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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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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江時漾第一次見到程棉是在自己八歲的時候。

他剛和陸千在濕田裏玩了泥巴,回到家門口就看到隔壁屋門前蹲著小小一團。

那姑娘看著瘦小,長得白凈,穿著件幹凈漂亮的碎花裙。

估計是剛剛哭過,眼淚汪汪的,看著可憐巴巴的模樣。

她旁邊站著個女人,絮絮叨叨說個什麽江時漾聽不清。

看半天才確定這個人不是鎮上的人。

腦子裏忽然想起出門前外婆的囑咐,讓他別跑太遠,就在家門口玩,最近從城裏來了很多人販,隔壁鎮上就有兩個小孩被拐走。

江時漾剛聽到時不以為然,但看著眼前的景象他心裏開始犯怵,想從後門繞回去喊人。

但又怕面前這人一會帶著這個小姑娘跑了。

他瞬間正義感爆棚想要拯救那個弱小無助的小姑娘 。

拿起塊石頭朝著女人扔去。

但力道沒掌握好,石頭扔偏了,在小姑娘腳邊炸開。

她似乎也被嚇了一跳,往後退。

她身旁的女人轉頭,看著自己時露出了一個和藹但又透著虛假的笑容。

沒錯,人販子都是這麽笑的。

緊接著她又說出了自己外婆和媽媽的名字。

江時漾心中警鈴大作,更加確定這個陌生人不是什麽好人。

人販子在拐小孩前都會把小孩家裏面的底細摸清楚。

江時漾不敢跟她硬碰硬,轉身回去喊人。

好不容易把外婆喊出來了,看著她抱著女人一通哭,江時漾才發現是自己誤會了。

這人是隔壁馮外婆家幾年都未歸過家的女兒,旁邊的小姑娘是她的女兒,也是馮外婆的外孫女。

後來外婆把馮外婆也喊了出來,三個大人一見面眼圈紛紛變紅,抱在一起哭著喊著鬧了許久。

江時漾不知道她們在哭什麽,只有站在一邊無聊地看著。

偏頭的時候餘光捕捉到了一雙偷看自己的小眼睛。

江時漾也不知道當時是什麽心思,定了定神,眼睛瞪了一下,把那雙偷看的眼睛嚇得偏了過去。

確定她的視線不在自己身上後,江時漾倒轉過頭去光明正大地看著她。

估計是被剛剛自己的眼神嚇到了,她低垂著腦袋,不敢擡起,雙手放在肚前,慢慢攪著。

“這是棉棉,程棉。”

聽著大人的介紹,江時漾知道了她的名字。

程棉,棉棉。

馮外婆帶著幾人回了屋,江時漾想跟上去,程棉毫無征兆地回了頭,看著自己,突然揚起嘴角笑了笑。

江時漾楞了一瞬,看著她幹凈的裝扮,再低頭看著自己渾身泥,他突然感到窘迫,轉身回了自己家。

翻出了一件最新,也是最幹凈的衣服。

走到水龍頭處,迅速沖掉身上的泥漿,隨便拿毛巾擦了兩下就把衣服套上。

這衣服是他媽去年買的,買大了,今年的他還穿不上,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但好歹是幹凈。

江時漾有些迫不及待,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馮外婆院子裏。

裏面傳出沈悶的說話聲,時不時配上幾聲抽泣。

程棉坐在一邊,一臉迷茫地看著。

可能她聽到了自己來的動靜,轉過頭看著自己。

看著她的眼睛,江時漾不由心上一虛,脫口而出:“看什麽看。”

她又把頭低了下去。

江時漾見了有些氣,她膽子真小,自己也沒說什麽呀。

但轉念一想,可能是自己太兇了。

他想表現得和善一點,重新跟她搭話。

可外婆沒給他這個機會,喊道:“怎麽跟妹妹說話的,去,把家裏那盤桃子端過來。”

被這麽一吼,江時漾的心情愉悅不起來,對著喊回去:“我不幹。”

“不幹?”

見外婆要動手打人,江時漾熟練地轉頭,直接開溜。

跑回自家院子裏,他踹了腳地上的石頭,磨嘰了半天,還是去廚房,挑了幾個最紅最漂亮的桃子放在袋子裏提出去。

可能是因為跑太急,他剎不住腳,最上面的一個桃子彈了出來,在地上滾著跑。

江時漾低頭,看著桃子慢慢悠悠地滾到了一雙淡粉的鞋子前。

他看到一只小手撿起了沾滿灰的桃子。

他沒多的思考,走過去:“那是我的。”

“還給我。”

說完他就後悔了,其實他想說的是,這桃子臟了,我給你幹凈的,很多,隨便吃。

可惜心裏想的是一段話,說出來的又是另一段話。

還變了味兒。

看著她楞神的樣子,江時漾知道,她肯定覺得自己特別兇。

她把手裏的桃子還給自己。

江時漾接過後就不知道該幹什麽了,把桃子放在石桌上,轉身跑開。

跑到院子裏,又找到那塊剛剛被踢的石頭,連踹了幾腳,直接踹飛。

隔壁院子裏斷斷續續傳出聊天聲,他聽到了文思景的聲音,猜測他們一家人估計是走完親戚回來了。

忍不住好奇,他爬上了院角的樹,這樹夠高夠壯實,他能穩穩當當地踩在上面,也能透過樹枝的縫隙看清對面院子裏的情況。

視線準確無誤地放在了程棉身上。

她在低頭吃西瓜,她似乎很喜歡吃這個,吃得快。

後來因為文思景媽媽的一句話“這孩子還挺愛吃西瓜,幾口就吃完了。”

她吃西瓜的動作放慢,等馮外婆再次遞給她西瓜時,她拒絕著說:“謝謝外婆,我不喜歡吃西瓜。”

江時漾不明白,明明很喜歡吃,為什麽要說不喜歡?

更讓他想不明白的是,她媽媽居然在旁邊附和著說“她不愛吃這些。”

江時漾在樹上站了一會,又聽到有人說讓文思安來給自己送西瓜。

他開始往樹下爬,剛爬一半,門口傳來了動靜。

轉頭看到走進來的是程棉,江時漾有些慌,又立馬往樹上爬。

看到她把西瓜放在石桌子上,靜靜呆著,沒有要走的意思。

江時漾覺得古怪,在樹上待了一會兒,看到她被太陽曬得睜不開眼,江時漾藏不下去了。

“笨蛋,你不熱嗎?”

他直接跳下樹:“沒看到人,不知道喊?”

“你是站在上面偷聽嗎?”

“誰偷聽了!”江時漾一激動,臉色脹得通紅:“我沒事的時候就喜歡在上面呆著。”

她信了。

江時漾也高興了,看著她明知故問道:“你叫什麽?”

“程棉。”

“我叫江時漾。”

她說知道。

她知道自己叫江時漾。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江時漾像踩在了一片棉花上,不止腳下,渾身都軟綿綿輕飄飄的。

--

江時漾給馮外婆家送魚時,他被喊住。

馮外婆讓他帶著程棉去玩。

“你想跟我一起玩嗎?”

江時漾問出這句話時心中是忐忑的,他期待著程棉的回答,又有些害怕,萬一她不想跟自己玩怎麽辦?

她肯定不想跟自己一起玩,自己先前對她那麽兇。

意料之外的是她笑了,說“想。”

江時漾轉過了身,擡手裝模作樣撓鼻子,把自己壓制不住的嘴角藏了起來:“那走吧。”

__

陸千舅舅回來給他買了個魔方,他自己玩不轉,就帶來給江時漾看。

江時漾拿著魔方裏贈送的口訣書研究了會,找出了門路,按照口訣,慢慢將打亂的魔方拼了回去。

幾個小夥伴見了都震驚,誇讚的話語在口中絡繹不絕。

江時漾偏了頭,看著程棉問:“我厲害嗎?”

程棉點頭:“厲害。”

“你知道就好。”

“江時漾,”程棉小聲問:“你能教我嗎?”

“教你什麽?”

程棉指著陸千手裏的魔方:“教我玩這個。”

“想學嗎?”

程棉點頭。

“我也想學。”

陸千他們幾個也湊了過來 。

“那我教你們吧。”

江時漾拿著公式給幾人講了半天,陸千聽一半就覺得不耐煩,把魔方扔給自己,捂耳朵逃開。

轉頭看程棉,也是一知半解的模樣,江時漾覺得她是沒聽懂的。

誰曾想第二天,她渾身沾滿喜悅地跑過來,指著自己手裏的魔方說:“江時漾,我會了。”

“你會了?”江時漾有些不信,把魔方遞過去。

程棉看著魔方扭了兩下,邊思索,手指邊動,開始她的動作還有些僵硬,後面慢慢熟練。

折騰了不知道多少時間,魔方開始在她手指下慢慢還原。

“看。”她舉起手中的魔方,笑容燦爛。

江時漾沒看魔方,目光鎖定在她的笑顏上移不開:“你還挺聰明的嘛。”

“是運氣吧,”程棉低頭,慢慢轉著魔方:“我沒那麽厲害,也不聰明,估計就是運氣好,再來一次,我就拼不好了。”

江時漾跟她相處了有一段時間了,覺得她這人挺奇怪的,她不喜歡承認自己的優秀,或許她根本不承認能有這樣優秀的結果,是因為自己的實力,她寧願相信這結果是巧合和虛無縹緲的運氣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確確實實就有這個實力。

“就是很厲害。”江時漾說。

程棉笑著:“是嗎?”

她很愛笑,笑不露齒,是一種疏遠禮貌的笑。

__

陸千找到了個斜坡,帶上了件家裏不要的棉衣,說要從坡上滑下去。

可這坡又斜又長,到了坡頂他開始打退堂鼓,目光移到了程棉身上:“要不你先玩。”

程棉有些驚訝:“我玩?”

“怎麽,不敢?”陸千仿佛看透了一切,不屑地冷切一聲:“還是害怕把你的幹凈衣服弄臟了?”

“你為什麽一定要讓她玩?”

江時漾奪過他手裏的棉衣:“我來玩。”

“我可以玩。”

江時漾聽到她的聲音覺得意外,轉頭看到她臉上帶著笑意又覺得奇怪。

她看著弱不禁風,人一吼都會哭,敢玩這個?

江時漾:“你不用玩。”

陸千擡著頭:“她是怕了吧,怕了以後就別跟我們一起玩。”

江時漾皺眉:“你老針對她幹什麽?”

“我沒有針對她,”陸千說:“本來就是,怕這怕那的,就不要跟我們一起玩,帶著就是個累贅,還拖我們後腿。”

江時漾反問:“她什麽地方拖我們後腿了?”

“全部!”

“我可以玩,”程棉說:“不會拖你們後腿的。”

江時漾:“你沒有拖我們後腿,”

程棉:“我還是挺想玩一下這個的。”

“你真的想玩?”江時漾確認著。

“看著挺有意思的,”程棉問:“就是坐在上面滑下去嗎?”

“她想玩就讓她玩,”陸千搶過棉衣塞給她:“沒錯,就是滑下去就行”。

程棉接過棉衣,看了看江時漾,沖他笑了笑。

江時漾想回她個什麽,可直到她坐在坡頂,移動身子往下滑去他都沒能吐出一個字。

坡很陡,又不順滑,大大小小的坑又多,程棉一路上跌宕起伏。

即將滑向坡底時,她身子大幅度向前傾去,江時漾心頭一慌,連忙往坡下跑:“程棉!”

好在她轉了一下方向,身子重新坐正,最後穩穩當當落地。

見她安全江時漾奔跑的腳步停了下來,看著慢慢站起身的程棉,逆著光,沖自己招手。

“我沒事,我滑下來了,挺好玩的。”

江時漾看著她欣喜的模樣有些楞神。

她的膽子貌似也沒自己想的那麽小。

陸千不情不願地說了句:“還挺厲害嘛。”

“程棉!你滑下去了!”

站在山頂上的幾人比她更興奮。

“嚇不嚇人?”

程棉拖著棉衣往山頂走:“還好。”

“那我也要滑!”

幾人跑下去迎接她。

程棉把手裏的棉衣遞過去:“給你吧。”

回家的路上,江時漾發現程棉總是有意無意地盯著自己看。

她偷偷摸摸瞧了一路,江時漾覺得不自在,停下腳步問:“我臉上有花嗎?你看什麽?”

“你臉上有泥。”程棉小聲說。

江時漾聽著胡亂摸了兩下:“還有嗎?”

程棉點頭:“有。”

江時漾連擦幾下覺得煩:“有就有,又不會怎麽樣。”

說著就往前走。

程棉追上去,遞了包紙巾過去:“用這個擦吧,這個是濕紙巾,很容易就擦掉了。”

江時漾盯著她遞過來的紙巾看了會,這包紙巾扁扁的,明顯裏面沒剩幾張了。

包裝皺巴巴,估計在口袋裏放了有一段時間。

“給我的?”

“嗯,”程棉點頭。

江時漾接過,打開,一股淡淡的香味撲面而來:“香的。”

“茉莉花的”,程棉說:“我媽媽喜歡這個味道,所以我爸爸總買這個味道的。”

江時漾看著紙巾鬼使神差地問了句:“你也喜歡嗎?”

“什麽?”

他含糊道:“茉莉花。”

她擡了頭,臉上綻出笑:“喜歡呀。”

“哦。”

江時漾把紙巾揣進了口袋:“我知道了。”

“你不用嗎?”程棉問。

“回去擦。”

程棉沒再說話,只有點頭。

__

“餵,你最近怎麽總跟程棉一起?平時一起就算了,這幾天上下學你們還一起,你不會是喜歡她吧?”

類似於這樣的話江時漾聽了千萬遍,可每次聽到他都控制不住心虛,可能是害怕對方看出自己的心思他硬著頭皮說:“瞎說什麽,我怎麽會喜歡程棉。”

這次的陸千不好糊弄,不依不饒問:“你不喜歡她還總帶著她。”

撒一個謊後總是需要成千上萬個謊來圓。

江時漾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那是因為馮外婆,是馮外婆讓我多照顧她。”

可能是謊話說得太順,他總感覺心慌,下意識轉頭,看到站在不遠處的程棉時,他身子定住了。

她肯定聽到了。

她想對自己笑,努力扯著嘴角,但是沒能成功,眼淚卻流了下來。

她哭了。

因為自己。

江時漾的心在一瞬間被扯成了兩半。

他擡腳去追,可程棉先一步跑開。

江時漾也沒放棄,繼續在背後追。

可程棉跑得快,跑回了家關上了門。

江時漾追過去的時候連她上樓的背影都沒看到。

後來連著好幾天他都在程棉家門口轉悠,他想道歉,想跟她說清楚,那天說的那些話都不是自己的心裏話。

可是他沒見到程棉就被他媽帶走了。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她媽媽厭惡小鎮,也不喜歡鎮上的人,嚴令禁止他和他外婆與鎮上的人來往,也不允許他們回去。

江時漾一連幾年都沒回過小鎮,也沒見到過程棉。

“程棉。”

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高中課堂上。

江時漾回頭,目光透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後成功落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只需要一眼,一眼他就認出了她。

程棉。

--

“你怎麽記她喜好記這麽清楚,你是不是喜歡程棉?”

林知悠的提問,程棉的緊張恐慌,都讓江時漾想起多年前陸千問他這話時的一幕幕。

見程棉又有想走的意思,江時漾不再猶豫,說出了這麽多年來一直想說的話。

“嗯。”

“我喜歡程棉,喜歡很久了。”

兩種不同的回答,結局卻一樣。

她還是走了。

準確來說,她是用跑的。

自此那次的對話,程棉躲自己的意圖愈加明顯。

他無數次想靠近她,她都找各種理由躲開。

看著她逃開的背影,江時漾有些洩氣,擡頭看著一片湛藍的天,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問:“程棉,你怎麽這麽難追啊。”

腦中突然閃過小時候她哭泣的臉。

他又忽地笑了笑。

江時漾,你這也算自作自受。

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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