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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烏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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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烏鵲

208

她說城北家裏囚禁著金發的精靈。

她說她最喜歡海藍色的溫柔眼睛。

然後她站在我的浮山之上,在文鰩藤蔓的註視中,走進了雪山裏埋藏的琥珀。

那是我的羽毛用十億個月亮下的賭註——數千年前我曾死在鮮紅的血泊,羽毛化作三千鴆鳥,開辟了一處新的虛空。

他們把墳墓建在三千艘羽毛形狀的船上,這些船停靠在鴆鳥祖宅的虛空中,讓我在這輩子的二十歲時找到。

他們的畫像被孔雀帝國的歷代君王當做至寶收藏——而我在他們的墳舟中,看他們寫的書和日記哈哈大笑。

他們曾是我的羽毛,我死後有了生命,便像模像樣地活著。

直到我——四分之一的沈鴆再度醒來。

他們偽裝成我的父母宗族,觀察夏天的我是否真的性格開朗。然後在我扯著他們衣角叫他們爸爸媽媽的時候,帶我去北冰洋領回我真正的翅膀——並在那時,化作羽毛,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還記得當我終於學會了用四個翅膀扇風,卻發現父母宗族全部失蹤時的心情。

我——由四分之一的沈鴆,再加上沈鴆的翅膀與羽毛,構成。

後來我把翅膀給了孔雀。

羽毛留在天堂。

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沈鴆,窩在羅侖地下七層的小小一方。

我只是夏天的鴆鳥。

脾氣真的很好。

可惜我快要死了。

因為烏鵲安靜,釋放了冬天的鴆鳥。

209

烏鵲安靜跌跌撞撞,彎著腰,在白色的暴風雪中,拖著雪橇。

一路向北,向北,絕望地對抗。她渾身捂著厚重的北極熊襖,才沒有在三分鐘內凍死在鴆鳥的第三海洋。溫熱的呼吸從斑銅織就的駝色羊毛圍巾下逸出,立刻就被凍成了白色的冰晶,漸漸的,像是圍了只雪色的狐貍。

她的睫毛上也是晶瑩剔透的冰晶,一根根蛇牙般漂亮。

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雪逍殺她的父親安錫的時候,烏鵲安靜產下了她一生中的第一枚卵。

隨後,她親自挑斷了丈夫的腳筋,作為死守朔北的信仰。

她讓斑銅抱著鳥卵,穩定後方。

自己率領烏鵲十四族,與雪逍的艷奴軍對抗。

八重雪後,雪逍攻進朔北之都。

阿勒錦藍舢,破。

於是,《艷雲吞鵲》的故事在整個帝國傳唱。

英明神武的帝國太子僅率一千艷奴就吞下了烏鵲一族世代生活的北疆。

但沒人知道,雪逍因此折了翅膀,被迫退守霧嶺,暫做修養。

烏鵲安靜頭也不回地闖進了極北冰霜。

迎接她的,是無窮無盡的狂風、暴雪,以及死亡掀起的滔天巨浪。

但正是這樣殘酷的惡劣環境,才讓她逃過了艷奴的追殺。

此時,她正坐在雪地上,眼神迷茫。

她已經走了太久了,她回頭,身後只有白霜。

以及她拼死拖進極地的雪橇。

雪橇上,金棺極重,那裏躺著她的父王。

金棺被陰郁的暴雪與凍硬的粗布壓住了純金才有的奢華金光,灰撲撲的,像斑銅掛在屋後的臘腸。

安靜沈默地看著金棺,什麽也沒想。

她能想什麽呢?

她的兄長有一半都死在了雪雲與冰凍的江上。剩下的哥哥們努力將她的姐姐們關進地窖,然後在雪逍破城後,束手投降。

這樣也好。

烏鵲安靜心想。

雪逍再怎麽也不會將鴆鳥的家臣全部殺光。

210

冷笑爬上她的嘴角,倏忽間,一滴淚珠凝結在她右邊的眼角。

然後她的眼珠一痛——她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右眼,又在即將觸碰到的時候,顫抖著,收回了手掌。

傳說,朔北不許萬物悲傷,會有狂風,將所有流淚的眼睛挖掉。

安靜閉了閉僅剩的眼睛,站起來,衣角被風刮得獵獵作響,鋪天蓋地的極寒與悲愴讓她發出了壓抑許久的哀嚎。每一個瞬間她都在想念斑銅,即使斑銅就坐在她身後的雪橇之上。

但她不敢,不敢去看他是否還好。

她的父王試圖在臨死前告訴她這個世界的部分真相,然而鮮血源源不斷地從他的口中湧出,淹沒了他想說的所有的所有,於是烏鵲安錫在臨死前一直盯著北方,他要他的女兒知道,這個世界上如果只有一個地方能護住他的女兒,那麽,就只有極北的禁地——北冰洋。

一聲微弱的鳥鳴從安靜的懷中傳出,那是她的女兒,還沒有名字——她還沒來得及與斑銅商量。

這是一只很小的小鳥,裹在羅侖特產的柔軟錦緞裏,閉著眼睛,還未曾見過這個世界哪怕最昏暗的一縷光。

但她的母親已經失去了方向。

安靜邁著僵硬的步子,一步步走向斑銅,與他一起靠坐在金棺背風的一方。

在混沌的雪白中,她親吻了丈夫的臉龐。

“晚安。”安靜用額頭蹭了蹭斑銅的耳朵,然後抱緊懷中的繈褓,閉上了眼睛。

下一瞬,仿佛有琴弦在響。

“錚——”

寒冷,悠揚。

烏鵲安靜一個翻身將孩子護在身下,以金棺為掩護,警惕地盯著琴聲傳來的方向。

“誰?”烏鵲安靜拔出了刀。

於是,風雪散去。

她睜大了眼睛。

她看見有人站在冰雪中央。

慢條斯理。

在吃冰霜鳳凰。

211

北地多童話。

因為冷。

也許是產地原因,北地童話喜歡開場於嚴酷的寒冬。

烏鵲安靜喜歡童話故事。

也因為這個,被斑鳩的三兒子騙走了。

斑銅長了張好嘴,每天喳喳喳的,據說還是南方有名的說書名嘴,最拿手的是汙蔑孔雀與鴆鳥的小段子,其次,就是世界各地的童話故事。

烏鵲安靜第一次見到沈鴆,是在家裏的宴堂。那時父親還在,燒著爐火,與剛來北地的鴆鳥搶火鍋吃。那時初雪未下,父親還穿著單衣,沈鴆便已圍了狐裘,抱著熱水袋,非常怕冷的樣子。

但,非常能吃。

安靜至今記得兩人搶肉的樣子——父親捋了袖子拿小漏勺去撈丸子,沈鴆則趁機去搶辣鍋裏的鵝腸與餃子。

緊張的氣氛在牛肉下鍋後到達頂峰。

安靜還記得父親諄諄教導自己“敵不動我不動”的道理,但那時,還沒學到“先下手為強”的安靜內心是真的崩潰。

要知道如果這倆只是尋常酒徒打架鬧事也就罷了,但這沈鴆特麽說白了可是正兒八經微服私訪的前朝攝政王,而自己父親則是隱而待發就差臨門一腳稱王爭霸的朔北霸王。

於是她眼睜睜看著安錫掀了桌子,鍋碗瓢盆騰空而起,然後用最大的勺子把剛熟的牛肉撈進自己碗裏。

沈鴆擡眼見白玉盤子帶著翠綠葉子要砸他臉的時候,也只是微微挑眉,然後詭異的姿勢歪頭躲過——下一瞬,拖走桌子。

仿佛兩只長嘴鷺鷥叉腰站水田裏在搶螺螄,搶肉的兩人將筷子鬥在了一起。寒潭玉筷發出嗶嗶啵啵兵甲相擊的聲音,鍋裏香飄四溢,咕嚕嚕燉著魔芋和鴨血,而旁邊,火爐燃燒,屏風後,安靜與斑銅仿佛聽到了戰火的聲音。

“走吧。”斑銅拉了拉安靜的衣袖,用很小的聲音對安靜說:“別管他們了。”

“不行。”安靜回頭,皺眉瞪他:“萬一沈鴆要殺……”

“噓……”斑銅一把捂住安靜的嘴,小心翼翼探頭看了看火鍋旁邊的兩人,見他們並沒有註意到這邊,才舒了口氣,緩緩松開了手。

“沒事……畢竟這是北地……”斑銅看了看四周,只見鴉滿樹梢,暗影重重。

“那你不擔心他?”安靜有些不理解。

斑銅見安靜認真,居然笑了。

“他需要麽?”斑銅垂下眼睛,輕聲道:“他又不是我爹……”

“所以,是你親爹把你賣給他了?”安靜真笑了,他們烏鴉打架是沒鷹隼厲害,但情報是最厲害的。

斑銅冷了臉。

繁華的牡丹屏風後,傳來一聲驚叫,兩聲笑罵。

斑銅探出頭,只見沈鴆的狐裘蹭倒了火爐,被他條件反射一腳踹飛。

火起,燒了屏風。

下人們嚇得紛紛抱了水盆沖去滅火,亂糟糟一片漸起的火。

斑銅拉著安靜沖出著火的樺樹,擡頭——

初雪落。

沈鴆抱起無人敢扶的安錫,飛向最高的枝頭。

避火。

烏鵲安錫已然喝懵,捏著酒杯,絮絮叨叨。

他說帝國崩成這鬼樣子,稱王稱霸者不知凡幾…

沈鴆皺眉,尚未開口,就被懷裏的安錫摟了脖子。

似哭似泣,虛弱狠厲。

“誰不想成為第二個孔雀——”

“統一天下,再馴服你?”

於是沈鴆松手。

無人聽見他的嘆息。

黑色的烏鴉,落向虛偽的陸地。

初雪漸盈。

烏鵲安靜在林深處,尋回了自己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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