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1.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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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1.終局
*01
“正常交流？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智能了。”麒不語用袖子拂去桌上塵土，坐到放置電腦的桌子上，環抱雙臂。
“你既然獲得了我的記憶，就應該知道這份記憶是不完整的，而我，既然有能力掌管龐大的規則體系，締造出一個理想的覆制品也不在話下。
知道嗎？你所經歷的每一個時間節點都經過了我的幹預。
你在來到這裏前做過的任何選擇，都是規則作用下的結果。”
麒不語看到面前所有屏幕上都出現了那張令他厭煩的臉，祁不語鬼魅般地靠近屏幕，臉突然變成了煞白的顏色，五官像是被磨平了似的鑲嵌在臉上，透漏著說不出的詭異。
畫面上，締造者的眼睛越來越膨脹，直到碩大的瞳孔將屏幕填得滿滿當當，透過烏黑色的瞳仁，麒不語走馬燈似的看到了他過往幾十年的經歷，時間只過了幾秒，他卻像是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就在麒不語感受到震撼的同時，瞳仁猛地收縮，“嘭”的一聲炸開了，褐色的粘液從瞳孔中央汩汩流出，溢滿了屏幕。
“我最討厭欺騙了，所以我不會騙你。”
這幅場景似曾相識。
曾經他做過一個類似的夢，夢裏就有這只肆意窺探他的眼睛，當時與這只眼睛同時存在的還有了了空靈清澈的聲音，但此刻，夢境和現實相會，屏幕上逐漸幹癟下去的眼睛只會令他頭皮發麻。
麒不語十指交疊，拇指的骨節抵著鼻梁，眼睛闔著，連接著虹膜和眼角的神經有些刺痛。
“你恨我嗎？恨不恨這些規則呢？”
視線重新回到電腦屏幕上時，詭異的眼睛和裏面淌出來的液體已經消失了，締造者的幻影恢覆了正常，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麒不語的臆想。
“你以為激將法對我有用？”短暫的調整後，麒不語悠然道：“倘若你真能控制我的行為和判斷，那現在就沒有必要在這裏廢話了，你直接操縱我把規則破除掉不就好了。”
“哈哈哈你比我想的要聰明很多。”
“師父，外面有人來了。”
執政和修理隊的人有權限進入這裏，那麽被感應門擋在外面的只有可能是禦姊和嫣。
果然，穿過感應門，麒不語見到了闊別多日的夥伴，以及她帶來的一群身披黑色鬥篷的無色人同類。
“我來得還算及時嗎？”
“正是時候。”
遲到了，但無傷大雅。
“我們…”
“一起進來吧。我不會傷害你們。”
“言歸正傳。我只給你一次機會，把該說的都說清楚。”
麒不語身高出眾，站著的時候視線遠高於電腦屏幕，因此，就算他想平視屏幕上的締造者，在這個高度差下也很難做到。
“雖然我時常覺得締造者很蠢，但——他給我的印象絕不是你這個樣子。”趁著屏幕裏的人影還沒有開口，麒不語直言不諱道。
“我…哈哈，確實。”締造者掃了一眼聚在四方神殿的眾人，苦笑道：“這裏已經很久沒這麽熱鬧過了。”
“先生，你或許可以訴求以及原因告訴我們，這樣我們才能考慮如何幫你。”禦姊和嫣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動聽。
締造者瞇起眼，若有所思地咕噥著：“人類…哈哈…”
“不要再繞彎子了，你沒得選。”
“我沒得選？哈…我是這個世界的締造者，怎麽可能會沒得選？你不聽話不要緊，大不了我再找一個聽話的。”
“你找啊。我靜候佳音。”
盡管不擅長表達感情，但麒不語在懟人方面可從來沒有輸過。
這時候急需一個人來緩和雙方劍拔弩張的氛圍，恰好禦姊和嫣在場，自然而然地充當了調停者的角色。
“我們既然能在這裏相會，就說明我們的目的是解決問題，那麽坦誠相待才是我們應該做的，締造者先生，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吧，雖然無色人族對你以及你的事業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傷害，但請你相信不是每個無色人都是忘恩負義、見錢眼開的家夥。我無法保證一定能幫到你，但我會竭盡全力的，請相信我。”
禦姊和嫣退後了一步，極盡誠懇地向締造者鞠躬。
締造者的預設程序裏似乎不包含和無色人對話這一項。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走，最後轉動眼珠，視線落在麒不語的身上：“麒不語，一直跟著你那個小矮子呢，叫他站到我面前來。”
麒不語將明玄摟到了身前。
……
公元2021年
“在寫什麽呢？這麽投入。”
祁不語正專註地寫著字，冷不防被尤裏從後面拍了一下，驚得顫了一下。
“在本子上寫字多慢啊。話說我們的實驗已經到最終階段了，作為首席研究員，你有沒有想好在發布會上說些什麽？”
“還沒有。”祁不語轉手將筆記本遞給尤裏：“看看這個，你覺得可行嗎？”
“這是…”
第一頁第一行規整地寫著三個字：麒不語。
尤裏粗略地掃了一眼：“你打算以自己為模板做一個覆制人？”
“不是。”祁不語的聲音沈了下來，語氣中充滿對尤裏敷衍態度的不滿：“你仔細看。”
“哦…原來你是想在死後成為覆制人啊。”尤裏覺得自己像在聽一個天大的笑話，看著祁不語認真的樣子，他就更想笑了。
尤裏沒有繼續往後翻的興致，他將筆記本放到祁不語面前的桌子上，順勢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的路還長著呢，不用這麽早就惦記身後事吧。”
“你不感到意外？”
“不語，你做出什麽事我都不會感到意外。但你得知道，有些事只適合當理想，一旦把它變成了現實，那就沒意思了。”
此時的祁不語並沒有把尤裏的話放在心上，只是在得知尤裏對他的設想並無興趣時，心中飄過一絲細微的不悅。
“你去哪兒？”
“主體工作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我也該照顧自己的生活了。”
直到幾年後祁不語面對鋪天蓋地的謠言和誹謗時，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與尤裏的嫌隙在很早之前就已經產生了，尤裏的背叛是那樣明顯，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覆制人不是我們共同的研究成果嗎？你很清楚它到底會不會取代人類！”
“可是你也看見了，它並沒有帶來我們想要的。”
“什麽意思？”這一刻祁不語徹底懵了，一直以來他都將尤裏視為最親密的夥伴，他們之間並不是普通的同事，而是擁有共同理想並為之努力的戰友。
“你看，覆制人給我們帶來了什麽呢？它們應該對接的是上流社會，而你卻固執地把它推向平民，根本不去想那些資本家為了維持財富能做出什麽。”面對祁不語的悵然若失，尤裏緩緩開口，平靜地陳述：“所以我很早就給你說過，理想和現實是兩碼事，你是一個很出色的科學家，但做出來的事真的很幼稚。”
“你為什麽要騙我？”
“騙你什麽？”
尤裏當然不會記得，當初使得他和祁不語走到一起的是他們“共同的理想”。
“騙我很有意思嗎？！”
“哦——別這樣想，我沒打算騙你太久，但你也知道的，凡事都要講究證據，我需要一份關於覆制人的內部研究報告來證明覆制人的威脅性，所以才這麽做的。”
現在研究報告到手，你連裝都懶得裝了是嗎？！
“…十分抱歉，朋友。”
朋友？
你怎麽好意思說我們是朋友？！
祁不語的心臟在刺痛。
“別天真了，就算我不投靠資本，資本也不可能放過你。況且——你也見識到了，那些聽風就是雨的笨蛋已經開始大張旗鼓地聲討你了。”
對尤裏吃裏扒外的行為感到惡心，但祁不語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委屈。覆制人是他和研究所共同的心血，為打下覆制人的價格，讓平民也能買得起，是他一次次放低姿態和資本家談判。得了好處高唱讚歌的是平民，加入討伐大軍成為壓倒研究所最後一根稻草的也是這些平民。
人言可畏。
只是幾句“學者”的謠言和一份亦真亦假的研究報告就能輕易否定他做出的努力，永遠地將他和他的成果釘在恥辱柱上。
在見到尤裏的前幾分鐘，祁不語已經向覆制人下達了攻擊人類的指令，此時，研究所的剩餘成員已經分散到了各個地方。
“算了，反正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以後還要仰仗你活命。你帶我走吧，我還是有些利用價值的，對吧？”
事到如今，那就都去死吧。
祁不語低著頭，雙手插進衣兜，他的聲音被嘈雜的環境中和掉了大半：“尤裏，我的實驗還差最後一步。”
“什麽？”自以為大功告成的尤裏故意提高了分貝。
“我在說——我想拿你做實驗。”
尤裏側過頭，剛想開口，卻見祁不語掏出一柄鋒利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刺向他。事出突然，尤裏來不及躲閃，當即被刺穿脊骨。
*02
“啊！你在做什麽？！”
匕首使用了新型H376x混合材料制成，穿透人的骨頭並不是什麽難事。
刀刃將脊骨生生戳穿，刺入內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皮肉開裂的聲音順著刀柄傳進祁不語的耳朵，這聲音比殘次覆制人的尖叫更令他不適，祁不語四指一軟，下意識地松開了手，匕首就這麽筆直地楔進尤裏的背上。
鮮血順著尤裏的傷口流下，他痛得五官緊皺，牙齒顫抖，嘴裏不斷發出低沈的□□聲，他踉蹌地往前走了兩步，使出全身的力氣，猛撲向祁不語。尤裏的力氣遠大於祁不語，即便脊骨受傷，他仍能保持優勢，將祁不語重重地摁倒在地。
此時的祁不語面色慘白，比受重傷的尤裏還像個死人。他不曾退縮，沒有還手，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尤裏垂死掙紮。
“你…”
“放心…我們還是…朋友…”
祁不語親眼看著尤裏的身體變得冰冷僵直，露出一絲釋懷的笑。
熱騰騰的血液在他身下綻開了一朵絢麗的花。
尤裏，加入我的實驗吧，我們有共同的理想，是最合拍的夥伴…我們還要一起共事很久…很久…
雖然用尤裏制作基因核的實驗最終宣告失敗，但祁不語卻將尤裏心臟中儲存的記憶提取了出來，在這部分記憶中加入密鑰，安置在多名嬰兒的體內。當事人無從察覺，但這些記憶卻會一代一代地傳遞下去，直到其中某個載體和覆制人“麒不語”接觸，密鑰自動開啟，幫助“麒不語”找到四方神殿。
……
“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因為某個敗類就遷怒於人類整體嗎？”
規則是看得見的，而人性確實難以揣摩的。作為兩千年後的傾聽者，麒不語和締造者所站立的角度有著天壤之別，他很難體會當時締造者在經歷這一切時是有何等的絕望和悔恨。
因此，麒不語自認為沒有理由高高在上地指責締造者，倘若經歷這一系列背叛以及誣陷的是他，他必然不會如同聖人般輕易饒恕那些傷害過他的人。
“如果你按照我的計劃走，你會在找到研究所之前見識到無色人最為險惡的一面，可惜了。”
可惜阿利亞的覺醒不在締造者的預料範圍內，使得麒不語跳過了締造者預設的許多步驟，直接來到了研究所。
“你說的這些和你讓我毀掉規則有什麽關系？”
“你很想知道為什麽理性會消失，規則會在短時間內變換數次，對吧？”
“沒錯。”麒不語盯著屏幕太久眼睛有些幹澀，他閉上眼睛歇了幾秒，應道。
“規則的體系快要崩塌了，這不是我能做出幹預的。”
“崩塌？”
那麽“規則崩塌”和“毀掉規則”的區別在哪裏呢？
“規則崩塌意味著純血人族記憶殼裏的規則會變得混亂，世界將變得像兩千年前的人類社會那樣，詭譎、癲狂，到處充斥著爾虞我詐。在一個合格的社會體系下，犯罪率應該是固定不變的，就像日出和日落的時間。毀掉規則是拯救純血人族的唯一出路。”一抹冷笑定格在締造者的唇角：“你能在現在這個時點覺醒已經可以說明規則不該繼續存在了，替我毀掉規則吧，這件事只能由你來做。”
締造者的話將麒不語拽入了一個進退維谷的境地。銷毀神殿意味著記憶殼的禁錮徹底打開，純血人族的思想將不受限制，憑借著強大的數據庫優勢，他們可以自由地追溯過往，開啟未來，這對於幾千年都生活在思想束縛中的純血人族來說無疑是公平的，屆時世界秩序必定會被重新洗牌，本就弱小的無色人族根本沒有生存的餘地了。
無論體能、腦容量還是社會體系，無色人都不可能是純血人族的對手。
“如果這麽做無色人的處境會如何呢？”
禦姊和嫣並不知道在她到來之前締造者和麒不語談話的內容，在聽到締造者要麒不語二者擇一的時候，她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了，我對你們的種族不抱有任何幻想。”
麒不語的記憶殼飛快地運轉著。
即便他不做出任何選擇，該來的也總會來，無論純血人族的思維發生了怎樣的變化，無色人悲慘的命運都不會得到任何改善。
陰冷寂靜的大殿由於人群的聚集而變得熱鬧，一排排發光的屏幕上，締造者的虛影猶如一簇簇變幻莫測的燈火，將本就雜亂無章的世界徹底引向崩裂的邊緣。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同一個黎明，一個可以真正打破現狀、開啟新紀元的時刻。
“師父，毀掉神殿是我們唯一能做的…我真的…不想你再涉險…”明玄頷首，輕輕扯了扯麒不語的袖子，擡起頭時已是滿臉淚痕。
麒不語的心思顯然沒有放在明玄的話上，他揉了揉明玄的耳朵：“乖。”
禦姊和嫣還在和締造者談判，麒不語徑直走到電腦前，毫不猶豫地按下了休眠鍵。
由於四方神殿內所有電腦都受同一個管理端控制，因此當麒不語按下ALT+F4後，所有的畫面連同聲音一並消失，只留下九天玄火的熾熱光亮。
“你這是幹什麽？！”禦姊和嫣質問道。
“和他沒有什麽好說的。”
“可是我正在和他進行談判，據我的觀察，締造者並非不通情理。”談話進行到一半就被麒不語突然打斷，禦姊和嫣非常生氣。
“你要搞清楚定位。我是他選定的破局者，如果他連我提出的要求都無法滿足，更不可能傾向於你。”
兩條路是締造者給的，但不是他要選的。
憑什麽要從別人給定的路裏選擇一條呢？而且是兩套無論如何都要舍棄無色人的方案。
“你是有辦法了吧。”
禦姊和嫣敏銳地觀察到麒不語的眼睛中有一束光存在，不同於迷茫和糾結，這束光仿佛直擊過去和未來，以及漫長時間軸上的無數種可能。
“既然規則體系亂了，那就讓它重新回到正軌。”
規則臨近崩潰，所以漏洞才越來越多，與其消極地將整個體系否定，為何不試著修補漏洞呢？
但麒不語也知道規則之多，條目之龐雜不是一時半刻就能修改完的。
禦姊和嫣露出擔憂神色：“你要趕在規則體系徹底崩塌前改完，這很冒險。”
“我們這一路上不一直都在冒險嗎？”麒不語反問道。
“觀察者，我們需要合作。”
修訂規則是一項覆雜的任務，所幸他繼承的締造者的記憶裏有如何拷貝數據、修改規則的部分，同時他還需要許多幫手，並且最重要的這名幫手需要兼具智慧、理性、公正不阿以及通曉東極語等多方面的要求，禦姊和嫣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明白了。禦姊和嫣凝重地點了點頭。
……
兩千多年前的某天，研究所的頂層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光中，締造者以祁不語的身份再度回望，噴薄的火龍迅速吞噬著頂層的一切，騰空而上的濃煙與汙濁的空氣共舞，將這裏變成一片涇渭分明的火海。
有那麽一刻，締造者模糊地在大殿的盡頭看到了一個腐朽的影子，他孱弱、堅定，毅然決然地奔赴火海，最後被濃煙和火舌吞噬，消失在了一片寂靜當中，就好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火焰撲滅後，頂層蕩然無存，連同他和尤裏在研究所共同經歷的漫長歲月，也一並在這熊熊大火中化為了灰燼。
*03
……
“可是——即便我們趕在體系崩潰前修改了規則，那麽之後呢？這個體系本身就出現了問題，所以才會崩塌，我們只是修改，誰來進行維護呢？”
“我來。”
系統中的規則是會隨社會變化而不斷變化的，維護規則就意味著在接下來的數年裏他不能離開四方神殿，如果找不到合適的接替者，他甚至要終生面對著這暗無天日的山洞。
“你要考慮清楚。”
“該結束了。”麒不語淡淡道。
難道要我看著兩個族類自相殘殺嗎？
麒不語不想說什麽矯情的廢話，是錯誤就該去修正，他既是上億純血人族中唯一的覺醒者，那麽這件事只能由他來做。
曾是最痛恨規則的人，如今卻要想盡方法讓規則存續。
麒不語相信，規則系統之所以會面臨崩塌正是由於其過於龐雜所致，這個世界本就不需要那麽多條條框框，約束多了，自然會出問題。
將那些帶來謬誤的規則修改掉，去除歧視無色人和邊緣獸的部分，只有這樣才能將代價降到最小，在維持社會穩定的條件下保住無色人族。
從理性的角度考慮，如果犧牲一個人的自由就能換來全世界十幾年的穩定，性價比非常高。
“我盡量幫你物色接班人。”
禦姊和嫣也沒有把握一定能幫到麒不語。
如果這個接班人沒有及時出現，世界格局又會面臨怎樣的走向呢？
不過現在就擔心多年後的事未免有些杞人憂天了，未來擁有著無限可能，徹底解決問題的方式沒準兒就誕生於某個特殊的時刻。
一切都該結束了。
“我要先去一個地方，不會太久。”
麒不語牽起明玄的手，走到洞口的時候，溫暖和煦的風撲面而來，撩動著他的雪白如絲的銀發，兩顆心的距離在此刻無限接近。
“…我們要去哪裏？”明玄在洞口停下，喉嚨幹澀得像是馬上要裂開。
“為什麽沒有勸我？”
“啊？”
山風呼嘯，分解了麒不語的聲音。
“你為怎麽沒有像禦姊和嫣一樣問我到底有沒有決定好留下來。”
“師父，我勸不了你，但是…無論你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會…堅定地站在你這邊。”
……
“謝謝你。”
永恒的陪伴，又何嘗不是一種持久的愛意呢？
“師父，你在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家。”
“不對，”麒不語輕輕彈了一下明玄的額頭，寵溺笑道：“這句話應該這樣說——我們在哪裏，哪裏就是家。”
站在亞拉臘山的懸崖上，麒不語眺望遠方，雲層與高聳的山峰相會，稀疏的植被披上了一層輕薄的紗，遠遠望去，猶如從遙遠彼岸飛來的白雪，為貧瘠的黃土裝點了一抹細膩的饋贈，緊接著，水霧輕盈地下沈，打濕雲朵，送來亮晶晶的星星。
即便擁有了締造者的記憶，麒不語也不覺得他那種做法有多偉大。
而現在，盡管自由馬上就要消失，但因為有了明玄的存在，他並不覺得接下來的生活會是枯燥乏味的。
果然比起締造者，他還是更喜歡破局者的身份。
“師父，你要帶我去哪裏呢？”明玄歪著腦袋，睫毛撲閃撲閃的，乖乖地牽著麒不語的手。
“對，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嗯…嗯？”
……
飛船翺翔在雲層之上，穿行於湛藍的天空。神殿很快被步步擡升的飛船甩到身後，逐漸變得渺小，最後徹底地嵌套進太陽的光暈裏，將數千年的恩怨糾葛濃縮成了一個體積很小質量卻重達千斤的圓點，它不能被一腳踩碎，只能從表皮處找到缺口，然後就著缺口一點點剝開。
黃昏堙於暮海，燈光從雲層墜落。
當你歸來的時刻，我將別無去處。
當麒不語再次讀出這段話的時候，他心情舒暢，心境也悄然變得和以往的任何時刻都不一樣了。
“師父，你要帶我去哪裏啊？告訴我嘛…”好奇的明玄忍不住向他撒嬌。
明玄很懂麒不語喜歡什麽，一個勁兒的用耳朵不住地蹭著麒不語的脖子，蹭得他癢癢的。
“一個很適合…”
麒不語本想賣個關子，可一旦有了這方面的想法，嘴就變得不利索了，越說越像騙人，麒不語索性止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講究儀式感，說到底還是不太適應，不善言辭的毛病又犯了。
“算了，你猜。”
“…師父，你在賣關子哦…”明玄半靠著座椅，從窗戶裏偷偷瞄到麒不語古怪的表情。他隱隱猜到了師父的意思，一抹緋紅襲上他的臉頰。
“咳咳…你先睡會覺。”
“可是我現在不太想睡覺。”明玄撓撓臉頰，故意說道。
麒不語不甘心，又說：“或者趴下歇會兒。”
“師父，我還是更想趴在你身上…”
“別急，就快到了。”
飛船下落之時，麒不語已經能聞到玉蘭的芳香了。
“師父，我們到了嗎？”
明玄懵懵懂懂的樣子配上微微泛紅的臉蛋，實在讓麒不語忍不住想要親他一口。
麒不語原本打算給明玄一個驚喜，讓他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一片燦爛的花海，可惜小徒弟故意不配合，搞得他像做賊一樣。
“嗯。”麒不語頗有些不自在。
既然演不下去那就幹脆不演了，麒不語強令細節別過頭去，不再看明玄的眼睛。
清新的空氣伴隨著玉蘭花的芬芳沁入口鼻，將麒不語身體內那些汙穢煩雜的東西一並倒換了個幹凈。
飛船駐留在山門外的池塘邊。
“明玄。”
“師父，我在。”
“閉上眼睛。”麒不語繞到明玄身後，輕輕地捂住了他的眼睛，明玄撲閃著的睫毛撓著麒不語的手心，很舒服。
麒不語將嘴唇靠近他的耳朵，沒忍住輕咬了一下：“聽我的話，往前走。”
“嗯。”
“不要停，一直向前走。”
明玄本能地將手放在了麒不語的手背上，聽話地邁出步子。
“可以了嗎？”
“不要害怕，繼續向前。”
……
“不會有危險的，有我在。”
一陣風吹過，白裏透紅的花瓣從樹枝間飄落下來，撫摸著明玄的發梢，像一條頑皮的小魚，只是輕輕地挑弄了一下，便找地方躲起來了。
“好了，睜開眼睛吧。”麒不語在明玄的耳邊柔聲說著，撤掉了擋在他眼前的雙手，順勢摟住他的腰，將下巴抵在明玄肩上。
“喜歡嗎？”
*04
“…喜歡！我太喜歡這裏了！”
白裏透紅的玉蘭花在醉人的春風中搖曳，花瓣上的紋理晶瑩剔透，像極了星雲做成的琥珀，顧盼之際，仿佛天地間只有此處。而在他們腳下是花瓣鋪成的軟被，枯萎的花瓣從枝頭散落，即便失去了光澤也是那麽的純粹美好，它們在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直教人不忍心去踩。
若非親眼所見，麒不語也無法相信，在被純血人族統治兩千多年後，世界上仍存在著如此恬靜純粹的地方。
“師父…這裏好熟悉啊。”明玄眺向遠方，目光迷離。
“這裏是空羽之境的後山。”麒不語雙手搭在明玄肩上，向他介紹起這份特別的禮物。
“這些玉蘭樹是當年我和了了種的。”
繁花似錦，將麒不語帶回了那段朦朧淒然的歲月。
“了了對我說，如果哪一天我有了喜歡的人，一定要將他帶到這裏來表白，因為這裏的景致是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獨一無二的東西，就要給最珍重的人看。
那個時候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在巢城遇見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這片玉蘭花林是當年他和了了一起種下的，與了了相處的幾十年時間裏，了了帶他來了許多次。
這裏亦是了了親自指定的埋骨地。
有些話麒不語沒有告訴明玄。
人是活在當下的，過去的事，就讓它永遠地過去吧。
“……”
“怎麽了？”
“師父…我突然很想抱抱你…”
花海之中，一對戀人緊緊相擁，身體的溫熱溫暖了彼此的心。
此時的無言，勝過千言萬語。
“謝謝你，師父…我很珍惜…”明玄一頭拱進麒不語的袍子裏，激動得快要哭出來了。
“明玄，以後我們常來。”
麒不語的喉嚨裏泛起一陣酸澀。
“師父…如果有一天空羽之境消失了，你會心疼嗎？”明玄紅著眼圈，問道。
“不會。”
陳麟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麒不語。
如果空羽之境沒了，就意味著過往的故事、以及那些本該沈入時間長河的東西應該隨著它一起，徹底地…遠去…消失。
聽到麒不語回答得如此幹脆，明玄下意識說道：“…真的？”
“明玄，我現在最想的就是活好現在，看好眼前的人，未來還長著呢，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至於過去——。”微風中，麒不語灑脫地揚起嘴角，摟住明玄的肩膀：“與我無關。”
締造者是締造者，陳麟是陳麟，他們做的那些個蠢事怎麽能算到我麒不語的頭上呢？
麒不語聽到體檢器傳來“滴滴”的響聲，他趁明玄不註意瞄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十六年零八個月。
確乎是變長了。
也許離開了輻射身體就會慢慢恢覆吧。不過他更願意相信起主要原因的是明玄一次次在他失控的時候幫他緩解，淡化的輻射的危害。
潮水褪去的時候，沙灘上會留下一些貝殼，每一個貝殼都是漲潮的證據。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沈入了海平面之下，風變得有些涼了，麒不語看到了遠處的城市上空已經亮起了點點燈光，燈光帶來繁華和熱鬧，可他始終覺得，只有空羽之境才是純粹的世界。
真正的溫馨與喧鬧無關，能夠在寧靜的夜晚心懷希望，與愛人緊緊相擁，這才是世間最美好的時刻吧。
不多時，若隱若現的星星將深藍色的夜空點亮，一輪黃盈盈的滿月高懸天際，發出清冷的微光。
“師父，今天的日影好像比平時圓哦…”明玄倚著麒不語的肩，瞇起眼睛：“師父你看，日影裏好像有我們…”
麒不語最近才知道了它的名字叫月亮。
純血人族管它叫“日影”——太陽的影子。因為它和太陽一樣，也有著升落的方向及規律，總會和太陽交替出現，就像太陽的影子。
可它畢竟是有名字的，在不久之後，所有純血人族都會知道一個美麗動聽的名字：月亮。
“這不是日影，它叫月亮，每月的十五日，就會變成今天這樣子。”
“嗯…每月十五日我都能從月亮裏看到我和師父嗎？”
麒不語笑了。
“嗯，因為每月十五日是月亮最圓滿的一天。”
麒不語同月亮對望，不多時，倦意逐漸蔓延，他平躺著，合上了眼睛，在空羽之境安逸恬然的氛圍裏，睡了近三個月以來最熟的一次覺。
醒來之後就要回到四方神殿面對規則了…
或許他根本沒有機會再次醒來。
又或者…他的一生都活在夢裏。
不過這些對麒不語來說根本就不重要，比起無法預知的未來，他還是更珍惜當下，珍惜和愛人共同度過的每分每秒。
（全文終）
彩蛋1.
“我通關了。”祁不語疲憊地摘下VR眼鏡，揉著眼睛。
“這麽快？！讓我看看你解鎖了什麽結局…”尤裏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隨即賤兮兮地笑道：“嘶…隱藏結局哦，恭喜你，大·冤·種！”
“無聊。”祁不語面無表情地扔下手柄和VR眼鏡：“對了，從我的視角看，你是這游戲裏最大的反派。”
尤裏翹著二郎腿半躺在沙發上，嘴裏振振有詞：“這個設定不錯吧，只有經歷了朋友的背叛才能告別幼稚，走向成熟。”
“早知道你設計這麽狗血俗套的劇情當初就不該幫你寫前半段的代碼。”
“別這麽說，前半段可是最出色的部分，我始終認為男主和夥伴在尋找真相旅程上的經歷非常有趣。”
“呵。”
“哎——別急著走呀，你也評價評價後半段我寫的劇情。”
“我剛才不是說了，狗血、無聊、爛俗至極。”
“唉，在游戲裏經歷背叛總比在現實裏經歷強嘛…”
……
“…放心，已經經過了專業測試…是的…我是總設計師…嗯…什麽時候簽合同都行…主要看您…”
（上述內容不涉及最終結局）
彩蛋2.
四方神殿的某天
不知什麽時候，文毅已經淡出了他們的視線，麒不語猜測應該是在他某些規則變化後，過往的記憶碎片重新回到了文毅的記憶殼中——包括和阿利亞的點點滴滴。
“我們要去找他嗎？”
“不用了。”
讓他去吧，去盡情地哭泣，盡情地懷念愛人。
彩蛋三：
演職人員：艾瑞克 米·H·奎爾 明玄麒不語祁不語托蘭·阿利亞文毅尤裏·沃希·卡斯汀 薩莉卡禦姊和嫣（排名不分前後）
聲明：本劇在拍攝過程中無一只阿利亞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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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正常交流？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智能了。”麒不語用袖子拂去桌上塵土，坐到放置電腦的桌子上，環抱雙臂。
“你既然獲得了我的記憶，就應該知道這份記憶是不完整的，而我，既然有能力掌管龐大的規則體系，締造出一個理想的覆制品也不在話下。
知道嗎？你所經歷的每一個時間節點都經過了我的幹預。
你在來到這裏前做過的任何選擇，都是規則作用下的結果。”
麒不語看到面前所有屏幕上都出現了那張令他厭煩的臉，祁不語鬼魅般地靠近屏幕，臉突然變成了煞白的顏色，五官像是被磨平了似的鑲嵌在臉上，透漏著說不出的詭異。
畫面上，締造者的眼睛越來越膨脹，直到碩大的瞳孔將屏幕填得滿滿當當，透過烏黑色的瞳仁，麒不語走馬燈似的看到了他過往幾十年的經歷，時間只過了幾秒，他卻像是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就在麒不語感受到震撼的同時，瞳仁猛地收縮，“嘭”的一聲炸開了，褐色的粘液從瞳孔中央汩汩流出，溢滿了屏幕。
“我最討厭欺騙了，所以我不會騙你。”
這幅場景似曾相識。
曾經他做過一個類似的夢，夢裏就有這只肆意窺探他的眼睛，當時與這只眼睛同時存在的還有了了空靈清澈的聲音，但此刻，夢境和現實相會，屏幕上逐漸幹癟下去的眼睛只會令他頭皮發麻。
麒不語十指交疊，拇指的骨節抵著鼻梁，眼睛闔著，連接著虹膜和眼角的神經有些刺痛。
“你恨我嗎？恨不恨這些規則呢？”
視線重新回到電腦屏幕上時，詭異的眼睛和裏面淌出來的液體已經消失了，締造者的幻影恢覆了正常，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麒不語的臆想。
“你以為激將法對我有用？”短暫的調整後，麒不語悠然道：“倘若你真能控制我的行為和判斷，那現在就沒有必要在這裏廢話了，你直接操縱我把規則破除掉不就好了。”
“哈哈哈你比我想的要聰明很多。”
“師父，外面有人來了。”
執政和修理隊的人有權限進入這裏，那麽被感應門擋在外面的只有可能是禦姊和嫣。
果然，穿過感應門，麒不語見到了闊別多日的夥伴，以及她帶來的一群身披黑色鬥篷的無色人同類。
“我來得還算及時嗎？”
“正是時候。”
遲到了，但無傷大雅。
“我們…”
“一起進來吧。我不會傷害你們。”
“言歸正傳。我只給你一次機會，把該說的都說清楚。”
麒不語身高出眾，站著的時候視線遠高於電腦屏幕，因此，就算他想平視屏幕上的締造者，在這個高度差下也很難做到。
“雖然我時常覺得締造者很蠢，但——他給我的印象絕不是你這個樣子。”趁著屏幕裏的人影還沒有開口，麒不語直言不諱道。
“我…哈哈，確實。”締造者掃了一眼聚在四方神殿的眾人，苦笑道：“這裏已經很久沒這麽熱鬧過了。”
“先生，你或許可以訴求以及原因告訴我們，這樣我們才能考慮如何幫你。”禦姊和嫣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動聽。
締造者瞇起眼，若有所思地咕噥著：“人類…哈哈…”
“不要再繞彎子了，你沒得選。”
“我沒得選？哈…我是這個世界的締造者，怎麽可能會沒得選？你不聽話不要緊，大不了我再找一個聽話的。”
“你找啊。我靜候佳音。”
盡管不擅長表達感情，但麒不語在懟人方面可從來沒有輸過。
這時候急需一個人來緩和雙方劍拔弩張的氛圍，恰好禦姊和嫣在場，自然而然地充當了調停者的角色。
“我們既然能在這裏相會，就說明我們的目的是解決問題，那麽坦誠相待才是我們應該做的，締造者先生，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吧，雖然無色人族對你以及你的事業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傷害，但請你相信不是每個無色人都是忘恩負義、見錢眼開的家夥。我無法保證一定能幫到你，但我會竭盡全力的，請相信我。”
禦姊和嫣退後了一步，極盡誠懇地向締造者鞠躬。
締造者的預設程序裏似乎不包含和無色人對話這一項。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走，最後轉動眼珠，視線落在麒不語的身上：“麒不語，一直跟著你那個小矮子呢，叫他站到我面前來。”
麒不語將明玄摟到了身前。
……
公元2021年
“在寫什麽呢？這麽投入。”
祁不語正專註地寫著字，冷不防被尤裏從後面拍了一下，驚得顫了一下。
“在本子上寫字多慢啊。話說我們的實驗已經到最終階段了，作為首席研究員，你有沒有想好在發布會上說些什麽？”
“還沒有。”祁不語轉手將筆記本遞給尤裏：“看看這個，你覺得可行嗎？”
“這是…”
第一頁第一行規整地寫著三個字：麒不語。
尤裏粗略地掃了一眼：“你打算以自己為模板做一個覆制人？”
“不是。”祁不語的聲音沈了下來，語氣中充滿對尤裏敷衍態度的不滿：“你仔細看。”
“哦…原來你是想在死後成為覆制人啊。”尤裏覺得自己像在聽一個天大的笑話，看著祁不語認真的樣子，他就更想笑了。
尤裏沒有繼續往後翻的興致，他將筆記本放到祁不語面前的桌子上，順勢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的路還長著呢，不用這麽早就惦記身後事吧。”
“你不感到意外？”
“不語，你做出什麽事我都不會感到意外。但你得知道，有些事只適合當理想，一旦把它變成了現實，那就沒意思了。”
此時的祁不語並沒有把尤裏的話放在心上，只是在得知尤裏對他的設想並無興趣時，心中飄過一絲細微的不悅。
“你去哪兒？”
“主體工作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我也該照顧自己的生活了。”
直到幾年後祁不語面對鋪天蓋地的謠言和誹謗時，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與尤裏的嫌隙在很早之前就已經產生了，尤裏的背叛是那樣明顯，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覆制人不是我們共同的研究成果嗎？你很清楚它到底會不會取代人類！”
“可是你也看見了，它並沒有帶來我們想要的。”
“什麽意思？”這一刻祁不語徹底懵了，一直以來他都將尤裏視為最親密的夥伴，他們之間並不是普通的同事，而是擁有共同理想並為之努力的戰友。
“你看，覆制人給我們帶來了什麽呢？它們應該對接的是上流社會，而你卻固執地把它推向平民，根本不去想那些資本家為了維持財富能做出什麽。”面對祁不語的悵然若失，尤裏緩緩開口，平靜地陳述：“所以我很早就給你說過，理想和現實是兩碼事，你是一個很出色的科學家，但做出來的事真的很幼稚。”
“你為什麽要騙我？”
“騙你什麽？”
尤裏當然不會記得，當初使得他和祁不語走到一起的是他們“共同的理想”。
“騙我很有意思嗎？！”
“哦——別這樣想，我沒打算騙你太久，但你也知道的，凡事都要講究證據，我需要一份關於覆制人的內部研究報告來證明覆制人的威脅性，所以才這麽做的。”
現在研究報告到手，你連裝都懶得裝了是嗎？！
“…十分抱歉，朋友。”
朋友？
你怎麽好意思說我們是朋友？！
祁不語的心臟在刺痛。
“別天真了，就算我不投靠資本，資本也不可能放過你。況且——你也見識到了，那些聽風就是雨的笨蛋已經開始大張旗鼓地聲討你了。”
對尤裏吃裏扒外的行為感到惡心，但祁不語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委屈。覆制人是他和研究所共同的心血，為打下覆制人的價格，讓平民也能買得起，是他一次次放低姿態和資本家談判。得了好處高唱讚歌的是平民，加入討伐大軍成為壓倒研究所最後一根稻草的也是這些平民。
人言可畏。
只是幾句“學者”的謠言和一份亦真亦假的研究報告就能輕易否定他做出的努力，永遠地將他和他的成果釘在恥辱柱上。
在見到尤裏的前幾分鐘，祁不語已經向覆制人下達了攻擊人類的指令，此時，研究所的剩餘成員已經分散到了各個地方。
“算了，反正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以後還要仰仗你活命。你帶我走吧，我還是有些利用價值的，對吧？”
事到如今，那就都去死吧。
祁不語低著頭，雙手插進衣兜，他的聲音被嘈雜的環境中和掉了大半：“尤裏，我的實驗還差最後一步。”
“什麽？”自以為大功告成的尤裏故意提高了分貝。
“我在說——我想拿你做實驗。”
尤裏側過頭，剛想開口，卻見祁不語掏出一柄鋒利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刺向他。事出突然，尤裏來不及躲閃，當即被刺穿脊骨。
*02
“啊！你在做什麽？！”
匕首使用了新型H376x混合材料制成，穿透人的骨頭並不是什麽難事。
刀刃將脊骨生生戳穿，刺入內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皮肉開裂的聲音順著刀柄傳進祁不語的耳朵，這聲音比殘次覆制人的尖叫更令他不適，祁不語四指一軟，下意識地松開了手，匕首就這麽筆直地楔進尤裏的背上。
鮮血順著尤裏的傷口流下，他痛得五官緊皺，牙齒顫抖，嘴裏不斷發出低沈的□□聲，他踉蹌地往前走了兩步，使出全身的力氣，猛撲向祁不語。尤裏的力氣遠大於祁不語，即便脊骨受傷，他仍能保持優勢，將祁不語重重地摁倒在地。
此時的祁不語面色慘白，比受重傷的尤裏還像個死人。他不曾退縮，沒有還手，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尤裏垂死掙紮。
“你…”
“放心…我們還是…朋友…”
祁不語親眼看著尤裏的身體變得冰冷僵直，露出一絲釋懷的笑。
熱騰騰的血液在他身下綻開了一朵絢麗的花。
尤裏，加入我的實驗吧，我們有共同的理想，是最合拍的夥伴…我們還要一起共事很久…很久…
雖然用尤裏制作基因核的實驗最終宣告失敗，但祁不語卻將尤裏心臟中儲存的記憶提取了出來，在這部分記憶中加入密鑰，安置在多名嬰兒的體內。當事人無從察覺，但這些記憶卻會一代一代地傳遞下去，直到其中某個載體和覆制人“麒不語”接觸，密鑰自動開啟，幫助“麒不語”找到四方神殿。
……
“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因為某個敗類就遷怒於人類整體嗎？”
規則是看得見的，而人性確實難以揣摩的。作為兩千年後的傾聽者，麒不語和締造者所站立的角度有著天壤之別，他很難體會當時締造者在經歷這一切時是有何等的絕望和悔恨。
因此，麒不語自認為沒有理由高高在上地指責締造者，倘若經歷這一系列背叛以及誣陷的是他，他必然不會如同聖人般輕易饒恕那些傷害過他的人。
“如果你按照我的計劃走，你會在找到研究所之前見識到無色人最為險惡的一面，可惜了。”
可惜阿利亞的覺醒不在締造者的預料範圍內，使得麒不語跳過了締造者預設的許多步驟，直接來到了研究所。
“你說的這些和你讓我毀掉規則有什麽關系？”
“你很想知道為什麽理性會消失，規則會在短時間內變換數次，對吧？”
“沒錯。”麒不語盯著屏幕太久眼睛有些幹澀，他閉上眼睛歇了幾秒，應道。
“規則的體系快要崩塌了，這不是我能做出幹預的。”
“崩塌？”
那麽“規則崩塌”和“毀掉規則”的區別在哪裏呢？
“規則崩塌意味著純血人族記憶殼裏的規則會變得混亂，世界將變得像兩千年前的人類社會那樣，詭譎、癲狂，到處充斥著爾虞我詐。在一個合格的社會體系下，犯罪率應該是固定不變的，就像日出和日落的時間。毀掉規則是拯救純血人族的唯一出路。”一抹冷笑定格在締造者的唇角：“你能在現在這個時點覺醒已經可以說明規則不該繼續存在了，替我毀掉規則吧，這件事只能由你來做。”
締造者的話將麒不語拽入了一個進退維谷的境地。銷毀神殿意味著記憶殼的禁錮徹底打開，純血人族的思想將不受限制，憑借著強大的數據庫優勢，他們可以自由地追溯過往，開啟未來，這對於幾千年都生活在思想束縛中的純血人族來說無疑是公平的，屆時世界秩序必定會被重新洗牌，本就弱小的無色人族根本沒有生存的餘地了。
無論體能、腦容量還是社會體系，無色人都不可能是純血人族的對手。
“如果這麽做無色人的處境會如何呢？”
禦姊和嫣並不知道在她到來之前締造者和麒不語談話的內容，在聽到締造者要麒不語二者擇一的時候，她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了，我對你們的種族不抱有任何幻想。”
麒不語的記憶殼飛快地運轉著。
即便他不做出任何選擇，該來的也總會來，無論純血人族的思維發生了怎樣的變化，無色人悲慘的命運都不會得到任何改善。
陰冷寂靜的大殿由於人群的聚集而變得熱鬧，一排排發光的屏幕上，締造者的虛影猶如一簇簇變幻莫測的燈火，將本就雜亂無章的世界徹底引向崩裂的邊緣。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同一個黎明，一個可以真正打破現狀、開啟新紀元的時刻。
“師父，毀掉神殿是我們唯一能做的…我真的…不想你再涉險…”明玄頷首，輕輕扯了扯麒不語的袖子，擡起頭時已是滿臉淚痕。
麒不語的心思顯然沒有放在明玄的話上，他揉了揉明玄的耳朵：“乖。”
禦姊和嫣還在和締造者談判，麒不語徑直走到電腦前，毫不猶豫地按下了休眠鍵。
由於四方神殿內所有電腦都受同一個管理端控制，因此當麒不語按下ALT+F4後，所有的畫面連同聲音一並消失，只留下九天玄火的熾熱光亮。
“你這是幹什麽？！”禦姊和嫣質問道。
“和他沒有什麽好說的。”
“可是我正在和他進行談判，據我的觀察，締造者並非不通情理。”談話進行到一半就被麒不語突然打斷，禦姊和嫣非常生氣。
“你要搞清楚定位。我是他選定的破局者，如果他連我提出的要求都無法滿足，更不可能傾向於你。”
兩條路是締造者給的，但不是他要選的。
憑什麽要從別人給定的路裏選擇一條呢？而且是兩套無論如何都要舍棄無色人的方案。
“你是有辦法了吧。”
禦姊和嫣敏銳地觀察到麒不語的眼睛中有一束光存在，不同於迷茫和糾結，這束光仿佛直擊過去和未來，以及漫長時間軸上的無數種可能。
“既然規則體系亂了，那就讓它重新回到正軌。”
規則臨近崩潰，所以漏洞才越來越多，與其消極地將整個體系否定，為何不試著修補漏洞呢？
但麒不語也知道規則之多，條目之龐雜不是一時半刻就能修改完的。
禦姊和嫣露出擔憂神色：“你要趕在規則體系徹底崩塌前改完，這很冒險。”
“我們這一路上不一直都在冒險嗎？”麒不語反問道。
“觀察者，我們需要合作。”
修訂規則是一項覆雜的任務，所幸他繼承的締造者的記憶裏有如何拷貝數據、修改規則的部分，同時他還需要許多幫手，並且最重要的這名幫手需要兼具智慧、理性、公正不阿以及通曉東極語等多方面的要求，禦姊和嫣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明白了。禦姊和嫣凝重地點了點頭。
……
兩千多年前的某天，研究所的頂層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光中，締造者以祁不語的身份再度回望，噴薄的火龍迅速吞噬著頂層的一切，騰空而上的濃煙與汙濁的空氣共舞，將這裏變成一片涇渭分明的火海。
有那麽一刻，締造者模糊地在大殿的盡頭看到了一個腐朽的影子，他孱弱、堅定，毅然決然地奔赴火海，最後被濃煙和火舌吞噬，消失在了一片寂靜當中，就好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火焰撲滅後，頂層蕩然無存，連同他和尤裏在研究所共同經歷的漫長歲月，也一並在這熊熊大火中化為了灰燼。
*03
……
“可是——即便我們趕在體系崩潰前修改了規則，那麽之後呢？這個體系本身就出現了問題，所以才會崩塌，我們只是修改，誰來進行維護呢？”
“我來。”
系統中的規則是會隨社會變化而不斷變化的，維護規則就意味著在接下來的數年裏他不能離開四方神殿，如果找不到合適的接替者，他甚至要終生面對著這暗無天日的山洞。
“你要考慮清楚。”
“該結束了。”麒不語淡淡道。
難道要我看著兩個族類自相殘殺嗎？
麒不語不想說什麽矯情的廢話，是錯誤就該去修正，他既是上億純血人族中唯一的覺醒者，那麽這件事只能由他來做。
曾是最痛恨規則的人，如今卻要想盡方法讓規則存續。
麒不語相信，規則系統之所以會面臨崩塌正是由於其過於龐雜所致，這個世界本就不需要那麽多條條框框，約束多了，自然會出問題。
將那些帶來謬誤的規則修改掉，去除歧視無色人和邊緣獸的部分，只有這樣才能將代價降到最小，在維持社會穩定的條件下保住無色人族。
從理性的角度考慮，如果犧牲一個人的自由就能換來全世界十幾年的穩定，性價比非常高。
“我盡量幫你物色接班人。”
禦姊和嫣也沒有把握一定能幫到麒不語。
如果這個接班人沒有及時出現，世界格局又會面臨怎樣的走向呢？
不過現在就擔心多年後的事未免有些杞人憂天了，未來擁有著無限可能，徹底解決問題的方式沒準兒就誕生於某個特殊的時刻。
一切都該結束了。
“我要先去一個地方，不會太久。”
麒不語牽起明玄的手，走到洞口的時候，溫暖和煦的風撲面而來，撩動著他的雪白如絲的銀發，兩顆心的距離在此刻無限接近。
“…我們要去哪裏？”明玄在洞口停下，喉嚨幹澀得像是馬上要裂開。
“為什麽沒有勸我？”
“啊？”
山風呼嘯，分解了麒不語的聲音。
“你為怎麽沒有像禦姊和嫣一樣問我到底有沒有決定好留下來。”
“師父，我勸不了你，但是…無論你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會…堅定地站在你這邊。”
……
“謝謝你。”
永恒的陪伴，又何嘗不是一種持久的愛意呢？
“師父，你在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家。”
“不對，”麒不語輕輕彈了一下明玄的額頭，寵溺笑道：“這句話應該這樣說——我們在哪裏，哪裏就是家。”
站在亞拉臘山的懸崖上，麒不語眺望遠方，雲層與高聳的山峰相會，稀疏的植被披上了一層輕薄的紗，遠遠望去，猶如從遙遠彼岸飛來的白雪，為貧瘠的黃土裝點了一抹細膩的饋贈，緊接著，水霧輕盈地下沈，打濕雲朵，送來亮晶晶的星星。
即便擁有了締造者的記憶，麒不語也不覺得他那種做法有多偉大。
而現在，盡管自由馬上就要消失，但因為有了明玄的存在，他並不覺得接下來的生活會是枯燥乏味的。
果然比起締造者，他還是更喜歡破局者的身份。
“師父，你要帶我去哪裏呢？”明玄歪著腦袋，睫毛撲閃撲閃的，乖乖地牽著麒不語的手。
“對，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嗯…嗯？”
……
飛船翺翔在雲層之上，穿行於湛藍的天空。神殿很快被步步擡升的飛船甩到身後，逐漸變得渺小，最後徹底地嵌套進太陽的光暈裏，將數千年的恩怨糾葛濃縮成了一個體積很小質量卻重達千斤的圓點，它不能被一腳踩碎，只能從表皮處找到缺口，然後就著缺口一點點剝開。
黃昏堙於暮海，燈光從雲層墜落。
當你歸來的時刻，我將別無去處。
當麒不語再次讀出這段話的時候，他心情舒暢，心境也悄然變得和以往的任何時刻都不一樣了。
“師父，你要帶我去哪裏啊？告訴我嘛…”好奇的明玄忍不住向他撒嬌。
明玄很懂麒不語喜歡什麽，一個勁兒的用耳朵不住地蹭著麒不語的脖子，蹭得他癢癢的。
“一個很適合…”
麒不語本想賣個關子，可一旦有了這方面的想法，嘴就變得不利索了，越說越像騙人，麒不語索性止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講究儀式感，說到底還是不太適應，不善言辭的毛病又犯了。
“算了，你猜。”
“…師父，你在賣關子哦…”明玄半靠著座椅，從窗戶裏偷偷瞄到麒不語古怪的表情。他隱隱猜到了師父的意思，一抹緋紅襲上他的臉頰。
“咳咳…你先睡會覺。”
“可是我現在不太想睡覺。”明玄撓撓臉頰，故意說道。
麒不語不甘心，又說：“或者趴下歇會兒。”
“師父，我還是更想趴在你身上…”
“別急，就快到了。”
飛船下落之時，麒不語已經能聞到玉蘭的芳香了。
“師父，我們到了嗎？”
明玄懵懵懂懂的樣子配上微微泛紅的臉蛋，實在讓麒不語忍不住想要親他一口。
麒不語原本打算給明玄一個驚喜，讓他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一片燦爛的花海，可惜小徒弟故意不配合，搞得他像做賊一樣。
“嗯。”麒不語頗有些不自在。
既然演不下去那就幹脆不演了，麒不語強令細節別過頭去，不再看明玄的眼睛。
清新的空氣伴隨著玉蘭花的芬芳沁入口鼻，將麒不語身體內那些汙穢煩雜的東西一並倒換了個幹凈。
飛船駐留在山門外的池塘邊。
“明玄。”
“師父，我在。”
“閉上眼睛。”麒不語繞到明玄身後，輕輕地捂住了他的眼睛，明玄撲閃著的睫毛撓著麒不語的手心，很舒服。
麒不語將嘴唇靠近他的耳朵，沒忍住輕咬了一下：“聽我的話，往前走。”
“嗯。”
“不要停，一直向前走。”
明玄本能地將手放在了麒不語的手背上，聽話地邁出步子。
“可以了嗎？”
“不要害怕，繼續向前。”
……
“不會有危險的，有我在。”
一陣風吹過，白裏透紅的花瓣從樹枝間飄落下來，撫摸著明玄的發梢，像一條頑皮的小魚，只是輕輕地挑弄了一下，便找地方躲起來了。
“好了，睜開眼睛吧。”麒不語在明玄的耳邊柔聲說著，撤掉了擋在他眼前的雙手，順勢摟住他的腰，將下巴抵在明玄肩上。
“喜歡嗎？”
*04
“…喜歡！我太喜歡這裏了！”
白裏透紅的玉蘭花在醉人的春風中搖曳，花瓣上的紋理晶瑩剔透，像極了星雲做成的琥珀，顧盼之際，仿佛天地間只有此處。而在他們腳下是花瓣鋪成的軟被，枯萎的花瓣從枝頭散落，即便失去了光澤也是那麽的純粹美好，它們在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直教人不忍心去踩。
若非親眼所見，麒不語也無法相信，在被純血人族統治兩千多年後，世界上仍存在著如此恬靜純粹的地方。
“師父…這裏好熟悉啊。”明玄眺向遠方，目光迷離。
“這裏是空羽之境的後山。”麒不語雙手搭在明玄肩上，向他介紹起這份特別的禮物。
“這些玉蘭樹是當年我和了了種的。”
繁花似錦，將麒不語帶回了那段朦朧淒然的歲月。
“了了對我說，如果哪一天我有了喜歡的人，一定要將他帶到這裏來表白，因為這裏的景致是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獨一無二的東西，就要給最珍重的人看。
那個時候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在巢城遇見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這片玉蘭花林是當年他和了了一起種下的，與了了相處的幾十年時間裏，了了帶他來了許多次。
這裏亦是了了親自指定的埋骨地。
有些話麒不語沒有告訴明玄。
人是活在當下的，過去的事，就讓它永遠地過去吧。
“……”
“怎麽了？”
“師父…我突然很想抱抱你…”
花海之中，一對戀人緊緊相擁，身體的溫熱溫暖了彼此的心。
此時的無言，勝過千言萬語。
“謝謝你，師父…我很珍惜…”明玄一頭拱進麒不語的袍子裏，激動得快要哭出來了。
“明玄，以後我們常來。”
麒不語的喉嚨裏泛起一陣酸澀。
“師父…如果有一天空羽之境消失了，你會心疼嗎？”明玄紅著眼圈，問道。
“不會。”
陳麟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麒不語。
如果空羽之境沒了，就意味著過往的故事、以及那些本該沈入時間長河的東西應該隨著它一起，徹底地…遠去…消失。
聽到麒不語回答得如此幹脆，明玄下意識說道：“…真的？”
“明玄，我現在最想的就是活好現在，看好眼前的人，未來還長著呢，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至於過去——。”微風中，麒不語灑脫地揚起嘴角，摟住明玄的肩膀：“與我無關。”
締造者是締造者，陳麟是陳麟，他們做的那些個蠢事怎麽能算到我麒不語的頭上呢？
麒不語聽到體檢器傳來“滴滴”的響聲，他趁明玄不註意瞄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十六年零八個月。
確乎是變長了。
也許離開了輻射身體就會慢慢恢覆吧。不過他更願意相信起主要原因的是明玄一次次在他失控的時候幫他緩解，淡化的輻射的危害。
潮水褪去的時候，沙灘上會留下一些貝殼，每一個貝殼都是漲潮的證據。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沈入了海平面之下，風變得有些涼了，麒不語看到了遠處的城市上空已經亮起了點點燈光，燈光帶來繁華和熱鬧，可他始終覺得，只有空羽之境才是純粹的世界。
真正的溫馨與喧鬧無關，能夠在寧靜的夜晚心懷希望，與愛人緊緊相擁，這才是世間最美好的時刻吧。
不多時，若隱若現的星星將深藍色的夜空點亮，一輪黃盈盈的滿月高懸天際，發出清冷的微光。
“師父，今天的日影好像比平時圓哦…”明玄倚著麒不語的肩，瞇起眼睛：“師父你看，日影裏好像有我們…”
麒不語最近才知道了它的名字叫月亮。
純血人族管它叫“日影”——太陽的影子。因為它和太陽一樣，也有著升落的方向及規律，總會和太陽交替出現，就像太陽的影子。
可它畢竟是有名字的，在不久之後，所有純血人族都會知道一個美麗動聽的名字：月亮。
“這不是日影，它叫月亮，每月的十五日，就會變成今天這樣子。”
“嗯…每月十五日我都能從月亮裏看到我和師父嗎？”
麒不語笑了。
“嗯，因為每月十五日是月亮最圓滿的一天。”
麒不語同月亮對望，不多時，倦意逐漸蔓延，他平躺著，合上了眼睛，在空羽之境安逸恬然的氛圍裏，睡了近三個月以來最熟的一次覺。
醒來之後就要回到四方神殿面對規則了…
或許他根本沒有機會再次醒來。
又或者…他的一生都活在夢裏。
不過這些對麒不語來說根本就不重要，比起無法預知的未來，他還是更珍惜當下，珍惜和愛人共同度過的每分每秒。
（全文終）
彩蛋1.
“我通關了。”祁不語疲憊地摘下VR眼鏡，揉著眼睛。
“這麽快？！讓我看看你解鎖了什麽結局…”尤裏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隨即賤兮兮地笑道：“嘶…隱藏結局哦，恭喜你，大·冤·種！”
“無聊。”祁不語面無表情地扔下手柄和VR眼鏡：“對了，從我的視角看，你是這游戲裏最大的反派。”
尤裏翹著二郎腿半躺在沙發上，嘴裏振振有詞：“這個設定不錯吧，只有經歷了朋友的背叛才能告別幼稚，走向成熟。”
“早知道你設計這麽狗血俗套的劇情當初就不該幫你寫前半段的代碼。”
“別這麽說，前半段可是最出色的部分，我始終認為男主和夥伴在尋找真相旅程上的經歷非常有趣。”
“呵。”
“哎——別急著走呀，你也評價評價後半段我寫的劇情。”
“我剛才不是說了，狗血、無聊、爛俗至極。”
“唉，在游戲裏經歷背叛總比在現實裏經歷強嘛…”
……
“…放心，已經經過了專業測試…是的…我是總設計師…嗯…什麽時候簽合同都行…主要看您…”
（上述內容不涉及最終結局）
彩蛋2.
四方神殿的某天
不知什麽時候，文毅已經淡出了他們的視線，麒不語猜測應該是在他某些規則變化後，過往的記憶碎片重新回到了文毅的記憶殼中——包括和阿利亞的點點滴滴。
“我們要去找他嗎？”
“不用了。”
讓他去吧，去盡情地哭泣，盡情地懷念愛人。
彩蛋三：
演職人員：艾瑞克 米·H·奎爾 明玄麒不語祁不語托蘭·阿利亞文毅尤裏·沃希·卡斯汀 薩莉卡禦姊和嫣（排名不分前後）
聲明：本劇在拍攝過程中無一只阿利亞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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