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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甜,該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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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甜,該刀

158

帝國落幕的那個夜晚,是金色的火苗,先動的手。

它從孔雀指尖的煙管裏溜出,點了地毯,燃上簾帳,向上,向上,竄上房梁——諂媚地,舔舐鴆鳥躺過的地方。

祖戚裹上浸濕的桌布,一頭沖進火光沖天的殿堂。

濃煙中,他拼命地咳嗽,一邊喊他的陛下,一邊躲開墜落的房梁。

他還記得那人被皇帝提溜著上朝,因生物鐘紊亂而分外憊懶的鴆鳥會在眾人爭吵時躍上房梁,然後像他經歷過的那十年殺手生涯一樣,躺在房梁上睡覺。

大殿仍在燃燒,但祖戚並不絕望,他不知道孔雀在什麽地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死亡,他只知道他要把濕布披在她的身上——他是她的將軍,死也要護著他最心愛的皇。

“陛下!”

祖戚扯著喉嚨,聲音被煙火燎燒。

“陛下!!!”

他的羽毛正在燃燒,曾經潔白的鵝羽在高溫中化為灰燼,祖戚從未這麽狼狽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找到孔雀後,是否還能把身上的濕布披在她的身上。

他的呼吸道疼得發光,眼珠已有些僵,鼻子早已被煙熏壞了,不然他可能能聞到自己內臟的味道……

他要熟了。

如果鴆鳥在這……也許會很高興地把他吃掉。

祖戚終於被倒下的廊柱砸倒,火光中,他隱約看到孔雀的床。

“陛下……”

祖戚知道他要死了。

可他還沒有找到他效忠的皇。

白鵝一族是出了名的耿,他們腦子裏只有一根筋,和人幹仗從來都像瘋了一樣,就連撞墻,也只挑南的撞。

孔雀是他所效忠的帝王,更是他誓死保護的妹妹。

孔雀從出生,一直到她九歲那年翻出宮墻,她唯一承認的哥哥,就是在宮裏站崗的祖戚。

孔雀是他一手帶大的。

像妹妹。

更像女兒。

“陛……下……陛……”

祖戚用盡全身力氣將身上的廊柱推開,然後,一點點挪動身體,在地上拖曳出殘酷的血道。

“小白……小白……”

他趴在地上,發出夢囈般恍惚的呢喃,他太累了,他要睡覺。

然後他仿佛聽見了落雷的轟鳴。

“將軍!!!”

“你醒醒!將軍!!!”

來人將祖戚從燃燒的大殿背出,眩暈中,祖戚勉強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被一個壯碩的黑狗背在身上。

“將軍!你沒事吧?!”

“你是……誰……”祖戚拔出長劍,搖搖晃晃地橫在黑狗脖子前方:“你……放我下去……”

“陛下不在殿裏。”黑狗沒有看喉前的利劍,卻將聲音壓低許多:“狐貍已經將陛下帶出去了,據說情況不太好,你別急,我現在就帶你過去。”

“珞珈待不住了,將軍。”

“二爺在南山給陛下留了地方,絕對安全——咱們去那裏,不會被他們找到。”

“咳咳咳咳……你……咳咳……你說什麽?”祖戚咳血道:“南山……沈鴆他……到底在防備什麽?”

“我不清楚。”黑狗奮力奔跑:“二爺說的很少——但我猜情況並不理想,不過咱們不用擔心,南山都是二爺的,絕對安全。”

“他要造反?!!”祖戚一個激靈就要和黑狗動手,卻被早已有所準備的黑狗瞬間縛住手腳,裝袋,像抗沙袋一樣,將他背在背上狂跑。

“將軍,你別緊張。”黑狗邊跑邊冷笑:“有些心思,那些家夥可不比我們二爺要少。”

“但我保證,陛下在南山能過得很好。”

“其他的就……來不及了……”黑狗長嘆一聲,繼續在山間奔跑:“他們翻臉翻得太快了……即使早已開始準備應對這場……災難……但……還是太過倉促了……”

“你是……什麽意思……”祖戚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預感:“你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黑狗沈默。

許久,才輕聲說道。

“碎片。”

“他們想要碎片。”

“所以,他們要殺孔雀。”

“包括陛下在內的,所有的孔雀。”

祖戚血都涼了。

“這不是簡單的叛亂,將軍。”

“這將是一場爭奪世界法則的、真正的戰爭——不僅僅是簡單的個體的死亡,而是更大規模的滅族,而孔雀,也只是無數即將覆滅的種族之一而已。”

“不過,在那之前,我們還有時間……”

“起碼陛下能在南山過得很好。”

“這已經是二爺能做的極限了,將軍。”

“睡一會吧,將軍,等天亮的時候,咱們就能到舞水河畔——長翅羽蜥會送你先走,你傷得太重了,需要趕緊治療。”

祖戚握緊拳頭,啞聲道:“那你呢。”

“我得去找宰相。”黑狗擡頭,一雙暗金色的眼睛仿佛含著古銅色的月光:“二爺給我的名單還有很長……只是……”

“唉……希望……一切還來得及吧……”

祖戚不語。

只覺得這林子的風,真的很涼。

159

孔雀變成白色的了。

她安靜地坐在凳子上,一身雪白的夾襖。她的頭發、眉毛、甚至連每一根帶著脆弱弧度的睫毛,都在這一個月的昏迷中褪了顏色。

只襯得那雙墨綠色的眼睛愈發的黑了。

床上的祖戚仍被繃帶纏繞,他全身大面積燒傷,即使用了松鹿的藥,也得再有半個月才能下床。

狐貍還在用極輕的聲音在講。

講這一個月來帝國所經歷的巨變。

祖戚瞪紅了雙眼,渾身顫抖,被一旁的松鹿用綁帶綁在床上,不能動彈。

孔雀依舊安靜。

一雙沈甸甸的眼睛,在無聲中把狐貍看得毛骨悚然。

她記得這只狐貍。

那時她是皇帝,鴆鳥想養狐貍,她就從西域買了一只白的給他。鴆鳥喜歡毛茸茸但他並不專一,於是她的後宮被他塞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異族長毛獸。

鴆鳥從不乖巧,他不知用了什麽方法,搞了一大批奇形怪狀的混血異種,甚至還讓這些走獸擁有了更高的智慧,與化形的力量。

眼前的女人長得非常美艷,也是,那是她挑的好。當時她一共讓人買了四千多只狐貍,她挑了三個晚上,才找出這一只長得最好。

“二爺離開珞珈後,就回到南山找我。”狐貍神色鎮定,見孔雀漆黑的眼珠轉到她身上,才繼續說道:“您可能隱約知道,他到底想要幹什麽……消息被其他人知道了,他需要全力以赴。”

“二爺在您房間裏刻下的詛咒尚未完成,只缺最後一塊粉色的石頭。那種石頭特別難找……如果完成的話,即使再多一倍的兵力,您的珞珈也能安然無恙……”

“二爺帶著我從西邊的弱水一路找到東邊的海洋……直到珞珈……我們也沒有找到……”

孔雀忽然擡起手,面無表情地看她。

“所以他是知道的,是嗎。”

狐貍眨了一下睫毛,神色不動,但孔雀已經看出了很多。

“他知道珞珈有難,但他沒告訴我,是這樣的嗎。”孔雀冷笑一聲,淡然道:“他覺得,無論發生什麽,他都能讓我活下來——即使你說的那什麽詛咒沒能完成,我也能坐在他的地盤上,聽你一字一字地講……而我……“

”全族……死光……”

孔雀深吸一口氣,呵呵地笑著。

“他什麽都想,只是沒想到,他們會殺光孔雀,是嗎。”

“或者他即使知道孔雀全族死光,也並不覺得這對他有什麽影響。”

“那我是不是該感謝他,畢竟他還讓你們暗中護了我十八哥一趟?”

“真狂妄啊。”

孔雀笑岔了氣,捂住眼睛,深呼吸——將眼淚一點點憋回眼眶裏。

“他甚至連句話也沒有留給我,是覺得我和他一樣是這種沒心沒肺的怪物嗎?!”孔雀忽然暴起,一劍懟上狐貍,又被對方的匕首格擋。

“他現在在哪?”孔雀逼近狐貍,一瞬也不瞬地死盯著她的眼睛:“別告訴我他會回來,我不傻。”

“他根本不覺得有什麽,是麽?”

狐貍的眼神慌了。

孔雀冷笑一聲,撤了長劍,看她。

“連你都覺得太過了,是嗎?”

雪白的孔雀像剪紙一樣單薄,她靜靜地站在屋子裏,拎著冷劍。

“你看……這就是我喜歡的……怪物啊……”

“這樣的冷血……連你都懂的道理……呵呵……連剛化形沒幾年的狐貍都……”

“他卻從來不會想。”

“我猜他現在應該在哪裏浪吧,這邊走走,那邊瞧瞧——就像以前一樣,想去哪逛就去哪浪。”

“我猜他並沒有讓你們限制我的行動,是嗎?”

“我想……二爺或許覺得……你會去找他……”狐貍艱難地擡頭,她無法直視這樣的孔雀,即使她已身無長物,但她畢竟曾是帝王。

“哈。”她伸手,捏著狐貍的臉,將這個僵硬的姑娘拉到身旁,對著她的耳朵輕輕地講:“我來告訴你吧……狐貍……”

“他不會考慮這些事的——在他眼裏,無論我在哪,他都能找到。”

“就像我是他的所有物,一樣。”

孔雀放開了狐貍,讓她跌坐在鋪著草墊的地上。

“好笑嗎?”

孔雀的聲音像剛死的魂靈一樣。

“他憑什麽啊……”

“我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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