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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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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廚房

172

脫掉上衣的時候,我在想父親的模樣。

三歲那年的夏天,我將學習飛翔。

他帶著我,去北冰洋。

那時族裏的氣氛就已經很不對勁了,但我實在太小,所以並不知道他們即將面對的是什麽樣的死亡。

我們鴆鳥厭惡任何極端氣候,嚴寒酷暑雖不致命,但很難忍受。

即使是夏天,北冰洋的最高氣溫也不會超過零度。

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雪的地方。

也許有的鳥會驚喜地亂飛亂叫,但我不是。

一是我本性如此。

而且,白色真的很臟。

嚴格來說,我的父親就是鴆鳥最後的族長,我不算,因為我有兩雙翅膀。

三歲之前,我並不知道。

父親從不告訴我太多事情,從小就是,仿佛我根本不是他唯一的兒子。我是在九歲才知道羅侖地下城本該是我的市場,十九歲才曉得全世界所有的仙山都是我圈養食材的地方。

更別說祖宅的事情,我他媽直到孔雀滅國才知道他們居然能奢到撕裂虛空,用作墳場。

我的第二對翅膀,在北冰洋上。

哦,那時的北冰洋是我們鴆鳥擁有的第三海洋。那裏盛產的冰霜毒蛟,八百九十年前,沈林雇傭了一群北地寒鴉,為族裏打撈毒蛟。他們是烏鵲安錫的祖先,後來從海鸚鵡那學了海水養殖,從此榮升為鴆鳥的九大家臣之一。

賜姓“安”,排位八,為鴆鳥打理大部分北地的事物。

第九家臣人數最少,但級別最高,除鴆鳥、烏鵲兩族之外,其他家族甚至不知道這有一片白色的海洋,包括身為第一家臣的孔雀,到第七家臣的夜梟。

是的,孔雀是鴆鳥的家臣,也是鴆鳥在明面扶持的帝王。

自天地初始時,就是。

但這個不是重點。

三歲那年的夏天,不踩到北冰洋的雪,才是我需要註意的事情。

第九家臣是三只白色的鳳凰。

自世界誕生時,就一直為鴆鳥守護那雙光做的翅膀。

北冰洋常年被風暴籠罩,那是它們在冰上歌唱,除了族長,沒人能讓他們閉嘴,露出太陽。

看到它的那一瞬間,我就想要。

它美得像一株兔耳朵草。

柔和的兩片金色的光。

父親劃開我的脊梁,將它種在我原本的翅膀下方。

鮮血在光上勾勒出曼妙的形狀,然後,骨骼生長,吞噬星光,肌肉隨之而上,緊接著,是白色的羽毛。

白色的翅膀與我相接的一瞬間就開始變黑,很快,它就和我原本的翅膀長得非常的像,除了小一些,別的都一樣。

我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只傻蛾子,表情因嫌棄而變得猙獰異常。

父親就在一邊嘿嘿地笑。

“你能去你喜歡的地方。”

他把手放在我的頭頂,又一路順到我的肩膀。

“慢點飛,這個世界真的很小。”

於是我試圖控制四只翅膀,然後就狠狠地摔在冰面之上。

父親任由我在一邊像個撲棱蛾子一樣橫沖直撞。

現在想來,他當時看我的目光,一定幸福而絕望。

“別讓任何人看到你的第二雙翅膀。”

“除非你活夠了,想要死亡。”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時我甚至覺得他在搞笑。

一個小時後我終於學會了飛翔。

擡頭,父親卻不知在什麽時候,就消失在了海上。

陽光燦爛,氣溫在零下八度左右。

白色的鳳凰化作冰霜雕像,輕輕一碰,就會消亡。

我慌忙往飛向家的地方,路上還記得收回了第二雙翅膀。

在它的加持下,我以堪稱恐怖的速度,在十分鐘之內飛回了家鄉。

之後我成為孤兒。

經常分不清夢與日常。

十歲那年,我夢見父親撿了鳥蛋給我。

其實那是冰塊,後來被孔雀摔碎在醫院的石板路上。

於是我們交換羽毛。

我變為了她的小鳥。

我脫下上衣,在狹小的房間中,展開四只漆黑的翅膀。

孔雀躺在床上,缺少雙臂的她看起來像被鳥販子改造的寵物天堂鳥。

我要把翅膀送給孔雀了。

就像這個世界開始時,鴆鳥先祖做的那樣。

我想父親他一定非常失望。

他想讓我自由,所以給我翅膀。

讓我能去我想的任何地方。

而不是讓我去問這個世界為什麽會是這樣。

知道原因後我感受到了命運的無聊。

鴆鳥滅亡,是背叛神靈的下場。

也是這個世界繼續存活的希望。

孔雀一族的火葬,則是這個世界崩潰的前兆。

那又如何呢。

反正孔雀會有最好的翅膀。

173

說完了翅膀,再說說我想要的。

我出生於這個時代——沒有陰霾。

只有一個轉折點。

剛開始我以為我們鴆鳥占有碎片是源於本能的貪念,拿到夏的時候,更讓我確認了這一點。

我以為是有人偷了鴆鳥的東西,鴆鳥要收回它們,才一直停留在這裏。

直到安錫挖到了冬,我才知道,生命起始於這裏,並不是鴆鳥的意願。

於是我猜想,鴆鳥之上,還有他人。

比如鳳凰,比如神仙。

很多事情早已失散在漠然消融的冰河與山,祖宅中珍藏的筆記,最早也只能追溯到鴆鳥搜山尋海,收集碎片。

那時我以為找回碎片,就能找回我消失不見的族人。

那時我以為,只要集齊碎片,就能追溯祖先來到這個世界的淵源,完成它,就能前往另一個世界。

失去族人的時候,我還太小,父親什麽也沒有告訴我,九大家臣,三千仙山…理所當然的,在鴆鳥消失之後,悍然翻臉。

這對我也沒有太大影響,畢竟我之前就不知道那是我的,之後要想拿回來,也不感覺有什麽難。

表姐染指羅侖,殺她,理所當然。

她說既然我忘記了以前的名字,就不該肖想曾經的位置。

可再怎麽說,鴆鳥也是駱駝的主子。

他們沒本事讓我在幼時死去,就別怪我現在把他們一一摁死。

第九家臣是鴆鳥從上界劫來的鳳凰,囚在白雪皚皚的北海冰洋,數千萬年,守著翅膀。

第八家臣烏鵲安錫鎮守北疆,與他的祖先一樣,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為我養殖毒蛟。

第七家臣三月夜梟——其實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們了,但願沒在孔雀山居對仙鳥的剿殺中滅亡。

第六家臣,駱駝悍刀,死於羅侖——希望下一任族長不要再讓我失望。

第五家臣不死文鰩,魚身鳥翼,運氣也好,又會種地,所以一般都把他們當錦鯉養。

文鰩擅書,前年藤蔓就來找我,說想在全國多開幾家書局分部,出點小學生識字描紅之類的教輔資料。

年輕的藤蔓是新的族長,他第一次見到他未來的老婆,就想到了孩子上大學該鋪什麽顏色的床單。

表白當天被未來的老丈人撞上,打了個半死,滿臉微笑爬起來就去書店找幼兒教輔資料。

然後就找我,說那些都不好,想辦書局,自產自銷。

文鰩家每一千年就會出一個天賦異稟的大預言師。

文鰩藤蔓就是這一代的大預言師。

他說——

“閉嘴。”

我被抽油煙機搞的超級煩躁:“孔雀不在,你,趕緊,滾蛋。”

“可是……”

“書局的事你自己琢磨,多大個鳥魚,還來煩我?去去去一邊去!沒看我修抽油煙機?!沒空理你!”

“不是這個。”他第一次伸手要抓我的胳膊。

我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被他抓上的時候我才感覺他的手勁很大,掐得我腕骨生疼。

“我看到了,真的,少爺,我看到你和陛下……”

我甩開他,起了殺意。

“你不會殺我。”藤蔓卻用極其篤定的口氣說道:“我第一次‘看見’的未來就是我的死期。”

“滾。”我不殺他,但並不代表我不想——但我現在更想弄死抽油煙機,媽的這玩意到底怎麽回事?炒個米飯都給我鍋吸上去了?!還拔不下來?!!

“改不了的,少爺,我曾經也認為‘預言’只是預言,真發生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深陷,你以為我第一次見到我夫人的時候我真的甘心嗎?我在三歲的時候就知道她未來會出幾次軌你知道嗎?!”

“可我還是愛上了她,即使這樣不堪,即使這樣抗拒,我最愛的還是她。”

“你和陛下真的不可以,少爺,我反抗不了命運,但我希望你可以。”

“離開吧,少爺,這片天空不屬於你,拿回翅膀,離開吧。”

“只要你離開,就不會……”

我咣當一聲,拿刀把抽油煙機削下來了。

“你不屬於這裏,少爺,拿回碎片,離開吧。”

“雖然我們無法隨您遠行,但以您的實力,再收多少家臣都不是問題——您不會孤獨,我保證,您會過的更加自在。”

“神依舊註視著這裏,對於祂們來說,我們只是玩具。”

“預言來自神靈,文鰩卻只信任你。”文鰩藤蔓一字一頓:“鴆鳥劇毒,卻比神重感情。”

“不管是預言還是運氣,除了鴆鳥,沒有任何生命會放任讓我們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哪怕只是開個書局。”

文鰩藤蔓自嘲地笑笑。

“離開吧,少爺,世界那麽多,何必……”

我站在廚房,一片狼藉。

抽油煙機裂成兩半,掉在地上,露出裏面的齒輪、扇葉,和其他奇奇怪怪的機械零碎。

油膩的排風柵欄在地板上慢悠悠地轉,像塊豬排。

還有我的炒瓢,被抽油煙機崩碎的力道彈飛——出了廚房,掠過餐廳,撞碎了擺放紅酒與金色糖漿的水晶博古架,進了客廳。

半個鍋都劈進了墻壁,鍋裏的蛇蛋炒飯飛的滿屋都是,剩下的全倒在地攤、沙發和盆栽上面。

油膩的、半生不熟的蛇蛋炒飯蓋在孔雀最喜歡的淺粉沙發墊上面。

焦糊的味道沁人心脾。

紅酒與糖漿淋在半碎的水晶,玻璃碎片像晶瑩剔透的冰淩,開在紅色與金的深潭中微醺。死於鴆酒的人會流出這樣的鮮血,殷紅中婉轉著金色的紋理,酒香,還有些隱隱作痛的甜意。

洗潔精泡泡水,從廚房洗碗池裏溢出,淌了半個廚房,映出報廢抽油煙機、文鰩,與我的倒影。

極其猙獰。

檸檬清香的除油劑只剩半瓶。

“離開吧,少爺,算我求你。”

我和藤蔓對峙,想拿除油劑噴他眼睛。

“哢嚓。”

鑰匙開鎖的聲音。

孔雀推門,進來。

換鞋,擡頭。

一臉懵逼。

我面無表情,把除油劑塞進文鰩手裏。

扔掉塑膠手套,還有棕熊圍裙。

文鰩說的對。

我要趕緊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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