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凡人終有一死14

關燈
第192章 凡人終有一死14

閣樓年久失修,踩上去不斷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聽得久了,竟覺得像是沙啞至極的痛呼。

窗戶皆被木板封死,一絲光都照不進來,但現在是夜裏,冷黑的夜幕卻似乎能穿過縫隙,將這個暗沈沈的屋子襯得更黑,迷迷怔怔似罩了一層不透光的黑霧。

夜風哀慟,在屋外哭得聲嘶力竭。

就算在屋內站著,也能感覺到陰森入骨的寒意。

他不自覺打了個冷戰,幾乎想轉身下去,不再糾結神不神的東西。哥哥既然避猶不及,就說明他們江家的神果真有些問題。

不然為何不被記載下來,又沒有任何塑像留下?

還不保護江家人,讓他們家人丁寥落,僅剩了哥哥和自己兩個。

“哼。裝神弄鬼來嚇小爺我。”到底是少年心性,江月鹿想到明天要跟夥伴們插科打諢,萬萬不能沒有這段奇遇,於是硬著頭皮留下,壯膽摸黑在閣樓裏找了起來,哼著輕歌為自己打氣。

少年清亮的音色回蕩小小的閣樓,這經年黑暗、無人造訪之地因此有了一點人氣,似乎沒有剛才那麽陰森了。

沒哼幾句,江月鹿疑惑嗯了一聲,“這裏也太破敗了。”

和其他家族的神龕殿宇不一樣,這間據說存放著自家神明的閣樓狹窄昏暗,木板都腐朽泛黑,江月鹿轉了一圈,連根香火都沒見著,更不消說有流動的神仙氣澤,不禁懷疑起江日虎的話來。

他試圖通神感應,也沒有絲毫回應。

“我們家的神明真在這兒嗎?不會是他撒酒瘋騙我吧?”

他洩氣至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沒想到,這一坐,倒看出點不一樣。

遠遠的,隔著倒塌的木架草簍,透出微弱的一點光來。

身在暗室,這樣一束光格外顯眼,想來是在角落,又被破破爛爛一堆東西擋住,他剛才站著尋找,才沒瞧見。

不顧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江月鹿附身貼在地板上,隔著木架拼命往裏看去,一個黑乎乎的洞藏在墻角,不註意看還真發覺不了。

他有些失望:“就一個老鼠洞啊。”

但老鼠洞是怎麽有光的?

想到這兒,又添了一些信心,手腳麻利挪開障礙物,蹲在洞口看了起來。

原以為會跑出來幾只耗子,可是他看啊看,洞口偶爾卻會浮起光來。在這小小的暗暗的空間裏,微弱的光點像是螢火蟲,他伸手去捉,明明看到握在了手心,但拿回眼下,小心翼翼地展開,一片空空,什麽都沒有。

他不死心,埋伏在洞口,等那光點再次閃耀,又伸手一捉。

“嘿!”

還是沒有。

“哪裏逃!”

一來二去,江月鹿有點上頭,摩拳擦掌自言自語,“我就不信了,到底是什麽東西在耍我?”竟然是不到手不罷休了。

那光點一閃一閃,像是眨眼一般笑話他,大喇喇就要飄進洞裏,江月鹿眼疾手快,一聲“想跑?”驟然伸手進洞,摸索了半晌忽然停住,噗嗤一聲笑了。

“我這是在幹嗎?”

一粒光而已,怎麽能被抓到?剛才在洞外就被它幾次三番逃了,現在看不見了更無從找起。自己和米粒大點的光芒玩捉迷藏,說出去都怕被人笑話。

想到這兒,他便要起身,這洞裏一股難聞的氣味,剛才在興頭上還不覺得,現在湊近了簡直難以忍受。

但是往外撤的時候,他的手忽然摸到了什麽東西,“嗯?”他掏出來一看。

竟然是一塊黑漆漆的木頭。

“不。這不是普通的木頭。”他馬上就否定了。

手裏的觸感溫潤平滑,弧度平整精致,一看就是被人細心打磨過。江月鹿拿起袖子擦了擦,露出半張俊俏小臉來。

手裏慢了一拍,然後又更小心地擦拭起來。

這竟然是一尊神像!

就是不知為何殘缺了一半,還被扔在臭氣熏天的老鼠洞裏。江月鹿出神望著。

這尊神像雕好的一半明明精致非常,當年塑造他的人一定懷著很崇敬的心思,就是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最後沒能完整成形。

他的手在小小的神像上滑過。

這是一個長相格外秀美的神明,五官和臉龐都很秀氣,也因此少了一些神性,多了幾分稚拙的氣質。江月鹿見過其他神龕廟宇裏供奉的神像,覺得它們都距離遙遠,貴氣逼人,無法生出敬愛的心思。

平時掛在口上的大逆不道之語也是——“神不理我,我便不理他。”

不看我的神,為什麽我要憧憬敬拜呢?

卻被先生們拿著板子抽過來,“你是個什麽東西,能和神平起平坐了!”

但他就是沒法愛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今晚乍見這個氣質與眾不同的神像,倒覺得十分接地氣,就像認識了一個有緣的朋友。

“我嘛,特別愛交朋友。各式各樣的人,我都愛和他們打交道。但我還沒有過神明朋友呢。”

他剛要把神像放在地上,忽然停住,“不行,這裏太臟了,對不住我的好朋友。”

於是下樓,從水井裏打了一桶水,將神像清洗幹凈,又繞回後院的木頭堆,找出工具將殘缺的部分給補好了。

他的手藝還是不錯的,甚至突發奇想給神明的衣裳雕出一縷縷細花,最後放在月光下一看,連連點頭。

“嗯,完美至極!”

第二天一早,江日虎被頭頂哐哐啷啷的聲音吵醒,捂著頭出來一瞧,“江月鹿,你不上學又在幹嗎?”

他喊了半天,也沒有人回應,頭頂的響聲倒是更大了。衣服褲子都來不及穿,江日虎隨手扯了根棍子就要上房揍弟,可樓梯剛爬一半,就見他弟灰頭土臉的下來了。

“你……你在拆家嗎?!”

江月鹿忙活一早上,累得半死,還沒吃飯,早就餓得眼盲金星,顧不上跟他哥說話就飄下樓梯,墊巴了幾口才活過來,“累死我了……”

江日虎越覺可疑,“你又在幹什麽?”

“我在……”江月鹿心想,這事可不能明說,得拐著彎打聽。

“我在大掃除啊。”

江日虎怎麽會信,“你小子平時懶得出奇,我叫你去砍些木頭都推三阻四的,是不是又在動什麽歪心思?快說。”

“我確實在打掃啊,樓上太臟了。對了哥,我在上面找到一個神像,怎麽安排啊,是不是得找個桌子供起來?”

江日虎很吃驚,“什麽?閣樓上有一個神像?”

“……”

江月鹿都要為自家神明感到一丟丟不值得。

這一家不孝子孫把他丟到老鼠洞,跟臭氣熏天的垃圾畜生一待就是好些年,最後甚至忘了這回事。

想到別人家的神像受著香火供奉、族人讚譽待在金碧輝煌的殿宇裏,再想到自己家的神連尊完整的塑像都沒有,江月鹿心裏就很不是滋味。

少年心生出多少不甘願,不值得。

那一刻只有他自己知道。

半晌了,他才擡頭覆雜地看了哥哥一眼。江日虎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生氣,“你又在犯什麽病?”

江月鹿哼了一聲,“懶得理你!”

沒有完整的塑像,那他就打磨上漆,再補一個更好的。

沒有人供奉,那他就找一個供桌,做他第一個信徒。

沒有熱鬧的廟宇,那他就把閣樓收拾幹凈,讓這位可憐的小神明有一個避風避雨的落腳處。

他對那尊神像承諾道:“沒有人管你,我來管你!”

人生頭一次安排神居,江月鹿還挺興奮,他熬了一個下午,學也沒有去上,苦思冥想趕出一張設計圖,給這位新朋友安頓出了一個簡單溫馨的小住所。

小小一個閣樓,五臟俱全。既有就餐區域,又有狗窩,還擺了一排花花草草作為“神明的後花園”。

怕這位新朋友百年孤寂難耐,江月鹿又找了幾只鳥幾只烏龜放進小天地,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先前的閣樓,要多臟有多臟,窗戶封死,連束光都進不來。

現在的閣樓,鳥語花香,一到傍晚就照進來大片紅霞,到處都活氣兒,連神像都看著有些笑意了。

他滿意道:“我江家的神龕大功告成了!”

江日虎聽見閣樓傳來弟弟的鼓掌聲,百思不得其解,“一整天神神叨叨都在幹嗎呢?”說著趕緊去給爹娘上香。

“在天有靈一定保佑江月鹿大考得過,顯靈顯靈……”

江月鹿在閣樓上聽到這話,撇嘴道:“求爹娘有什麽用,還不如上來求你呢,對吧?”他對神像說道。

如今江家神的處境可比之前好太多了,被他放在供桌上自己造的簡易神龕裏(其實就是個木盒子),點香的爐子是江日虎的飯碗(他已經找了一天了),雖然不成體統,但卻完完整整,幹幹凈凈的。香霧蒸騰環繞,神明緊閉雙目,還真有了一絲仙氣。

江月鹿是個愛說話的,對著一塊木頭也能談天說地,他躺在地上,看著如今大不一樣的閣樓,很有一些成就感。

在這樣急需表揚的時候,四周卻靜悄悄的,實在很沒意思。

他在地上滾了兩圈,大喊好無聊好無聊,沒有人陪好無聊。

最後一骨碌起身,直勾勾盯著那尊神像,“餵,不夠哥們了啊。我替你做了這些,連句謝謝都沒有?你這神好沒家教,沒有人教過你要懂禮貌嗎?受了幫助要說一聲謝謝,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他扯一通大逆不道的歪理,本就是圖個嘴爽,一點不在意有沒有人回應,倒頭呼呼大睡。

第二天一早,天才微微亮,他迷迷糊糊睜眼,看見一個人影坐在身旁,還以為是江日虎上來了,“哥,還沒到上學的時候呢,我再瞇一會。”於是翻過身,又沈沈睡去。

又過了一會才完全醒來,坐起身迷瞪瞪轉頭,看見之前的人影還在。

一動不動。

“……”

這不是他哥!

江月鹿嗷一嗓子喊了出來,“有鬼啊啊啊啊啊!!!”

連滾帶爬退到了門口,一路上打翻東西無數也不顧不上管,狼狽奔逃到門外“啪”一聲關上,感覺一顆心臟撲通撲通要蹦出嗓子眼。

江日虎在樓下大吼,“江月鹿,你要死啊!”

“對不起嘛!”他也吼了回去。

平覆了一會心情,他才悄悄開門露出一條細縫,偷偷往裏瞧。

不在剛才的位置了……

跟著我過來了嗎?!

他心臟跳得更快,下意識就要把門鎖死,但卻莫名其妙惱羞成怒,“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麽東西,把我剛打掃好的地盤占了!”

於是一把拉開門,雄赳赳氣昂昂往裏沖去,“何方妖孽,在小爺我這兒撒——”撒字氣盡,江月鹿呆在原地。

那個嚇破他膽的人還在屋子裏,正將撞倒的花花草草擺好,把四腳朝天的烏龜帶回去,江月鹿此刻安靜下來,能看清他的臉龐,忽然覺得熟悉。

而後一驚,“你……”

和神像長得一模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