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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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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姜湘存了心不去看男人,也不試圖和他搭話套近乎。

因為之前在紅河灣大隊時,姜湘常常進城,大隊支書那老頭兒見她總是不消停,又擔心她一個小姑娘家在外面出事,臉色嚴肅抓著她警告了不知多少遍。

——出門在外不要隨便和陌生人說話。

這兩年下來,姜湘別的沒記住,這句話是記得牢牢的。

不多久,她聽見身旁傳來輕微動靜,不由睜開眼,時刻保持警惕。

只見男人彎下腰,從他自己的挎包裏拿出一條灰色格紋羊毛圍巾,裏面包了一個巴掌大的湯婆子,他像是翻東西,隨手就把裹著條絨布的湯婆子塞到了兩人座位中間。

湯婆子裏面灌滿了熱水。

姜湘的腿,陰差陽錯被燙了一下,她下意識挨著熱源,不一會兒右邊那條腿整個都暖了過來。

她咳了一聲,見男人翻完東西,也沒管被他扔到一邊的湯婆子,自顧自趴到前面椅背上抵著額,像是累壞了閉眼小憩。

姜湘斜眼悄悄瞅他,看他似乎漸漸睡熟了。

從紅河灣生產大隊到興安縣,兩個多小時的路程,這一路坐驢車上吹著風,姜湘早就冷得透心涼了。

如今嘗到了暖和的滋味,她到底沒忍住,一只手悄悄摸上了暖呼呼的湯婆子,偷偷暖著手。

手心暖了,再換手背,一只手燙完再換另一只。

啊,舒服。

這人怎麽比她還會享受生活?

姜湘心想他應該不是人販子?

不知為何,她總是覺得男人這張臉有些眼熟,不由凝神仔細想了半天,可算是想起來了。

原來她在昨晚的夢裏見過這張臉!

他就是那個總是遠遠望著她的混混二流子啊。

因為他眼角有道疤,長長一道疤痕,顯得模樣有些兇。

姜湘記住了他臉上的這道疤痕。

但仔細打量一番,男人五官其實很好看,他有一雙好看的桃花眼,高鼻梁,薄唇,下頜線流暢淩厲,是那種英俊硬朗的帥氣。

他個頭也很高,姜湘仔細回想了一下方才和他站一塊搬行李的場景,她自己個頭有一米七,但他顯然比她高一大截,至少得有一米九了!

要知道這年頭物資匱乏,人人都吃不飽,營養大多跟不上,造成的後果就是個頭普遍長不高。

能長到一米九的,要麽是少年時期吃得好跟得上營養,要麽就是個子高的基因太優異了壓不住。

但吃得好的可能性應當不大,那就是家族基因格外優異了。

姜湘點點頭,下意識瞅了一眼他的衣著,灰撲撲的,面料看著挺普通,但沒有東一塊西一塊的補丁。

唔,他全身上下衣服竟然沒有一塊補丁!

姜湘驚呆,再垂眸看看自己袖口、手肘、褲腿、和膝蓋,四處都有被她補得醜兮兮的兩塊補丁…………

她對男人第一眼印象,覺得他條件不好,和她一樣窮。

仔細觀察了才知道,人家條件應該比她好多了,至少用不著摳摳搜搜四處在衣服上打補丁,補了再穿,穿了再補!

哪像她,窮得全身上下每一片布或多或少都有兩塊補丁。

姜湘心酸捂臉,頓時沒心情看男人了。

長得帥有屁用,這年頭長得帥並不能當飯吃!

不過,亂七八糟想了那麽多,她已經覺得這個混混二流子應當是沒有惡意的,她相信自己的直覺。

在夢裏,他還給自己使勁塞江米條瓜子糖塊呢。

想到這裏,姜湘的心稍稍安定。

破舊的公交車一路晃晃悠悠,走走停停,半個多小時以後,終於抵達了興安縣火車站。

車一停,姜湘起身準備下車,奈何旁邊男人還沒醒,擋住了她出去的路。

姜湘無奈,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戳了他胳膊一下,“同志,醒醒,到站了。”

人沒動。

姜湘再戳。

人還是沒動。

姜湘深吸一口氣,靠近他耳邊大喊:“同志!”

話音未落,男人突兀扭頭,唇瓣堪堪擦著她臉頰而過。

姜湘呆滯。

男人仿佛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美妙的誤會,站起來四處張望,“到火車站了?”

“啊,是。”姜湘回神。

“你也下車嗎?我幫你搬行李。”

“不!不用——!”

可想而知,姜湘不但沒能攔住男人熱情地幫忙搬行李,甚至那個暖乎乎的湯婆子反而一把塞進了她的手裏。

姜湘楞楞的,兩只手捧著暖呼呼的湯婆子,一臉茫然下了公交車,然後看著他跑上跑下幫自己搬行李。

她帶的東西多,兩個尼龍麻袋臃腫且沈,柳條箱也重,原本想著搬上火車需要費不少力氣。

如今看來,她大概不需要那麽辛苦了orz

姜湘:“。”

姜湘捂臉,把心底的各種猜測和想法壓下去,然後默默跟到了男人身後,走兩步路,就進火車站了。

興安縣火車站是個小站,地方不大,只在靠近鐵道邊的站牌邊上建了兩間簡陋的紅色磚瓦房,售票窗口和候車室都在裏面。

姜湘走進去,正準備直奔窗口去買火車票,轉身的瞬間又想起來自己的行李,扭頭用狐疑的目光瞅了眼男人。

別是趁著她買票的功夫,這人就把她行李偷拿走了?

仿佛猜到姜湘的顧慮,男人笑了笑,擡頭張望一圈,把手裏拖著的一大堆行李堆到角落,然後和緊跟上來的姜湘說:“我去買火車票,你在這裏守著。”

“?”

“我也要買票啊!”姜湘打算讓他幫忙買,她來照看行李,這樣她就不用擔心自己的行李被他偷了。

然而沒等她繼續開口,男人說道:“聽你口音,你也是長川市的?”

“啊?”這還能聽出口音?

她在紅河灣生產隊呆了將近兩年,耳濡目染,說話都帶了幾分當地鄉音呢!

見她怔楞,男人篤定道:“那應該沒錯了,我也是長川市的,咱們同路,我幫你一塊買票,你在這等著。”

“哎——”姜湘喊都來不及,就見他轉身朝著窗口跑去。

她看見男人在售票窗口彎腰說著什麽,又扭頭指了指她的方向,同時拿出一沓皺巴巴的紙張,遠遠瞧著,像是介紹信。

姜湘一下子回過神,對啊,買火車票還要介紹信呢。

她介紹信沒給男人啊。

不等姜湘急忙翻出自己的介紹信,不一會兒的功夫,男人便拿了兩張蓋了戳的粉色小票過來,輕描淡寫道:“票買好了,咱兩運氣好,有軟臥票,上車能好好睡一覺。”

“。”

“軟臥票?”姜湘瞳孔震驚。

那不是幹部才能買到的軟臥票嗎?這男人到底什麽背景?

她原本想著買一張最便宜的一塊錢的站票,上了火車隨便找個角落擠一擠,不就是兩天的路程嗎!她能忍!

然而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她哪裏知道男人給她買了軟臥票啊?

姜湘頓時愁眉苦臉,一邊心疼軟臥票翻了倍的價錢,一邊又仔細想了想,舍不得軟臥車廂的舒適環境。

聽說那裏面比普通車廂幹凈多了,人也少,不那麽吵鬧,興許她真的能一路躺得舒舒服服,一覺醒來就到長川市了。

姜湘咬咬牙,去翻口袋裏的錢,她的一部分錢在衣服的內側口袋裏,藏得深,就為了防一路上無處不在的扒手。

她掏了好半天才掏出錢,一沓巴掌大的小毛票,看著厚,但仔細打量,都是一分兩分的小額面值,不值錢,加起來只怕不到三塊錢。

沒錯,姜湘是真的窮。

但她實際上不止這三塊錢,其他的錢在其他口袋裏分散藏著呢,哪能全部放一個口袋裏。

她忍著肉痛,數了十幾張毛票子,湊夠兩塊錢,然後擡頭問:“我記得軟臥票就是兩塊錢,對不對?”

“我不要你的錢——”話音未落,男人手裏已經被塞了兩塊錢。

姜湘態度不容拒絕,嚴肅著一張臉說:“我和你不過萍水相逢,我們又不認識,哪能讓你掏錢幫我買票呢?你要是不收錢,那我也不要你這張票了,我自己再去買一張票。”

梁遠洲楞了下,急忙攔她道:“你別去了,我收你的錢。”

他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像是一瞬間變得不太高興。

姜湘和他不過萍水相逢,絲毫不想關心他是不是不高興,她仰頭看了眼高高掛在墻上的鐘表,剛好十一點整。

再看手裏的火車票,得等一個小時火車才能來呢。

既然時間還早,姜湘四處張望,瞧見靠墻的角落有個沒人坐的長椅,頓時拖著腳邊沈甸甸的麻袋,準備連人帶行李一塊挪長椅那邊去。

“你做什麽?”梁遠洲問。

“找個地方坐啊,等火車的時間還長呢。”姜湘理所當然地說。

“你別動,我來搬。”說罷,他接過了姜湘手裏的行李,男人長手長腳的優越性這一刻展現地淋漓盡致。

姜湘使勁吃奶的力氣才拖動了一個麻袋,他一只胳膊就拎了起來,不到片刻就把兩人的行李挪到了長椅處。

姜湘不由自主瞅了一眼他敞開的風衣之下隱約顯露的腹肌形狀……興許是火力旺不怕冷,男人穿的衣服不怎麽厚,所以隔著薄薄衣衫竟然都能看出那片腹肌。

姜湘難免多瞄了幾眼,眼角微微一抽,目不斜視面無表情坐了下來。

梁遠洲也緊跟著坐到她旁邊。

姜湘往左坐坐,試圖和他拉開一點距離,然而她一挪,男人也跟著挪了挪。

姜湘:“…………”

雖然兩人肩膀、胳膊、屁股都沒挨著,但距離相當近,姜湘稍微動一動胳膊,恐怕便能和他碰著……

到這個時候,她若是沒看出男人的意圖,她姜湘兩個字倒著寫!

姜湘彎腰,兩只手托著下巴,簡直沒眼看身旁的男人。

她想,頭一回見到這麽直白且行動利落的男士,這年頭真是少見。

要知道,五六十年代的相親都挺含蓄,並且擁有鮮明的時代特征!

之前在長川市,姜湘讀書上學時,放了學不喜歡早早回家,她更喜歡去市裏的圖書館,隨便找一兩本書,就能坐下來看一下午。

圖書館樓下有家茶水室,她坐在二樓窗戶邊上看書,常常能聽見樓下傳來的聲響。

有年輕男女在茶水室相親,兩兩羞澀,望一眼,紛紛都能紅了臉。

男的呢,第一句便問:“你平時看人民日報嗎?”

女生便高興點頭:“我還喜歡看小說,《茶花女》你讀過嗎?”

“讀過,裏面好些片段我都會背了。”

“我也背熟了!”男人女人雙雙對視,彼此都很高興有一個共同話題。

樓上偶爾聽見這一番對話的姜湘:“………”

姜湘實在看不懂這一屆年輕人相親的路數,雖然看不懂,但她還是很喜歡去聽這些相親八卦的。

她正出著神,耳邊傳來男人咳咳的聲響。

姜湘聞聲扭頭,看見男人遞過來一個小紙袋,裏面放著幾顆少見的上海產大白兔奶糖。

他低著聲音說:“給你吃糖。”

姜湘:“…………”

“謝謝,我不喜歡吃糖。”她擡頭望向別處,把男人遞過來的小紙袋毫不留情推回去。

梁遠洲皺起眉,不知想了些什麽,他收回糖塊,又在自己包裹翻其他東西,不一會兒,又一個幹幹凈凈的小紙袋塞了過來。

姜湘斜眼悄悄瞅,哇,是江米條啊。

男人殷切地說:“你嘗嘗,這是長川市百貨大樓那櫃臺的,你應該吃過,那裏面的江米條最好吃。”

你也最喜歡吃,他在心裏默默補充道。

姜湘手指微動,屬實有些嘴饞,自從下了鄉,她再沒吃過長川市的江米條了。

興安縣也有賣江米條的,也好吃,但終究缺了那麽一點點獨特的屬於長川市的地道風味。

等她回了長川市,自己就能去百貨大樓買來吃,沒必要吃男人遞過來的東西。

況且出門在外,不要隨便吃陌生人給的食物。容易出事。

姜湘舔舔唇,收攏嘴饞的欲望,繼續客客氣氣把小紙袋推回去,“謝謝,我不吃。”

男人有些失落,倒也沒氣餒,下一秒又低下了頭去翻包裹。

姜湘眼角微抽,生怕他又翻出什麽好吃的小零嘴,當即攔道:“你別弄了,我真的不餓,什麽都不吃!什麽都不吃!”

她專門強調了兩遍,說罷,就見男人擡起頭,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受傷,眼角耷拉,像失落的狗狗眼睛。

姜湘:“…………”一大男人裝什麽呢?

都說相由心生,他若當真是無害溫柔的狗狗系男人,她姜湘這兩個名字繼續倒過來寫!

要知道當下的年代,1957年,大多數人都吃不飽,餓得面黃肌瘦。

像男人這般長得高又明顯一身腱子肉的家夥,說明他有本事能讓自己吃飽,並且吃得好。

能有肌肉,說明他經常幹體力活,日積月累才會有這些痕跡。

而這樣的人,往往都不好惹。

得出這個結論,姜湘決定明哲保身,屁股稍微挪了挪,又離他遠了一點。

男人眼神更受傷了,姜湘禁不住望了望他,頭一回發現自己竟然有些遭不住這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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