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那天，沈暵溯即將踏上離別的游輪，可卻始終沒能等到那個為他送行的人。

在他離開前夕，顧決念竟然像從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不見，了無蹤跡。沈暵溯很討厭這種著緊之人突然杳無音信的感覺，他母親便是這樣離開他的，幾年前的她也是。

他發了瘋一般苦苦尋覓她幾年，眼看就要見到曙光，她卻又一聲不響地離開。

她的心裏有我吧，應該有吧。沈暵溯想。

這次他們在上海重逢，沈暵溯欣喜之餘，也明顯的察覺到她的變化。說不清楚具體是哪裏不一樣，只覺得她如今雖聲譽名滿上海灘，眼角眉梢卻少了一絲天真爛漫。她的話也開始變得滴水不漏。

讓沈暵溯難以看清她的臉。

但沈暵溯打心眼裏一直是很相信顧決念的。他最頹靡的那段時光，別人，包括他的父親，對他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指點江山，認為他是一無是處的廢物點心。顧決念和他們一點兒也不一樣，她既不在乎金碧輝煌的殿堂也不奢求精致柔軟的衣裳，她肯定他的信仰，給予他最珍貴的陪伴。

別人對他好，都是為了他的錢，然後溜須拍馬地奉承幾句屁話。顧決念一點兒也不留情地指摘他，然後沒事人一樣挎上他的肩膀帶他去飯店消費。

“沒事兒啊瞅你那出息，沒什麽是一頓美食解決不了的。今天我請客。”

從前的她，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笑臉，好像天塌下來都不過是芝麻大點的小事。即使明天世界末日，今日依舊該吃吃該睡睡該玩玩。

有時甚至讓沈暵溯懷疑，這真的是活在亂世中的心態嗎？

很早之前，他們初次相遇之時，她頂著亂糟糟的雞窩頭，問他要不要上他們戲班聽戲，她的眼睛很大很有神，讓人很難不被那份誠懇打動。沈暵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去了那個桌椅板凳都破破爛爛的房間聽戲，窗戶漏風，很嘈雜，沈暵溯記不清唱的是麥克白還是奧賽羅，只記得她坐在旁邊全神貫註聽戲的樣子和事後他的一擲千金。

後來，他們一直在一起。

······

沈暵溯最終沒有聽組織的話返回漢口，他去她的戲班找她，可這裏卻只是一副人走樓空的蕭索模樣。

他失魂落魄地蹲下來，他真的害怕分別，更害怕永別。

一束光打進來，堪堪照在他身上，他決定不坐以待斃，一邊思考在上海的局勢一邊去她的房間想找些線索。

果不其然，她的梳妝臺上赫然躺著一封信。

“見字如晤，展信顏舒。暵溯，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我就知道，你是喜歡我的，是在意我的，你是從來沒有埋怨我的，對嗎對不起，我這次又自私的做了一個決定，以至於連親口對你表明心意的機會也沒有了。但是沒關系，畢竟我們心意早已相通。寫這封信，是鄭重地與你道別，從今往後，就是永別，你再也不用為我煩憂了。這次我沒有聽組織的命令撤離，我打算用我的生命，為你做最後一件事情。末了，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師父找算命的給我算過，那算命先生說，我縱有一副合適的皮囊和一把好嗓子，卻不是唱戲的命，否則，必有厄運。師父以為我睡著了，沒聽見，其實我聽得真切。你瞧，他算的還挺準。暵溯，我很佩服你有這麽一個信仰，我臨了卻與行屍走肉無異。希望你代我去之後沒有戰亂的國家看一看，活一活。民國三十三年，顧決念，絕筆。”

沈暵溯看到最後，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響徹雲霄的爆炸轟鳴，街上的行人大叫著四散逃離，可他的心在此刻卻分外寧靜。

於漫天火光中，信仰早已相通。

完。

撰文2023.4.11---2024.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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