一類的衣物。

約瑟夫。

馮恩嗤笑著發洩:“你究竟把我當什麽?一次性手套嗎?我居然被你當工具使了無數次,操,你給我等著吧。”

江檀委婉地提醒:“你有點失態了,少將。”

江檀穿過咖啡廳,來到欄桿前,下面就是中央大廳。他踏上欄桿,約瑟夫正好跟了上來,揮舞著數不清的手腳。

“嘿,”江檀回頭微笑,比劃著手裏的鉤索槍,“想殺我嗎?”

約瑟夫沖著他張牙舞爪。如果他的嗓子還能說話的話,一定發出的是極其不堪的言語。

“沒用的,”江檀憐憫地睥睨他,“即使變成了這樣,你也還是個……廢物。”

怪物尖利地怒吼,朝著他沖鋒。

江檀上前一步,整個身體疾速下墜,緊接著又像燕子一樣輕盈地飛了起來,蕩過一條弧線,穩穩地落在一層中央大廳,那座巨大的“奇跡之泉”一側。

數不清的槍械對準了他。

頭戴面具的特種朝著江檀喊話:“你被捕了。”

江檀看向人墻後一抹耀眼的金發,緩緩松開鉤索槍,舉起雙手。

馮恩滿意地看著這一幕,諷刺地彎了彎一邊唇角。

“你看,你非要把事情搞得無法收場。”馮恩說。

江檀歪了歪頭,啟唇:“小心。”

馮恩的瞳孔驟然緊縮,本能覺察到危險的到來,朝後退了半步。一瞬間,充足的火力襲向空中,把墜落下來的約瑟夫打成了肉渣。

火光和濃煙散去,約瑟夫的殘骸墜入“奇跡之泉”,噴湧的泉水剎那成為了血池。

馮恩盯著面無表情的江檀,額頭青筋浮現。

“我又幫了你一次。”他把幫字咬得很重。

江檀:“保護公共安全是你的天職。”

“是嗎?”馮恩揚了揚手指,幾個大漢立刻圍住了江檀,“那我最應該把你抓起來。”

江檀看向他們手中明晃晃的手銬。

馮恩:“你不反抗?”

江檀擡起手腕:“如果能讓你好受點。”

馮恩繃緊了臉。

“你在頻道裏聽起來快哭了。”

馮恩握緊拳頭冷笑:“我不懂你怎麽突然變得樂善好施了。”

他想起8360,又是一股惱火:“誰都施舍,對嗎?”

江檀一直以來,都是個高傲的人。

至少在他們那一屆,很多同學都是這麽認為的。

他太漂亮了,又那麽優秀,總是獨來獨往。因為長得很纖細,總會被有些人認為是早熟的小O。

馮恩第一次遇見江檀,是在擊劍俱樂部的走廊上,江檀剛剛揍了幾個對他出言不遜的學生,抱著頭盔,額發微微汗濕,懶散地靠在吸煙區的窗戶邊。

像只隨性又充滿力量的貓。

“那小子長得很漂亮,但總是一個人,”身邊的同學竊竊私語,“性格太惡劣了。”

馮恩看向江檀身旁幾個鼻青臉腫的家夥:“誰讓他們先招惹他的。”

“不不不……”同學幾乎舌頭打結。

江檀很少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每次出現都伴隨著不小的轟動。他抽完一支煙,抱著頭盔和包站起來,有個捧著大束玫瑰花的人小步沖到江檀跟前,縮頭耷腦地講了什麽。

那時候馮恩想,一大束的紅色玫瑰,也太庸俗了。

江檀看著那個人,很幹脆地說:“我不願意。”

對方心碎地瞪大眼睛:“為、為什麽?”

江檀笑了笑:“我不想做慈善。”

現場發出小小的噓聲。

拒絕也就算了,居然還講出這樣刻薄的話。

江檀轉身離開,留下一地七嘴八舌的同學。馮恩看著他孤零纖細的背影,會心一笑。

他說的有什麽錯?

單方面的愛情,不就是施舍嗎?

那位同學只是把世人不想聽的真相說了出來。

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一定要有回應。

江檀:“我很累了。”

馮恩被他的話拉回現實,古怪地笑了笑。

“如果你還不動手的話,”江檀說,“我就要走了。”

馮恩:“我不接受。”

江檀默然。

“我不接受你的施舍,江博士。”馮恩盯著他,別過頭顱咬牙切齒,“別讓我恨你。”

江檀點點頭,轉身離開:“那我們下次再見。”

幾聲沈悶的尖嘯忽然響起,有件鋒利的東西擦過江檀的耳朵,有點疼痛,他伸出手擦拭,摸到溫熱的血液。

“撲通。”

江檀猛然回頭,馮恩半跪在地上,肩膀留下幾個血淋淋的彈孔。江檀連忙朝著樓上看去,狙擊手一閃而過,藏進了建築物深處,而剛才要不是馮恩少將,很可能被打中要害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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