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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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
當鋼鐵叢林般的人影緩慢逼近時，江檀的大腦中閃過幾個猜想。
強盜、混混、還是□□？
伊莉亞在他身邊不安地吼叫，江檀輕輕擺手，安撫躁動的小紅龍。
為首的歹徒終於來到他們跟前，臉上戴著墨鏡，嘴角叼著一根煙鬥，眼神朝下，對水中的江檀投去輕蔑地一瞥。
“我怎麽說的來著？”歹徒吸了一口煙草，“像他這種腦子空空的小白臉肯定會把事情搞砸。小子，uncle開出的條件足夠你紙醉金迷幾輩子，你為什麽要逃跑？”
“uncle？”江檀啟唇，“艾希利安的‘頭狼’？”
話音剛落，江檀環顧四周黑夜裏茂盛的柑橘樹林。哦，這條河可把他沖得夠遠，現在已經靠近埃蘭卡茲和特拉法的國境線了。
歹徒暴怒地摘下眼鏡：“餵！頭狼的稱號也是你能叫的？”
江檀冷漠地投去一眼：“因為你是艾希利安家的狗，才會覺得狼可怕，我沒有和你相同的擔憂。”
“餵！”
他冷淡鎮定的模樣像一顆火星，劈裏啪啦點燃了持槍歹徒們的怒意。為首的歹徒響亮地上膛，眼神兇狠地掃過江檀被河水浸得發白的臉，突然停頓一瞬，獰笑了一下。
“不……我可不會讓你這小白臉死得太痛快，”他放下臂彎裏的槍，扭動了一下領結，朝著江檀走去，“我要讓你知道口出狂言的下場。”
江檀輕蔑地彎唇，揚首輕輕吐出一句諾爾語。
“伊莉亞。”
寂靜的夜空中劃過接二連三的慘叫，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從河岸逃回樹林的方向。一只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異生物兇狠地抓咬了他和同伴們，人類的身體在她鋼鐵般的爪子下比紙還脆弱。他是同伴中唯一的幸存者，後頸到背部布滿了一道深達半寸的貫穿傷，撕裂的皮膚下顯現出重度磨損的脊骨。
河岸礁石上，江檀擰幹衣服，用手擦去伊莉亞頰側的鮮血。風中淡淡的柑橘香夾雜了血腥，變成一股粘稠的甜腥味。
“很抱歉，”江檀低垂著眼睛，“很抱歉讓你遇上這種事。”
小紅龍從鼻腔中噴出一口氣，不滿地低哼一聲，用嘴唇貼貼他的指頭。
江檀輕輕一笑，與她額頭相貼：“好孩子。”
他和妹妹之間，不需要語言就能感知到彼此的心靈。伊莉亞擁有完整的人格，只不過被糊塗的造物主錯塞在怪物的殼子裏。她理解他作為長者對妹妹的保護欲，剛才那聲回應也是在告訴他，作為妹妹，她的內心和他一樣，想要保護好自己的至親。
一陣冰冷的夜風刮過肩膀，江檀感到伊莉亞銜住他的袖子，朝河對岸拖拽。
“再等一等，有人會來找我們的。”江檀笑著說。
小紅龍歪頭，眨動著寶石藍的眼睛。
大約三分鐘後，遠處山坡漸漸駛來一輛漆黑的馬車，響亮的馬蹄聲激起雜亂的回音。這讓江檀捕捉到一些所在地的信息，應當是遠離都市的郊區或者鄉下。而馬車的主人，應當年齡不小，有著難以改變的老派作風。
數不清的黑西裝再度包圍了河岸，每個人手裏都提著一盞燈，把河畔照得有如白晝。
“好久不見，江博士。”馬車的簾幕緩緩拉開，露出一個銀發蒼蒼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考究的純黑色西裝，昏蒙的黑夜下，頸邊的領結仿佛暗紅的玫瑰花。燈盞的光束縱橫穿梭，卻無法照亮他的臉龐，江檀只看見男人交疊在腰間的一雙手，拇指上一顆獅頭戒指閃著微光。
江檀靜立不動，看向馬車。
男人再度發聲：“你把他們都幹掉了。”
江檀瞥向河灘上的屍體：“如您所見。”
“那你為什麽不離開？”男人笑問。
江檀：“我很久就聽過艾希利安的家訓：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聰明一點的人，都不會主動招惹艾希利安的仇恨。”
男人發出舒朗的大笑，像頭危險的獅子。
“好啦，所以你想主動投降？”男人笑夠了，交握的雙手突然松開，拄緊掌心的銀色手杖，“但我可不是傻瓜，不會為了幾個沒用的手下要你償還‘眼’和‘牙’。你的價值，遠遠超過一個國家。”
江檀：“……”
男人：“現在，我可以邀請你了嗎？”
江檀註視著周圍牢籠般的人影，從容一笑：“當然可以，頭狼先生。”
江檀很慶幸，事先把伊莉亞藏了起來。頭狼的邀請看上去通情達理，實際上強硬得無法拒絕。他幾乎是被簇擁著堵上馬車，沈重漆黑的大門倏然關閉，將所有的光亮隔絕在外面。
江檀嗅到淡淡的古龍水香氣，頭狼坐在他對面，灰蒙蒙的眼睛凝視著他。
馬車飛快奔跑起來。
“我能問問，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嗎？”
江檀搖了搖頭，表示無奈。
頭狼和善地笑看著他，指間夾著一根雪茄：“我記得，上一次見面相處得還不錯。我跟維爾吉奧完全不是一類人，不用提防一個雙腿殘疾的老頭子，博士。”
江檀看向他遮在絨毯下的雙膝：“這些絲毫無損您的威名。”
頭狼隨意地吸了一口雪茄，瞇起雙眼，看向窗外飛逝的夜色。淡淡的月亮照在他飽經風霜的側臉上，依稀可窺見舊日的俊容。
江檀瞇了瞇眼，想起一個人。
維爾吉奧。他的同學，朋友，敵人。
只是比較起來，一頭金發的維爾吉奧更加張揚、高大、目中無人。
而頭狼正是維爾吉奧的親叔叔。在許多年前，江檀還和維爾吉奧保持著友誼時，曾經在艾希利安的家族宴會上見過他一面。
在那次見面，頭狼就坐著輪椅，以殘疾人的形象出現。不過，比起維爾吉奧，頭狼也有自己的優點，和藹，平易近人，堪稱溫和友善，在許多畏懼艾希利安猛虎般的名聲的人眼裏，簡直是一股清流。
據說維爾吉奧入獄後，頭狼經營著整個家族的生意，始終和以前不屑一顧的勢力走得很近，致力於洗白艾希利安。
“那只怪物呢？”頭狼忽然問。
江檀：“什麽怪物？”
頭狼高深地淡笑：“那只襲擊我手下的怪物，博士。”
江檀摸出藏在腰間的槍管，同樣淡淡地表示：“12口徑的散.彈.槍，在不足三米的距離下對準人的脖子，足夠造成被猛虎撕扯出來的傷口。”
頭狼閉了閉嘴唇。
“我對他們手下留情，”江檀揚眉，“否則，子彈會直接擊穿脊柱。”
頭狼輕輕點頭：“我挺高興，在聯邦的監控下，你還沒丟掉從帝大學到的本領。做醫生和做軍官差別挺大的，不是嗎？”
江檀搖搖頭：“我倒是認為，兩者間並沒有多大的差距。”
頭狼玩味地撚著濾嘴。
江檀深吸口氣，掃向鐵籠般的馬車：“您邀請我，總不會是探討職業差別的？”
頭狼的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夜色中，布滿年齡痕跡的面龐呈現出墓石般的森冷。短暫的沈默後，他渾濁的眼眸染上淡淡的沈痛，似乎在煩惱如何開口。
“我以為你知道，”頭狼一字一頓，低沈地說，“我的侄子，維爾吉奧，還有一個禮拜就要出獄了。”
江檀微微驚詫。
他想起在圖蘭沙漠時，他和Ash遭到過艾希利安的打手追殺，馮恩告訴他，維爾吉奧召集了強大的律師團，會在不久後上訴。
維爾吉奧是個極端的精英主義者。
社會地位超然的他信奉極端的精英統.治，在他眼中，普通人只是和動物差不多的奴隸。
當然，在江檀和維爾吉奧剛認識的時候，那家夥並沒有暴露出這種可怕的傾向。維爾吉奧在帝國大學成績優異，各項全能，在同學們眼裏，他頂多是高傲了一點，尚未發展到後期對弱勢種族實施清除計劃的地步。
在那個時候，同樣優秀的江檀得到了維爾吉奧的尊重，使兩人發展出一段時日的友誼。而如今回想起來，江檀完全不會有所惋惜，只剩滿滿的惡心。
畢竟，被“惡龍”認可，並不是值得沾沾自喜的事情。盡管惡龍強大如斯。
“他做了錯事，”頭狼擔憂的聲音拉回江檀的思緒，“但看起來，他絲毫沒有改悔的意向。”
“審判結束了嗎？”江檀輕聲問。
“下個禮拜，”頭狼說，“別寄希望於法庭，他肯定能勝訴。到時候他就會回到艾希利安，找我們這些老骨頭要回他在家族中的權力。然後你猜，他下一個會找誰？”
江檀眼睫顫了顫：“他已經找過我一次。”
頭狼對他的回答大為詫異，短暫的驚訝後又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這就是你如此狼狽地出現在河邊的原因？維爾吉奧報覆你曾經對他的‘背叛’。”
江檀看向他的眼睛，不置可否。
“說說你吧，頭狼先生，”江檀轉過話題，輕輕頷首，“我理解您的意思，您不希望艾希利安家族重新落到維爾吉奧手裏，對不對？”
頭狼的眼神堅決而肅穆：“你很清楚當初他造成了一場多麽嚴重的腥風血雨，我不能讓他毀了艾希利安。”
江檀喃喃：“是啊，腥風血雨……”
這段路有點太長了，馬車一刻不停的顛簸中，疲憊感令江檀閉上雙眼，漸漸浮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還是學生的維爾吉奧有著宏偉的志向，在研究了無數經典學說後，他們常常到學院中最熱鬧的咖啡館聽演講。當然，維爾吉奧是上臺的那個，江檀是陪伴在人滿為患的咖啡桌前傾聽的那個。
維爾吉奧高大英俊，辭令練達，慷慨雄辯，總能把咖啡館點燃得像演唱會，所有人都被他的英俊的外表和滔滔不絕的口才折服，甚至有專程追隨的狂熱粉絲。
維爾吉奧閃閃發光的時候，江檀在學生們激烈的呼應和掌聲中凝望著友人的身影，逐漸看出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那種，國王和領袖的天賦。
演講結束，人潮依舊沒有停止沸動，學生們一路歡呼著追隨金發的維爾吉奧走下講臺。江檀在一片喧囂中略微失神，忽地被人拍了拍肩膀。
“你在走神？”燈光下，維爾吉奧的嘴唇顯得有點蒼白。
江檀站起身：“結束了？”
金發Alpha直視著他：“你沒有認真聽我講話。”
他的言辭向來犀利直接，咄咄逼人。
江檀玩笑著顧望左右的學生們：“瞧，不少我一個。”
維爾吉奧揚起下巴，不屑地嗤笑一聲，拎起座椅上的背包走向大門。江檀被他落在身後，費勁地擠出亂糟糟的人群，走在咖啡館的屋檐下，一股潮濕的冷風裹著隔壁學院才換的草皮味猛地吹打而來。江檀抱緊風衣袖子，闖入飄灑的牛毛小雨中，四處找不到維爾吉奧的影子。
一輛轎車飛速拐過，尖銳的鳴笛聲幾乎刺穿他的耳膜。
“你他媽等著吧！我不會放過你的！”轎車上，有個熟悉的聲音破口大罵。
江檀站在路燈下，擦拭幾滴濺在衣袖上的泥水。轎車離開不久，維爾吉奧從街角朝他走來，身後跟著幾個唯唯諾諾道謝的學生。
“你打架了？”江檀盯著他臉上的紅痕。
“是他單方面被揍。”維爾吉奧整理著袖口，掃視著江檀，“是你學弟，那個叫阿塔尼斯的。”
跟他身後的學生憤憤不平：“公共用地不允許泊車！這本來就是學生會的規定，那個叫姓馮恩的卻想仗勢欺人！”
江檀看見他胸前的學生會幹事徽章。
維爾吉奧笑著問江檀：“沒記錯的話，在我們特拉法，馮恩是個來自王政時代的高貴姓氏吧？”
沒等江檀回答，維爾吉奧大步流星地走向街道另一邊。牛毛雨變成小雨，江檀在學院門口跟上他，問：“我惹你生氣了？”
維爾吉奧指向轎車的方向：“你看見了嗎，江。連國王都早就上了斷頭臺，在這個時代，像馮恩家族這樣的朽木卻仍然可以吸血。”
江檀微微一笑：“喔，原來不是怪我聽講走神。”
“阿塔尼斯憑什麽和你我上同一所學校？”維爾吉奧說。
“世界改變得緩慢，但總歸在變動，”那時候的江檀溫和地表示，“你剛才也說過，幸好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國王了。”
維爾吉奧嗤笑：“不妨礙坐在國會大廈裏的同樣是一幫廢物。可能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依舊是同一撥人掌控著這片土地呢，江。”
“……”
維爾吉奧藍色的眼瞳堅定地射向他：“總有一天，我要清除掉那些沒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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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麽說的來著？”歹徒吸了一口煙草，“像他這種腦子空空的小白臉肯定會把事情搞砸。小子，uncle開出的條件足夠你紙醉金迷幾輩子，你為什麽要逃跑？”
“uncle？”江檀啟唇，“艾希利安的‘頭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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歹徒暴怒地摘下眼鏡：“餵！頭狼的稱號也是你能叫的？”
江檀冷漠地投去一眼：“因為你是艾希利安家的狗，才會覺得狼可怕，我沒有和你相同的擔憂。”
“餵！”
他冷淡鎮定的模樣像一顆火星，劈裏啪啦點燃了持槍歹徒們的怒意。為首的歹徒響亮地上膛，眼神兇狠地掃過江檀被河水浸得發白的臉，突然停頓一瞬，獰笑了一下。
“不……我可不會讓你這小白臉死得太痛快，”他放下臂彎裏的槍，扭動了一下領結，朝著江檀走去，“我要讓你知道口出狂言的下場。”
江檀輕蔑地彎唇，揚首輕輕吐出一句諾爾語。
“伊莉亞。”
寂靜的夜空中劃過接二連三的慘叫，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從河岸逃回樹林的方向。一只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異生物兇狠地抓咬了他和同伴們，人類的身體在她鋼鐵般的爪子下比紙還脆弱。他是同伴中唯一的幸存者，後頸到背部布滿了一道深達半寸的貫穿傷，撕裂的皮膚下顯現出重度磨損的脊骨。
河岸礁石上，江檀擰幹衣服，用手擦去伊莉亞頰側的鮮血。風中淡淡的柑橘香夾雜了血腥，變成一股粘稠的甜腥味。
“很抱歉，”江檀低垂著眼睛，“很抱歉讓你遇上這種事。”
小紅龍從鼻腔中噴出一口氣，不滿地低哼一聲，用嘴唇貼貼他的指頭。
江檀輕輕一笑，與她額頭相貼：“好孩子。”
他和妹妹之間，不需要語言就能感知到彼此的心靈。伊莉亞擁有完整的人格，只不過被糊塗的造物主錯塞在怪物的殼子裏。她理解他作為長者對妹妹的保護欲，剛才那聲回應也是在告訴他，作為妹妹，她的內心和他一樣，想要保護好自己的至親。
一陣冰冷的夜風刮過肩膀，江檀感到伊莉亞銜住他的袖子，朝河對岸拖拽。
“再等一等，有人會來找我們的。”江檀笑著說。
小紅龍歪頭，眨動著寶石藍的眼睛。
大約三分鐘後，遠處山坡漸漸駛來一輛漆黑的馬車，響亮的馬蹄聲激起雜亂的回音。這讓江檀捕捉到一些所在地的信息，應當是遠離都市的郊區或者鄉下。而馬車的主人，應當年齡不小，有著難以改變的老派作風。
數不清的黑西裝再度包圍了河岸，每個人手裏都提著一盞燈，把河畔照得有如白晝。
“好久不見，江博士。”馬車的簾幕緩緩拉開，露出一個銀發蒼蒼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考究的純黑色西裝，昏蒙的黑夜下，頸邊的領結仿佛暗紅的玫瑰花。燈盞的光束縱橫穿梭，卻無法照亮他的臉龐，江檀只看見男人交疊在腰間的一雙手，拇指上一顆獅頭戒指閃著微光。
江檀靜立不動，看向馬車。
男人再度發聲：“你把他們都幹掉了。”
江檀瞥向河灘上的屍體：“如您所見。”
“那你為什麽不離開？”男人笑問。
江檀：“我很久就聽過艾希利安的家訓：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聰明一點的人，都不會主動招惹艾希利安的仇恨。”
男人發出舒朗的大笑，像頭危險的獅子。
“好啦，所以你想主動投降？”男人笑夠了，交握的雙手突然松開，拄緊掌心的銀色手杖，“但我可不是傻瓜，不會為了幾個沒用的手下要你償還‘眼’和‘牙’。你的價值，遠遠超過一個國家。”
江檀：“……”
男人：“現在，我可以邀請你了嗎？”
江檀註視著周圍牢籠般的人影，從容一笑：“當然可以，頭狼先生。”
江檀很慶幸，事先把伊莉亞藏了起來。頭狼的邀請看上去通情達理，實際上強硬得無法拒絕。他幾乎是被簇擁著堵上馬車，沈重漆黑的大門倏然關閉，將所有的光亮隔絕在外面。
江檀嗅到淡淡的古龍水香氣，頭狼坐在他對面，灰蒙蒙的眼睛凝視著他。
馬車飛快奔跑起來。
“我能問問，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嗎？”
江檀搖了搖頭，表示無奈。
頭狼和善地笑看著他，指間夾著一根雪茄：“我記得，上一次見面相處得還不錯。我跟維爾吉奧完全不是一類人，不用提防一個雙腿殘疾的老頭子，博士。”
江檀看向他遮在絨毯下的雙膝：“這些絲毫無損您的威名。”
頭狼隨意地吸了一口雪茄，瞇起雙眼，看向窗外飛逝的夜色。淡淡的月亮照在他飽經風霜的側臉上，依稀可窺見舊日的俊容。
江檀瞇了瞇眼，想起一個人。
維爾吉奧。他的同學，朋友，敵人。
只是比較起來，一頭金發的維爾吉奧更加張揚、高大、目中無人。
而頭狼正是維爾吉奧的親叔叔。在許多年前，江檀還和維爾吉奧保持著友誼時，曾經在艾希利安的家族宴會上見過他一面。
在那次見面，頭狼就坐著輪椅，以殘疾人的形象出現。不過，比起維爾吉奧，頭狼也有自己的優點，和藹，平易近人，堪稱溫和友善，在許多畏懼艾希利安猛虎般的名聲的人眼裏，簡直是一股清流。
據說維爾吉奧入獄後，頭狼經營著整個家族的生意，始終和以前不屑一顧的勢力走得很近，致力於洗白艾希利安。
“那只怪物呢？”頭狼忽然問。
江檀：“什麽怪物？”
頭狼高深地淡笑：“那只襲擊我手下的怪物，博士。”
江檀摸出藏在腰間的槍管，同樣淡淡地表示：“12口徑的散.彈.槍，在不足三米的距離下對準人的脖子，足夠造成被猛虎撕扯出來的傷口。”
頭狼閉了閉嘴唇。
“我對他們手下留情，”江檀揚眉，“否則，子彈會直接擊穿脊柱。”
頭狼輕輕點頭：“我挺高興，在聯邦的監控下，你還沒丟掉從帝大學到的本領。做醫生和做軍官差別挺大的，不是嗎？”
江檀搖搖頭：“我倒是認為，兩者間並沒有多大的差距。”
頭狼玩味地撚著濾嘴。
江檀深吸口氣，掃向鐵籠般的馬車：“您邀請我，總不會是探討職業差別的？”
頭狼的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夜色中，布滿年齡痕跡的面龐呈現出墓石般的森冷。短暫的沈默後，他渾濁的眼眸染上淡淡的沈痛，似乎在煩惱如何開口。
“我以為你知道，”頭狼一字一頓，低沈地說，“我的侄子，維爾吉奧，還有一個禮拜就要出獄了。”
江檀微微驚詫。
他想起在圖蘭沙漠時，他和Ash遭到過艾希利安的打手追殺，馮恩告訴他，維爾吉奧召集了強大的律師團，會在不久後上訴。
維爾吉奧是個極端的精英主義者。
社會地位超然的他信奉極端的精英統.治，在他眼中，普通人只是和動物差不多的奴隸。
當然，在江檀和維爾吉奧剛認識的時候，那家夥並沒有暴露出這種可怕的傾向。維爾吉奧在帝國大學成績優異，各項全能，在同學們眼裏，他頂多是高傲了一點，尚未發展到後期對弱勢種族實施清除計劃的地步。
在那個時候，同樣優秀的江檀得到了維爾吉奧的尊重，使兩人發展出一段時日的友誼。而如今回想起來，江檀完全不會有所惋惜，只剩滿滿的惡心。
畢竟，被“惡龍”認可，並不是值得沾沾自喜的事情。盡管惡龍強大如斯。
“他做了錯事，”頭狼擔憂的聲音拉回江檀的思緒，“但看起來，他絲毫沒有改悔的意向。”
“審判結束了嗎？”江檀輕聲問。
“下個禮拜，”頭狼說，“別寄希望於法庭，他肯定能勝訴。到時候他就會回到艾希利安，找我們這些老骨頭要回他在家族中的權力。然後你猜，他下一個會找誰？”
江檀眼睫顫了顫：“他已經找過我一次。”
頭狼對他的回答大為詫異，短暫的驚訝後又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這就是你如此狼狽地出現在河邊的原因？維爾吉奧報覆你曾經對他的‘背叛’。”
江檀看向他的眼睛，不置可否。
“說說你吧，頭狼先生，”江檀轉過話題，輕輕頷首，“我理解您的意思，您不希望艾希利安家族重新落到維爾吉奧手裏，對不對？”
頭狼的眼神堅決而肅穆：“你很清楚當初他造成了一場多麽嚴重的腥風血雨，我不能讓他毀了艾希利安。”
江檀喃喃：“是啊，腥風血雨……”
這段路有點太長了，馬車一刻不停的顛簸中，疲憊感令江檀閉上雙眼，漸漸浮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還是學生的維爾吉奧有著宏偉的志向，在研究了無數經典學說後，他們常常到學院中最熱鬧的咖啡館聽演講。當然，維爾吉奧是上臺的那個，江檀是陪伴在人滿為患的咖啡桌前傾聽的那個。
維爾吉奧高大英俊，辭令練達，慷慨雄辯，總能把咖啡館點燃得像演唱會，所有人都被他的英俊的外表和滔滔不絕的口才折服，甚至有專程追隨的狂熱粉絲。
維爾吉奧閃閃發光的時候，江檀在學生們激烈的呼應和掌聲中凝望著友人的身影，逐漸看出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那種，國王和領袖的天賦。
演講結束，人潮依舊沒有停止沸動，學生們一路歡呼著追隨金發的維爾吉奧走下講臺。江檀在一片喧囂中略微失神，忽地被人拍了拍肩膀。
“你在走神？”燈光下，維爾吉奧的嘴唇顯得有點蒼白。
江檀站起身：“結束了？”
金發Alpha直視著他：“你沒有認真聽我講話。”
他的言辭向來犀利直接，咄咄逼人。
江檀玩笑著顧望左右的學生們：“瞧，不少我一個。”
維爾吉奧揚起下巴，不屑地嗤笑一聲，拎起座椅上的背包走向大門。江檀被他落在身後，費勁地擠出亂糟糟的人群，走在咖啡館的屋檐下，一股潮濕的冷風裹著隔壁學院才換的草皮味猛地吹打而來。江檀抱緊風衣袖子，闖入飄灑的牛毛小雨中，四處找不到維爾吉奧的影子。
一輛轎車飛速拐過，尖銳的鳴笛聲幾乎刺穿他的耳膜。
“你他媽等著吧！我不會放過你的！”轎車上，有個熟悉的聲音破口大罵。
江檀站在路燈下，擦拭幾滴濺在衣袖上的泥水。轎車離開不久，維爾吉奧從街角朝他走來，身後跟著幾個唯唯諾諾道謝的學生。
“你打架了？”江檀盯著他臉上的紅痕。
“是他單方面被揍。”維爾吉奧整理著袖口，掃視著江檀，“是你學弟，那個叫阿塔尼斯的。”
跟他身後的學生憤憤不平：“公共用地不允許泊車！這本來就是學生會的規定，那個叫姓馮恩的卻想仗勢欺人！”
江檀看見他胸前的學生會幹事徽章。
維爾吉奧笑著問江檀：“沒記錯的話，在我們特拉法，馮恩是個來自王政時代的高貴姓氏吧？”
沒等江檀回答，維爾吉奧大步流星地走向街道另一邊。牛毛雨變成小雨，江檀在學院門口跟上他，問：“我惹你生氣了？”
維爾吉奧指向轎車的方向：“你看見了嗎，江。連國王都早就上了斷頭臺，在這個時代，像馮恩家族這樣的朽木卻仍然可以吸血。”
江檀微微一笑：“喔，原來不是怪我聽講走神。”
“阿塔尼斯憑什麽和你我上同一所學校？”維爾吉奧說。
“世界改變得緩慢，但總歸在變動，”那時候的江檀溫和地表示，“你剛才也說過，幸好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國王了。”
維爾吉奧嗤笑：“不妨礙坐在國會大廈裏的同樣是一幫廢物。可能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依舊是同一撥人掌控著這片土地呢，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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