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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然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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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然眾人

這一天在爺爺家受了氣,第二天她吃完早飯後,哪裏也不想去,只是躺在房間裏翻看著閑書,正適意處,聽見樓下一陣歡鬧,似乎來樂什麽受歡迎的客人,緊接著就是一陣上樓梯的踢踏腳步聲,她的房門被敲了幾下,門外傳來她媽媽的聲音:“淩霄,周彬來啦,你收拾一下快下來。”

周彬是楚爸的學生,在彈鋼琴方面,悟性極佳又勤奮好學,為人還謙遜有禮,深得楚爸賞識。

淩霄開了門,悄聲對媽媽說:“見人怪煩的,就說我不在家。”此時樓下傳來楚爸洪亮的聲音:“淩霄啊,等下把你的吉他拿下來,你和小彬合奏一曲。”她媽媽沖她攤攤手,催她道:“快收拾吧。”

淩霄不願意見周彬不是因為討厭他,相反,她也很喜歡周彬,以前她爸爸常帶周彬來家裏補課,她、西子和周彬三人便一起聽楚爸講音樂,學彈鋼琴、拉小提琴和大提琴,有時也彈吉他,算得上是同門師兄妹,正因如此,她和周彬就走得很近,以至於近到後來不知道怎麽就親上了。

高考結束的暑假,西子外出打短工去了,爸爸媽媽也都在上班,她就整日整日的在家吹冷氣吃西瓜,晃晃悠悠的,百無聊賴。周彬從學校回來後找她玩,那時候他已經在中央音樂學院上了三年的學了,兩人彈琴唱歌,又談天說地,周斌說等一畢業他就要出國深造了,去什麽巴德音樂學院,然後可能要長期在國外發展了。

“那以後就不能常見你了。”她望著他說,心中升起一種淡淡的離愁,又想起剛離開的高中生活,這離愁又多了一分,她靜靜抱起吉他,琴弦上緩緩流出《夢中的婚禮》的旋律,周彬走到鋼琴前坐下,為她伴奏。最初練習的時候,楚爸讓她或西子彈吉他為鋼琴曲伴奏,誰料她和西子都愛上了吉他,學了吉他後,再也不願意在鋼琴上下功夫,後來慢慢兒的,她或西子彈吉他時,周彬也常常用鋼琴為她們伴奏。

一曲結束後,周彬起身走到她身邊,說她的吉他彈得越來越好了,她擡頭沖他笑了,四目相對,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心底升起,沒等她明白那是什麽感覺時,就見周彬的面目離她越來越近,她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周彬出國前,她去找她道別,他們在湖邊坐著說話,看鷗鳥在空中展著潔白的雙翅遨游,看著看著,不知道怎麽就又親上了。接吻後,周彬問:“你願不願意等我三年?”

“三年?”她看了看水波微漾的湖面,搖搖頭,“不願意。”

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聯系過,不過聽她爸爸說,周彬倒是常常給他打電話,逢年過節一次不落。

淩霄想著這些陳年往事,往臉上塗著一層層護膚品,剛開始畫眉的時候,李琳軒又找到了化妝間來。“淩霄,快一點,你爸都要急了。”

“他急什麽?”淩霄慢悠悠暈染著眉峰。“說你懶散,給他丟人了。”李琳軒說著又下樓去,廚房裏還煮著湯,“你快一點。”她前腳剛走,楚爸催促的聲音又傳來了,“淩霄,你在幹什麽?客人都來了半天了,怎麽不知道出來。”聲音越來越近,語氣焦躁不滿。

淩霄將手中的粉撲扔到妝臺上,真是的,化個妝也要催,她走了出去,在樓梯口處停了下來,沖走到樓梯上的楚爸說:“我也想出來啊,可是我這臉洗到一半,怎麽出來?”她披散著頭發,臉上一半粉飾一半素顏。周彬站在客廳中央正仰頭看向她,見她看過來,招招手道:“淩霄,好久不見。”她沖他輕快地笑了一下:“好久不見。”

楚爸黑著臉擺手讓她回去,“快點去收拾。”

淩霄裝扮好後下了樓,與周彬寒暄了一番。

“我一回來就想著要過來一趟,但是由於剛回來,家裏學校裏都是事兒,所以到了年底才抽出空來,多年不見,都快不認識你了。”周彬看著淩霄閃耀張揚的面容,腦海裏浮現的卻是以前那個幹凈清純的少女。

“都六年了,能不大嗎。六年前我們是少年,現在大家都是中年了。”淩霄笑哈哈地說道。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明年你是不是就畢業了?”

“是呀是呀,終於要畢業了。”

一邊的楚爸不明白畢個業有什麽好高興的,嘲弄道:“讀了個一無是處的專業,畢業了又找個了一無是處的工作,還這麽歡天喜地的。”

在躺平這方面,淩霄不想和她爸爭執什麽,嘻嘻地向周彬說:“我這個廢柴要把你老師氣死了。這麽多年了,他都不願意接受我這個平庸的樣子,成天在我面前誇你。”她掰著指頭說,“中央音樂學院的本科,巴德音樂學院的碩士,在校期間就在國內外鋼琴賽事中多次獲獎,之後還簽約了知名經紀公司,推出個人鋼琴演奏專輯,一回國就被各大音樂學院爭相招聘。你的光榮事跡我都倒背如流呢。”

“談不上,談不上。”周彬連忙擺手,“老師門下的學生傑出者遍地都是,我可算不了什麽。況且,你自稱廢柴,那別人就沒有活路了。你聰穎過人,學什麽都快,小學三年級鋼琴就過了八級,我可是五年級才考過呢。你要是真有志於什麽,無論是音樂、書畫還是別的,將來都能有一番成就。”

淩霄自然能聽懂周彬的言外之意,也看出他投向自己的眼光裏帶著可惜,這種可惜比之六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惜我沒有什麽志向。”

周斌連忙鼓勵道:“老師說,你畢業後要在咱們這裏的美術出版社工作,這就很好啊,我剛看了你的字畫,真是使人驚訝,寫寫畫畫也是你的天賦所在,你投入這個行業一定大有可為。”

淩霄笑彎了眼:“我爸瞎說的,我在南城找好工作了,做策劃,和書畫不沾邊,我也不想著什麽大可為,我就想著找對象抱個大腿,不婚不育和和美美。”

聽到她將墮落的話說得如此順口,周彬忍不住笑了,只是眉眼中卻顯出一絲尷尬。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孩,小的時候是那麽的爭強好勝,雖然放棄了鋼琴,可也選擇了更為心愛的吉他,雖然學習上不能名列前茅,但也埋頭於書法繪畫,那時候的她,身上總有超乎同齡人的一些特質,想法見解也總能讓人眼前一亮,為什麽上幾年大學,人生觀就變得如此平庸了呢?那個逸興遄飛獨樹一幟的女孩,成了匆匆流去的一抹浮雲。

看著她美目流轉,周斌不禁又試探道:“越來越會開玩笑了,你要是不婚不育老師師母也不會同意的。”

李琳軒端著洗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笑說:“隨她怎麽樣,我不管。況且,她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想法變得簡單又激進,我也管不了。”淩霄沒心沒肺地笑著,抓了兩顆櫻桃往嘴裏塞。

楚爸心中早已積攢了一肚子火,卻不好說什麽,只是將話題引到音樂上來,大家談論了一陣兒,周彬便邀請淩霄合奏曲子,淩霄說太難的曲子她已經不會了,彈個《always with me》吧。這是動漫《千與千尋》的主題曲,倆人以前也彈奏過。以前淩霄彈得行雲流水,兩人也配合得天衣無縫,時隔多年再彈奏時,淩霄卻總有點跟不上節奏,不是快了就是慢了,中間竟然還按錯了幾個音符,她也不在乎,沖他笑笑,隨意撥弄著琴弦。曲子結束後,她將吉他隨手放到一邊,拍手道:“你彈得更好了,我是配不上了。”

“需要你配嗎?人家是即興發揮,配合你。”楚爸瞥著淩霄說。

“怪不得,覺得這次和以前不同。”淩霄並沒有多關註此事,繼而談起最近熱門的影視劇。

下午,周彬離開後。楚爸冷著臉問淩霄:“平時吉他彈得不是挺好的嗎?怎麽今天彈成這樣?幹什麽事都心不在焉。”

“又不是上課,還需要聚精會神嗎?”

楚爸見不得她這副破罐破摔的樣子,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訓斥。“日常生活你都這個樣子,還指望你好好上課,你有好好上過課嗎?你要是能聚精會神地上課,至於大學只考個211嗎,你爺爺有句話真是說的對,你就是爛泥扶不上墻。”淩霄不想聽這些,突然站了起來看著楚爸:“就算彈得好又怎麽樣?”不知道是問別人還是問自己,她的口吻低沈起來,眼神也有些憂傷,“我就願意泯然眾人。爸,你什麽時候才能接受這一點?”說完她不顧楞在原地的楚爸,上樓去了,身後傳來楚爸的一聲低吼,“我不接受,我憑什麽接受?”

淩霄的背影消失在樓上後,李琳軒拉著楚世強坐下,輕聲勸慰道:“十年育樹,百年育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發展軌跡,不能強求。”楚爸頹然地扶住額頭,忍不住嘆息:“怎麽就成了這樣?小的時候她多聰明啊,杜甫的五言律教一遍就會,那些簡單的鋼琴曲她半天就能學會,普通孩子都要學個一兩個月的,以她的才智,別說清北,就算是耶魯劍橋她也能去,可是高中她偏偏沈溺於吉他,功課全落到一邊,到了高三才知道學習,偏偏又不願意當藝術生——”說著痛恨地搖搖頭,“一上大學,更如脫韁的野馬,我現在都不知道她想奔到哪裏去!”

“奔到哪兒算哪兒,是野馬,你又駕馭不了,不如信馬由韁。”李琳軒雲淡風輕地說。

“沒見過你這樣三不管的媽。”

兩人正說這話,樓上忽然傳來幾聲叮咚的弦音,漸轉低沈,聽起來是在調音,繼而傳來流暢灑落的旋律,是古琴曲《酒狂》,原本應是用古琴彈奏的曲子,她用吉他彈得毫不違和,將醉酒後的任性恣意展現得淋漓盡致。李琳軒聽完後不禁讚賞道:“能夠彈到這個地步,真是難得。”楚爸心中雖然認同她的說法,只是嘴上卻仍有憤慨,指著樓上說:“她彈這個什麽意思,就是告訴我,她的人生就像這首曲子一樣,漂浮,跳躍,癲狂?”

“哎呀,”李琳軒拉住他的袖子,讓他平覆下心情,“小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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