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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神降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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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神降03

“哥哥。”

“哥哥。”

“你怎麽了?哥哥?”

言音連聲催促,江月鹿從冷汗淋漓中驚回魂,轉過頭對上一張駭然的面孔。

言音……言音的臉,模糊了五官,像橡皮泥搓出來的未成品,臉上沒有發聲器官,聲音不知道從哪裏而來,一遍遍對他說著:“哥哥,你怎麽了,哥哥?”

江月鹿向後退去,卻撞上了紅毯舞臺。

他轉過頭,對上身著婚紗的言露,她優雅地彎下腰,以獵食的姿態俯視著自己,“哥哥,你怎麽了?”

她的臉也沒有五官。

婚禮上的人陸陸續續都走了過來,一部分跟在言露身後,一部分跟在言音身後。他們的臉都沒有五官,一遍遍喊著哥哥、哥哥。

重覆的回聲在禮堂蕩開,像是巨大的鐘聲轟鳴。

江月鹿的冷汗沿著額角滑落,他下意識低頭,去看拿到手裏的黑色信封。錄取通知書,五個陰魂不散的大字盯著自己,也像長出了沒有五官的人臉,嬉皮笑臉地叫喊:“哥哥、哥哥!”

他扔飛了大叫的通知書,頭也不回地奔出了禮堂。

腳下的地面不斷裂開,通知書像瀕死的鬧鐘,喚醒了真正的世界。

那群模糊了五官的生物奔湧出禮堂,不斷滾落進裂開的地面,慘叫聲步步緊追,江月鹿一刻都不敢回頭,只能朝著前方不停奔跑。

終於,他看到了一個人影。

崩潰的聲音停止了,場景煥然一新,變成了窗明幾凈的教室。江月鹿朝門口的人看去,發現他竟然認識這個人。

這就是他自己。

十多歲還在高中的他自己。

聽著教室裏的讀書聲,看著在門口漫不經心的年輕版江月鹿。他忽然記起了這是什麽時候。高中有一次,因為前一天過生日,他睡得晚了沒能起來,第二天剛進教室就被老班丟去罰站。

一節課快過去了,老班走了出來,年輕版的他誠懇地承認錯誤。

一切都和他記憶中一樣。

突然之間,以他站的地方為一條線,在教室的對面忽然又出現了一間一模一樣的教室,就像是折疊的一張紙,印出了完全相同的塗鴉,教室、老師、乃至年輕版的江月鹿都被一一覆刻。

其中卻有細微的不同。

這個被覆刻出來的年輕江月鹿並沒有承認錯誤,他的態度惹惱了老班,跟著去了辦公室繼續挨罵。

很奇妙的感覺。

現在他的面前延伸出了兩條道路,一條路上,他和老師還在教室門口;另一條路,他卻已經跟著老師逐漸遠去了。

耳邊傳來多米諾骨牌清脆的倒塌聲。

一個又一個相同的教室相繼出現,一個又一個的老師和他做出了不同的行動,五花繚亂卻又蘊含著某種規律的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開。

“生日?”其中一個老班大聲訓斥,“你的生日不是昨天,還想蒙我呢江月鹿?”

我的生日不是昨天嗎……

江月鹿有些糊塗了,他覺得自己是被這些五花八門的世界晃得暈眩了,他就是在這裏出生的,出生的日子他當然會記得。那一天怎麽不會是自己的生日?他都過了這個生日好多年了,怎麽會記錯呢。

無窮的老師和無窮的江月鹿,他們的面孔在夕陽中慢慢模糊,最後變成了和言音言露一樣的無面人。

於是他知道,這個地方也要裂開了。

江月鹿邁開腳步,繼續朝前走。

很快,他就看到了初中的自己……剛來言家的自己……還有在孤兒院被收養的那天,第一次見到言家父母的自己。

所有的人都模糊了五官,變成了無面人。

所有的場景一一被粉碎,逼迫著他不停向前。

他甚至還看到了自己出生的醫院,還有從沒見過面的媽媽……這個世界裂開之後,前方出現了一條幽暗的通道,只在盡頭微微發著光,那裏有一扇門。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發現這裏原來是另一間病房,剛剛變成了無面人的媽媽正在聲嘶力竭地生產,血肉正在她的臉上生長。如果說剛才是以裂開為結束的死亡,那這裏就是恢覆正常的新生。

這裏的人都有五官。

他在這裏出生,然後再次來到孤兒院,再次被言家父母收養,再次見到了言飛他們……一個無比相似的輪回又在眼前上演了。

江月鹿猛然發現,如果將這些輪回裏都會經歷到的高中教室剪切在一起,就會變成剛才晃暈自己的情況。

所以這些輪回,沒有盡頭嗎?

這到底是怎樣一個世界?

-

飄浮在空中的神百無聊賴,懶懶地看著底下。

這是一個很詭譎的空間,好像沒有天地的概念,非要打個比方,就像是神拿了一個比城市還要大的漆黑望遠鏡,遙遙關註著鏡中的江月鹿。

祂看著江月鹿沈浸在美夢裏,看著他拆開了那封惡意的通知書。看著他的世界一步步塌陷、分裂。

“他已經快要接近謎底了,不是嗎?”

這並不是自言自語,神在對人說話。

沒有聽到回應,祂的臉便在側腦上再次出現——神明並沒有轉頭的概念,祂想要在哪裏留下眼睛,哪裏就會生出眼睛。

這雙挪到了耳朵上方的眼睛註視著“望遠鏡”旁邊血淋淋的人,祂的眼湧出奇異神采,神念引起意動,這個人翻過了身。

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孔逐寧已然重傷,他的雙眼還睜著,不死不滅地瞪視著上方的神明。見狀,祂笑了起來。

“就在剛剛,你的好夥伴死去了。我有些不懂,他的侄子為什麽會抱著輪椅哭呢?”

血模糊了孔逐寧的視野,他破碎的喉嚨擠出的問題模糊不清:“為什麽……為什……”

“什麽為什麽?啊。你還在執著進來時的問題。可我不是早就回答過你了嗎?”

祂是回答了,祂的回答就是讓孔逐寧變成了一個血人。

“說到為什麽……其實如果沒有你,我還做不到這些事呢。”祂嘆了口氣,很是悵然的樣子。

“我的力量很弱了……這你應該最清楚。我想要做成一件事,還得依靠你們……孔逐寧,這件事完成得很好,我很高興。一切結束之後,我應該會讓你活下來吧……應該?”

“為什……你是……我們的……神……護佑……應該……”

“好了,好了。省點力氣吧。”

祂無可奈何地將血淋淋的孔逐寧翻了個面,“還好留下你來打發時間,江月鹿的動作實在是太慢了,要到什麽時候才會發現呢?”

“哎?”

看著鏡中的江月鹿重新出現在一個房間,祂露出了人一般真心實意的笑,“哎呀,哎呀呀,終於要發現了。”

“不知道你在得知一切的時候,會有多痛苦……盡情痛吧,難過吧,讓絕望長滿你的身體,那樣……”

“花就要開了。”

-

他在言家的客廳。

墻上的時鐘搖擺著,已經快到了弟弟妹妹們放學的時候。很快,門口就響起了言露的聲音,銀鈴一般的笑傳進了門內,連江月鹿都帶上了笑容。

“哥哥!”

推門跑進來的言露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裏,他感受著溫暖的人的溫度,看著言音和言飛在後面換拖鞋,他們也喊了兩聲哥哥。江月鹿的心慢慢放了下來,這三個孩子的臉上是有五官的。

每一張臉都神采飛揚,對自己講著今天在學校發生的趣事。

江月鹿一邊聽著,一邊不註意,掃了對面的電視櫃一眼。

言家的電視櫃是反光的,擦得非常幹凈,映照出來的四人,連五官和表情都清晰可見,江月鹿看著其中一個人影,停了下來。

“怎麽了,哥哥?”

江月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問出來的,“你為什麽叫我哥哥?”

“因為你就是哥哥呀。”

江月鹿的聲音在顫抖,“我都沒有臉,你們怎麽能認出來我是誰?”

“因為江月鹿就是哥哥呀。”

江月鹿快要瘋了。

他蹭地站起來,沖進了廚房,拿出一把刀子,對著自己的臉用力劃了下去,尖銳的痛苦比不上內心的煎熬,很快他的臉就變得血肉模糊,他又沖到了言飛等人面前,大聲說道:“這樣還能認出來嗎?還能認出來嗎!”

“可以啊。”

“你就是哥哥。”

“是啊,江月鹿就是哥哥。”

言露甜甜地笑著,他崩潰地扔掉了刀子,大叫了一聲。

他的叫聲喊破了這個客廳,整個空間突然爆掉,在他的頭頂扭曲旋轉而去。不知道抱著頭在地上蹲了多久,他才又擡起頭來,這一次,面前不再站著言露他們,而是兩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童副院長,孔院長。

他們的中間,還躺著一個自己。

江月鹿已經對這裏層出不窮出現的自己感到麻木了,可這一次,他福至心靈感覺到了不一樣。這個他是不一樣的。

他直勾勾盯著那個自己。

十七八歲,身受重傷,眼睛緊緊閉著。

他見過這個自己。

在剛剛結束的那場考試裏,他回到了那次的中元夜之前,他在江家的閣樓裏撿起了夏翼,給他起了名字。

那個和夏翼相遇的他,就是這個年紀。

孔逐寧擡起手,將江月鹿的臉遮住,等他的手再放下來,江月鹿已經不再是十七八歲。他變成了自己最熟的樣子。他每天都在鏡子裏看這張臉。

孔院長:“沒有時間了,江月鹿傷得很重。我聽過了神諭,如果要治好他,就得送他進你那個考場。”

童副院長:“可是這個考場剛剛試煉,有很多問題,誰也不知道進去之後會怎麽樣……”

孔院長:“管不了那麽多了,如果我們不送他進去,他肯定死定了。要是他死了……就沒人能牽制鬼蜮了——你知道的!那只鬼,那個墮神,他逃進鬼蜮的後果……我們學院經此一戰,已經無力再跟他們抗衡了……”

“我知道,我知道……好吧!”童副院長像是下定了決心。

“這個考場,是我將【萬物生】的小世界改良而來,和其他的小世界不一樣,它實在不適合學生歷練。這個考場,不會有既定的過去,每一秒都是新生的未來……說這些,你很難理解吧?”

“算了。你就當做這個是心想事成的世界。”

童副院長感慨道:“神明大人說得對,如果要修補江月鹿破碎的靈魂,【萬物生】是最適合的地方。他要在這裏經歷一遍又一遍的活著,才能堅定他內心的信念,才能養好那已經泯滅的靈魂……”

他看著童副院長從地上隨手挖了一點泥巴,捏出了三個小人的形狀。孔院長在一旁笑道:“古有女媧造人,今有你——”

童副院長:“大逆不道。這種話你也敢說了?”

“既然要讓他體會活著的感覺,就得有重要的人際關系,這樣吧,給他安排一個比較悲傷的開端……比如,被父母丟棄,在孤兒院長大。”

“但之後的發展會比較順利……比如,被富裕的家庭收養……”

“他一定要有看重的人,人不能沒有感情。這樣他會好得更快……友情?愛情?不,還是親情吧……”

……

他們在說什麽,江月鹿完全都聽不到了。

他只看見那三個小泥人落地即長,隨風節節高,很快就變成了兩個男孩一個女孩,他們沒有像自己一樣有過長大成人的經歷,他們從始至終都是被火焚燒而死的年紀和樣貌。

萬物而生,他們為了治愈自己而生。

現在他們三個來到了自己身邊。

這個十七歲的江月鹿,就是過去的他,毫無疑問了。

因為他現在不是在原地看著,而是回到了這一切的原點,回到了過去自己的身體裏,睜開眼,還能看見遠去的童副院長和孔院長。

他的視線定格在三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明明是驚喜的相會可他卻流出了眼淚。言露不解地問道:“哥哥,你為什麽哭啊?”

因為哥哥再也找不到你們了。

因為從泥巴裏長出來的你們,從不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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