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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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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撥開眼前飛舞的雪花,遠處的天空模糊狹小,稀少的光線匯合成一道光圈,像極了包裹在玻璃罩裏的雪花球。

然後,“雪花球”被一只巨手狠狠地晃蕩起來,江檀幾乎站不住腳。

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他。

“小心,”耳側傳來柔和的聲音,“這些浮冰很難走。”

江檀擡起眼睛,目光觸及到人影的剎那,厚重的雪花飄忽散開。

“Ash”正站在那。

或者說,是跟他有著相同樣貌的陌生人。一模一樣,但不是他。

他的穿著打扮讓江檀無比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厚實的毛皮衣袍嚴嚴實實地包裹住身軀,使得本就高大的身軀更加讓人望而生畏。可他的腳步是那麽輕盈,就像個熟練的獵手,蹦跳在漂浮的碎冰上。

“去哪?”江檀定定地盯著他的容貌。

他微微一笑,看向他的藍色眼睛裏沒有屬於異生物的潮濕陰寒,而是純粹至極的,融化的太陽般的笑意。

“你的弓箭練習得怎麽樣?”他問。

江檀張了張口,意識到,他聽不見自己說話。

這個空間的場景就像早已設定好的劇情,自顧自地演繹下去。

江檀不受控制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沒關系,”Ash拉著他踩到一塊完整的冰面上,溫暖的大手蓋在他的頭發上,立刻擋開風雪的寒意,“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

江檀掙開他的庇護,仿佛一個驕傲執拗的小孩子,實際上,他也確實比面前的Ash矮上一大截,兩只手在胸前熟練的比劃,意思是:還不夠。

“不要松開我,彌諾,”Ash再一次緊緊抓住他,溫柔地凝視,“這裏是亞茲索爾的巢穴,來,輕一點,不要吵醒它,我帶你去看看。”

“站在我身後,我會用盡生命保護好你。”

他溫暖的胸膛緊貼著江檀的臉頰,有力的雙臂繞到背後,緊緊地擁住。肆虐的冰原暴風雪被他的懷抱阻隔在外,江檀微微瞇眼,一點點沈淪在這個長久的擁抱中。

不願意離開。

仿佛他們許多年前,就曾無比親近過。他們的相遇,只是舊時摯友久別重逢。

可是,他酣沈的睡夢忽然被打破,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嗥叫從地底深處傳來,海水激蕩,冰面破碎,擁抱他的手臂被一股大力甩開,江檀驚愕地瞪大眼睛,註視著Ash的身影化作無數黑色的灰燼,消散在凜冽的雪風裏。

他的心臟劇烈抽搐,渾身的筋脈都在跳動,強烈的窒息感壓迫著喉嚨和胸腔,逼迫他張嘴怒吼,然而啞掉的嗓子無法發出一個字音,只能無聲地淌出淚水。

巨大情緒波動下,先前跟隨他的黑色影子們匯聚到江檀跟前不安地嘶叫,仿佛葬衣般淩亂地飛舞,沖擊著嚴絲合縫的冰原,頭頂和四周不斷裂開蜿蜒的裂口,傾瀉下更為明亮的白光。

江檀跌坐在地毯上,筋疲力盡地捂住前襟,弓著脊背喘息。

“歡迎光臨。”不遠處的華麗王座上,坐著一個光鮮亮麗的男人,猩紅的眼瞳傲慢地註視著他,“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強一點,居然能活著從我的神域裏出來。”

江檀揉摁著刺痛的太陽穴,輕輕搖頭,視野中的的重影才消失不見。

“神域?你簡直讓我覺得可笑,”江檀站起身,輕蔑地擡頭,“我第一次見識到,想把自己從正常人改造成一個怪物的。”

奧德修斯厭煩地垂頭:“換做以前,我容許你輕微的放肆。可是,像你這樣幾次三番不知好歹的人,簡直讓我失望透頂。”

他的右手猛然搭上扶手,一顆鮮艷的紅寶石在指根熠熠生輝,宛如魔鬼的眼珠。名貴的石質扶手因為拍擊裂開一串縫隙,同時震碎的,還有攝政王養尊處優的手指。一根根白骨從血肉中疾速生長出來,變得粗長有力,頃刻間,高居在王座上的就不再是個人形,而是一只龐大的、蜥蜴狀的骨龍。

菲尼克斯北部軍區,巨型沙塵暴一度導致能源供應短缺,斷電的辦公大樓一片漆黑。

狹長的走廊中響起急促的軍靴聲響,信息網絡辦公處的值班人員正昏昏欲睡,被一下驚天動地的踹門聲震得三尺高。

“謝謝,”Ash毫不客氣地占用了控制臺,“我要使用你們的權限。”

“餵,等等,你到底是……”

內勤工作人員並不知道前線的變動,兩眼震驚地盯著面前的男人。然而,Ash還算得體的舉止卻暴露出他內心的焦躁,修長的指節在鍵盤上砸了兩下,五指煩悶地梳進額發間。

精神力過於強大也不算好事。江檀構築的防衛屏障讓他根本無法查看那邊的情況。

不……不應該怪彌諾,是他不好。從蘇醒以來,他的能力就處於一個尷尬的困境,總是在關鍵時刻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缺少一樣東西,要去找回它。

負責接應Ash的雇傭兵急匆匆趕來,正要對臨時指揮官開口。Ash一把抓起扔在椅子上的外套,闊步走向門口,飛快地扔下一句:“我得去德蘭伊。”

“啊,這,長官,還有些事情……”

Ash皺起眉毛,擡腕:“快點,我趕時間。”

另一串沈穩的腳步在走廊外響起,很快走進一位穿著雪白制服的軍官。

“我已經聽說過您的威名,”軍官勾起一抹完美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瞳探究地註視他,伸出一只帶了雪白手套的胳膊,“很感謝您對菲尼克斯的幫助,陌生人。”

Ash完全沒有搭理示好的跡象,盯著雇傭兵:“你還不準備說正事?”

雇傭兵畏畏縮縮地躲在門邊:“啊,可是,伊瑟閣下已經到了。”

Ash這才看向白色的軍官。對方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beta。並非平平無奇那種,安靜的表面下隱藏著攻擊性。

Ash:“不用了,反正我馬上得離開這。勞煩讓讓。”

一排憲兵堵住門口。

Ash吹了聲口哨。

“有意思,你想攔我。”

伊瑟遺憾地開口:“情理上,我很不願意對朋友這樣做。可是出於謹慎,我必須要核實你的身份。”

“現在你們這沒被蟲子霸占成巢穴,而是完好無損地庇護著你,就是最好的證明。”Ash說,“你們的內部有間.諜,弄垮這座軍區壓根不需要我動手,明白嗎?”

“明白,”伊瑟點頭,兩手交握在身前,“很遺憾。”

Ash有點後悔對江檀說的那一番話。

士兵還是聽話點好,遇見固執己見的白癡,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Ash:“你覺得能攔住我嗎?”

伊瑟緩緩地綻開笑容:“我說過,聽過您的事跡,特拉法的人形兵器,艾什先生。我完全不想和您這樣的強者為敵。可是同樣,我不願意在自己的崗位上玩忽職守。”

Ash再一次皺緊眉毛。

他實在不願意跟彎繞的人相處。盡管雞皮疙瘩已經從後頸長到了腳心,礙於“先知”的面子,他不能沖上去給伊瑟兩拳。

“不過,多虧了您的到來,才讓我發現,我們的內部居然隱藏著如此大的隱患,”伊瑟背著手踱步,做出思考的模樣,輕輕發出驚嘆,“我們的先知,居然舉薦一個曾經想要滅亡菲尼克斯的人形怪物來菲尼克斯。”

“我不認識什麽先知。”Ash說。

“是麽?”伊瑟故作驚詫地笑開,“你的回答反而表明你們關系不錯。勞煩跟我們走一趟,假如您不願意配合的話……”

“先知可就有大麻煩了。”

天花板的吊燈乍然破裂,狠狠砸在墻壁上。江檀急促地落地,閃躲開白骨尾鞭的襲擊,身形卻迎面撞到飛濺的玻璃碴,衣襟被劃出一片破縫。

他朝後退避,擡起手背擦拭刺痛的臉頰,一絲絲血痕浮在瓷白的肌膚上。

那頭怪異的蜥蜴龍扇動牢籠般的骨翼,攜著颶風俯沖而來,巨大的氣壓頃刻把江檀扔在了地面上。它揚起脖子嘶吼一聲,碩大的腳掌猛然踩下,頃刻間變回人形。

江檀咳出一口鮮血,胸口的靴子幾乎震碎了他的內臟。

“我給過你幾次機會,讓你來到我的身邊,”奧德修斯居高臨下地說,銀色長發在灰塵中飄舞,“別人面對恩賜往往受寵若驚,只有你,永遠那麽的頑固,那麽的傲慢……”

江檀像是聽到極其可笑的話,冷冷的地擡眸。

這樣的眼神再一次激怒了奧德修斯,他的薄唇威嚴地抿起,像是時刻要傾瀉怒火,用靴子把毫無反抗能力的江檀徹底碾碎。

可是片刻後,他冷靜下來,冷酷刻薄的俊容上浮出怪異的嘲笑,靴子也挪開了。

江檀大口大口地喘氣。

“你太讓我失望了。”奧德修斯說。

江檀抹去唇邊的血跡:“我並不在乎你,閣下。你對我而言,只是一個見過幾面的陌生人。”

“是麽?”奧德修斯回到王座,雙腿交疊,靠向椅背,“可是你今天跑不了的,除非死在這,你的靈魂才能……不,就算你死在這裏,你的靈魂也會完完全全歸屬於我,你將成為我的仆從。”

江檀嗤笑出聲。

“過來吧,”奧德修斯盯著他纖瘦的身體,“你是來刺殺我的,對嗎?我卻仍想對你仁慈一點,到我身邊來。”

“你為什麽非要抓住我不放呢?”江檀淡淡地出聲,直視奧德修斯的目光,“你的執著,究竟是對我,還是對於曾經那個同樣充滿理想的自己?”

“……”

“我聽他們說過,你是這個王國最為勇敢的戰士。你要收覆被異生物占據的領土,擴張埃蘭卡茲的版圖。可是,老國王似乎不喜歡過於激情的年輕人,後來你到了宮廷,逐漸變得沈默而馴服,像顆石子一樣,被水流磨平了。”

“好了,”奧德修斯的面龐沈靜如石雕,幽深的瞳孔中似乎有雷電湧動,“你的心理戰術毫無用處。再說一次,到我身邊來。”

江檀輕輕咳嗽,短暫的對峙後,他擡起右腳,朝著王座邁進。

奧德修斯的眼瞳陡然睜大。

當夢寐以求的東西即將到手,卻不願相信它是真的。

江檀在王座前站定,玻璃窗外的天光打在他的身軀上,讓他的身影變得潔白而高大,仿佛修道院裏聖潔的塑像。

他微微躬身,淺色的嘴唇溫軟地張合,被光直射的眼瞳幾近透明。

“我就在這,奧德修斯,”江檀說,眉眼甚至帶了點微笑,“你想要我做什麽?”

奧德修斯猩紅的豎瞳不斷擴散,喃喃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臉龐:“你、你身上的信息素,不再是當年的氣味了。”

他想起那一次談判,會客廳外的庭院裏,開放著滿架的薔薇花。

江檀很輕柔地頷首,朝他伸出手臂。奧德修斯猶疑地牽引上去,江檀的另一只手貼上他的咽喉,肌膚相處的感覺刺激得讓人周身顫抖,喉結止不住地滾動。

“刺殺你,原來這麽容易。”江檀諷刺一笑,眼神驟然變冷,指間彈出狹長的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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