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6.

在邊疆，最吃香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那些西域小國逃難而來的姑娘。北國統治者窮兵極武，不斷對周圍鄰國發動戰爭，由一開始的蕞爾小邦，發展到現在可以與南齊相抗衡，周邊小國連年遭受戰亂侵擾，國庫虧空，百姓為了生存，只得被迫“出口”自己國的女子，西域女子高鼻凹眼、唇紅齒白，向來很受邊境富商的青睞，昏庸無能的統治者默認了這種行為，那些飽受戰亂的平民也借此得以茍延殘喘。

然而一個國家若是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又有什麽資格妄求其他呢？

眼看著一天比一天冷，關外來的西域姑娘越來越多，看來那些食不果腹的西域人又開始自謀生計了。

不過，朔風凜冽的瓏瓊確是別有一番情致呢。

“備馬，我要去觀雲臺。”

這麽冷的天，不出去挨凍真是可惜了呢 。

“侯爺...這天可能馬上就要下雨了。”

“無礙。”

層雲墜日，宛若天傾。玄生萬物，九九歸一，八十一級臺階之上的，除了近在咫尺的天際，還有什麽呢？

站在觀雲臺下的沈辰，迎著刺骨寒風，頭一次覺得自己是這樣的渺小，這樣的不值一提。

他只穿了一件單衣出來，手腳早已被凍得發麻，可還是忍不住想張開雙臂，享受被朔風洞穿的感覺：

能夠自己掌握的人生實在太有趣了。

極北之地的寒風夾帶著飛沙走石喧囂著呼嘯而來，如同北國軍隊一樣令人聞之膽寒，觀雲臺原本的模樣已經徹底湮沒在黑雲與黃沙的混沌當中。被風撩起的長發如鞭繩般抽打在沈辰臉上，明明應該暈頭轉向的，不知為何此刻卻越發地清醒。

要這用作束縛的發冠有何用？

沈辰卸下發冠，隨手丟在臺階上，在狂風的作用下，發冠順著臺階快速地滾落下去。

如果這不是發冠而是自己的腦袋呢？

倘若是一縷游魂俯視著自己的頭顱從鍘刀滾落，然後血肉模糊地跌在地上，被萬人唾罵，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呢？沈辰情不自禁地笑了，發自內心的笑。

拔尖碎玉杯。被發跣足登高臺。欲挽東皇留不住，斬濁日，寄冰魂。

沈辰癡癡地仰望天際，豆大的雨點箭矢般劃破墨色的濃雲，密集得令人驚懼，這宛若天賜的神來之水撫慰著多日幹旱的瓏瓊大地，是終點，更是又一個起點。

“侯爺！別再往上去了侯爺！”

“下來吧侯爺！”

人們的呼喊聲，仿佛已經很遙遠了呢。

還缺點酒啊。

沈辰張口，以雨水代下烈酒。

醉裏恍年少。我言才者自孤狂。笑他九萬裏何妨？系玉驄，由它去。

“沈辰呢！”

“侯爺他...他上去了。”

“沈辰就是個瘋子！這種天氣登什麽高臺！”荀江氣得咬牙。三分是氣沈辰閑著沒事發瘋，七分是氣自己腦袋抽抽幹嘛管這家夥的死活。

“等著。”只是一瞬間的沖動，荀江顧不上階梯前侍衛的阻攔，撐著傘便往上沖，一邊跑一邊自我檢討，為什麽要這麽在乎沈辰。

“沈辰！”

煙雨中升起點點霧氣，荀江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披散著頭發，赤著腳，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單衣。

“瘋子。真是個瘋子。”手中的鬥篷已經被他攥得發皺了，荀江喃喃道。

手腳毫無知覺，內心也不曾有過波瀾。

沈辰曾經聽說過，寒冷中的人血管會擴張，這時候溫暖的血液流入皮下血管，會給人一種溫暖的錯覺。

可為什麽自己還是感到刺骨嚴寒呢？

或許心已經涼透了吧。連血都是冷的。

“沈辰！你給我站住！”

哦？荀江？

“你來做什麽。”沈辰回眸。未綰的長發肆意淩亂著，面色蒼白如紙，惟有一雙碧瞳閃爍著令人畏懼的寒光，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現在的樣子有多麽可怕。

“來接你回去。”不知是不是那日和沈辰近距離接觸落下的後遺癥，現在荀江一見到沈辰，不由得心跳加快。

沈辰掃了一眼荀江手中的鬥篷，又看著他被淋得像落湯雞一樣，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猶上心頭。

“我讓你來了嗎？”沈辰質問。

荀江目光躲閃，不知道為什麽，一旦沈辰咄咄逼人的氣勢上來，自己總是落個下風，受制於人。

“還是說荀大人又想說我妄視禮法？”雨水順著睫毛淌到臉上，然後迅速滑落。

“我...我怕你傷了身體，就來了。”

完蛋。路上想好的說辭全忘了。我××的說了些什麽...

“擔心我？”這句話由荀江說出來是有多諷刺啊。

明明他什麽都沒做，明明是他一直被自己耍得團團轉，明明他被害得丟了官爵丟了宅院。

他有什麽理由擔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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