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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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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

江檀嘗試活動手臂,知覺慢慢從筋骨抽離。露出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白淤青。

Ash擡起眼皮:“疼嗎?”

江檀看了看飛速變化的肢體,搖搖頭:“沒什麽感覺。”

Ash的目光落到不遠處的蟲屍上,又看看他。

江檀補充說:“可能是中毒,蟲子一般含有毒素。第二種可能,才是你想的那樣。”

他確實不太清楚,在這種條件下根本無法做細致檢查。他在埃蘭卡茲運河上也受過傷,這幾天一直在做血清。

Ash:“我有什麽能幫你的?”

江檀微微張大眼睛:“手術,你會嗎?”

Ash攔身抱起他,嘴唇貼過江檀的側臉:“試試才知道。”

他帶著他回到快變成平地的工作小屋,兩扇墻壁之間仍躺著一架鋼絲行軍床,頭頂的衣帽架上懸掛著一件飛行夾克,年頭太久,夾克上的毛領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江檀深吸一口氣,背靠著一扇墻壁坐好,用簡單的口令指導Ash清創手術。

“清洗傷口,一共需要三次。在那之後,觀察傷口損傷的情況。”

他面前的Ash閃動了一下藍色眼睛,像個老實巴交的學生,手上的每一步驟都成了慢動作。

江檀:“消毒。”

冰冷的溶液淋過傷口,江檀本能地戰栗起來。Ash厚實的掌心墊在他的手背下方,體溫源源不斷地滲進皮膚,帶來強大的安全感。

Ash:“需要麻醉嗎?”

受傷和疲勞讓江檀的情況看起來不太樂觀,他搖搖頭:“沒那個條件。直接開始吧。”

他的唇被Ash輕輕吻了一下。

江檀張大眼睛,兩三秒後恢覆了平靜的面容,隔著暗淡的頂燈發話:“開始。”

說實話,Ash比他想象中表現得優秀。

他似乎明白,猶豫只會讓江檀陷入更加危險的境地,清除壞死組織時冷靜無比,刀刀精準。

終於結束了。

江檀在痛覺中麻木,又在痛覺中驚醒。他摸了摸發冷的額頭,指間沾到一層薄汗,旋即被Ash握住。

Ash盯著簡單縫合過的傷口:“像被玫瑰花親吻過。”

江檀註視著他一動不動的樣子:“擔心會留疤?”

“不,”Ash輕輕嘆息,“一定很疼。”

江檀淡淡笑開,擡起受傷的手,在Ash的下巴上貼了貼。

Ash微微瞇眼,偏過腦袋看著他。

江檀的心臟忽然一動,釋然地笑了笑。

很像只藍眼睛的貓科動物。

Ash仿佛接收到他心中所想,藍眸中光芒流轉,俯首在江檀細膩的皮膚上變本加厲地親昵。

江檀:“你去哪兒了?”

“解決一些小蟲子,”Ash離開江檀的手臂,從寬大的口袋裏掏出一串叮叮當當的吊牌,“喏。”

江檀看向被他扔到地上的金屬牌,上面都是聖十字會的標志。

Ash:“你認識?”

江檀:“老朋友。”

在並不長久的軍旅生涯中,江檀宰了不少聖十字會頭目,即便是後來成為醫生,他也經常和他們對著幹。在聖十字會眼裏,江檀就是頭號通緝犯,十惡不赦的魔王。聖十字會或許有散夥的那天,然而他們對江檀的仇恨將會無休無止地傳承下去。

Ash瞇了瞇眼睛,領悟了江檀口中“朋友”的含金量。

江檀:“聖十字會就像蟑螂,看到一只,代表暗處已經有了成千上萬。”

他掃過村民的屍體,眼中有一瞬的凝滯。

這裏很可能被他們控制了。

“我來的時候,看見外邊有很多房子,”Ash比劃了一下,“要過去看看嗎?或許會有幸存者。”

江檀搖搖頭,看向衣帽架上的夾克:“太慢了,通知警署吧,讓他們過來時備足火力,做好生化防護。”

他還是更傾向於,整個村莊沒有“活人”了。

四號礦井。

一片令人絕望的黑暗中,利卡蜷縮在角落的鐵籠裏不停發抖。籠子前的兩個黑袍成員已經對他拷打了快半個小時,似乎已經發現他並沒有接種“蟲體”。

利卡嗚咽著閉緊眼睛,想起不久前那可怕的一幕。

海神重工離開後,他的家鄉一直為生計發愁。很多人成了無業游民,家庭卻仍需要資金運轉,村莊籠罩在一片低迷的死氣中。

直到,一群黑袍人來到這。

他們自稱是天父的使者,在後山的舊教堂裏開辦了許多法會,安撫人心的話語撫慰了苦悶村民的心靈。他們分發面包和酒,緩解村民們燃眉之急,比福利機構還要靠譜。

就在其他人沈浸在對黑袍人的感激和崇敬中時,利卡卻十分警惕。街頭經驗豐富的他認為,天上不會輕易掉餡餅。很多看上去免費可口的食物,是要讓用無形的代價償還的。

可是,這個世界上誰不喜歡香甜的面包和美酒呢?利卡的戒備心一天天降低,就在他打算嘗試一下黑袍人的好意時,發現了食物中的蟲卵。

猛然驚醒的利卡開始回想起一串串非同尋常的變化,原本淳樸溫和的叔叔嬸嬸在黑袍人到來後變得神經質,性情暴躁的同時,連肢體動作也顯露出不協調的地方。他們經常吵架,為一點小事大發雷霆,毆打對方,一起對利卡施暴。膽戰心驚的年輕人日日夜夜活在驚恐當中,可憐的他卻對親人一系列不祥的變化毫無頭緒。

不過,看到蟲卵的利卡想起一些類似的東西。有的幫派為了讓人上癮,會在兜售的卷煙中加“料”。

“再給你一次機會,”黑袍人驚醒了利卡,“誰讓你到這來的?”

滿頭大汗的利卡害怕地縮著脖子,閉口不言。江檀救過他不止一次,他怎麽能背叛他?

目前這個地方,或許只有他、江檀還有那個諾爾軍官是正常人。那就更不應該自相殘殺。

黑袍人遺憾地表示:“那就只能給你點顏色看看了。”

他取出一只培養皿,器皿中混合了綠色真菌和一種觸手般蠕動的蟲體。

利卡:“不!不不不!”

他被另一個黑袍人拖出籠子,往他嘴裏塞了一根一寸寬的木棍,幾乎要把喉嚨捅穿。利卡被迫跪在礦渣地面上,脖子仰成一道直線,瀕臨屠宰的家禽般扭動著。

“聽話。”黑袍人獰笑,在他臉上抽打,“不然給你一槍。”

黑袍人拿著培養皿逼近,利卡嗅到蟲子的惡臭,更加劇烈的掙紮起來。黑袍人不耐煩地咒罵,用槍口重重碾住他的太陽穴。

“砰”的一聲槍響,被空蕩的礦洞放大了百倍。利卡被嚇掉了魂,耳膜劇痛,呻.吟著倒在地上。

“別怕,”江檀舉著手.槍,從黑暗中走出來,“是我。”

他穿著那件褪了色的飛行夾克,對另一個黑袍人擠出冰冷的微笑。

“到地獄去見撒旦吧,走狗。”

利卡飛快堵住耳朵,仍然一陣耳鳴。

“感覺怎麽樣。”江檀擦拭著槍口。

利卡如蒙大赦,臉上的神情又轉回迷茫疲憊,呈大字躺在地上。

“謝謝……對不起,我承認有些地方瞞著你,可是不是故意的。我真後悔把有些事情當做家醜遮遮掩掩……”

“不用說了,我都知道,”江檀說,“還有,你叔叔可能不會回來了。”

利卡的話卡在喉嚨裏。

“你做的?”

江檀點頭:“我做的。”

“……”

“你想發洩仇恨的話,最好趁現在。”江檀的嗓音不帶任何感情。

利卡的嘴唇抖了抖,舔過幹裂的皮膚,遲疑地問:“他倒下的時候……什麽樣?”

江檀正要開口,利卡卻擺手制止了他:“不不不,別說!”

“……”

年輕人從地上爬起來,失神地走到角落裏蹲下,抱膝埋首。

“別說……”

“別太辛苦,”江檀說,“想發洩,就發洩出來吧。”

沒有回音。

他看了看利卡孤零零的影子,幾步走回洞口的方向。Ash正腳踩著一個逃跑失敗的黑袍人,欣賞對方驚恐掙紮的樣子。

“怎麽對待別人,就有人怎麽對待你,”Ash眨動著明亮的眼睛,邀功般看向江檀,“明白嗎?”

黑袍人哭哭啼啼地點頭。

江檀:“你們在這有多少人?”

黑袍人沒有出聲。

Ash:“說話。”

“大、大概只有一個分社,十幾號人。”

“到這做什麽?”

Ash繼續用眼神威脅。

黑袍人絕望地喊:“我們需要一批實驗體!才能測驗沙蠍博士的最新成果!”

江檀的腦中敲響警鐘。沙蠍沒死?

Ash微笑:“就只是這樣?”

江檀看向他。

“別這麽盯著我,小檀。有的是人可以充當實驗體,為什麽非得是這?你不覺得這家夥在撒謊嗎?”

江檀盯著黑袍人:“你是準備自己交代,還是讓他幫你開口?”

Ash興奮地摩拳擦掌。

黑袍人露出恐懼的表情,嘴唇蠕動了兩下,卻趕在說話前發生了異變。他的舌頭突然拉長伸直,從頂端分裂成十字狀的觸手,瞬間撐破了腦袋。

礦洞裏回蕩著蟲子的嘶鳴,江檀和Ash飛快後撤,目睹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

沙蠍對自己人也蠻狠的。

江檀:“交給你了。”

Ash顯得十分開心,點點頭:“如你所願,我的王子殿下。”

江檀回到礦洞裏,利卡正驚慌失措地探頭。

“發生什麽了?”

“一點小插曲,”江檀摁住他的肩膀,與利卡並肩坐下,“對不起。”

利卡迷惑地眨眼睛:“不……你有什麽對不起的?我叔叔的事,不怪你。”

江檀:“我騙了你,我不是什麽公司的研究員。一般來說,我自認為是個醫生。”

利卡:“醫生?”

江檀凝視著虛空:“你知道,我已經做了多久醫生了嗎?從我第一次捧起醫學書籍開始,到現在已經十一年了。”

利卡發出驚呼:“可是你看起來……並不年老?”

江檀不禁失笑。

“我是說,人生總會遇見很多無能為力的事。但是從醫,似乎遇見的格外多。”

“……”

“有時候明明懂得最先進的技術,可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生命從手中流逝。有時候明明知曉醫學的目的是拯救,卻不得不一次次放棄。”

利卡眼眶發澀,在江檀淡淡的敘述中,又回想起叔叔的模樣。他曾經是一個那麽淳樸老實有趣的小老頭,總是兢兢業業地幹活養家,供他上完了高中。

利卡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因為叔叔,他才能長大。

江檀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難過。”

“我、我能再見見他嗎?”利卡嗚咽著抽泣,“他真的變成了……”

“蟲子。”江檀說。

年輕人不寒而栗。

江檀:“你看起來好像知道……”

利卡打斷他的疑問:“之前村子裏就有人……變成了那樣,我以為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家。”

悲傷之餘,憤怒填滿了他的心臟。利卡猛然站起身,捏緊了拳頭,目光炯炯地看向江檀。

“我願意為你帶路,到下邊去。”

江檀:“你改變主意了?”

利卡堅定地說:“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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