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凡人終有一死10

關燈
第188章 凡人終有一死10

他一開始沒有發現那是一棵樹,是因為它的樹冠和雲一樣遮蔽了天際,遠處那一層密集的深霧雲團就是它的冠頂,樹葉成為了另一種物質,組成雲的物質,樹枝像是在雲中分叉長生的閃電。

至於樹的身軀,像女媧補天的巨柱支撐起了天地。

江月鹿擡頭望天,樹的冠頂甚至伸到了自己這裏,他整個人都被這史前巨像震驚在原地。在這一刻,人的人格不覆存在,他的身心裏只剩下了驚嘆。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逐漸回過神來,能思考起眼前的一切了。

這些人為什麽要哭呢?

他出神了許久,哭聲還未停止,一個部族的人匍匐在地上,哭得格外傷心,是遇到了戰爭,自己的同胞傷亡了嗎?

江月鹿再次看著天上,被龐大無垠的樹冠吸引去了視線。

“不……不對……”他皺起眉來。

這些巨大的“雲團”,像是在動!

這些由長長的樹藤樹葉組成的常青色雲霧,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像是被空氣巨龍拉在高空中的長車,按照一定的速度緩慢行駛著。可江月鹿看著看著,越來越覺得奇怪,樹藤並不是在朝前伸長,而是在往後收縮。

這和樹的成長軌跡相違背。

它所有的葉子並非朝外生長,而是在朝自己的身體收縮。

“簌簌……簌簌……”

一陣聲響從雲端傳來,仿佛大雨嘩啦而落。

這些“雨滴”緩緩飄落在地面上,人的背上,隨著這些東西飄下,那些人的哭聲變得更大了,天與地都被浸沒在暴雨哭聲當中。

也有一片落在了江月鹿的身前,他伸手接住,是一枚深紅色的葉片,脈絡泛著金色的光澤,宛若不可褻瀆的神物。

每一條金線都帶著濕潤的光澤,一張一弛,像在徐徐呼吸,對他訴說著什麽。他不自覺將葉子倒扣在耳畔,聽到其中傳來溫潤的風聲,那風像是從很高很遠的地方吹來,讓他心頭泛起傷感。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落葉千裏,是它的告別。

這株無名的天地巨木,已經走到了它的盡頭。

這些人叩拜在巨木的腳邊,是不舍它離去,所以才放聲大哭。

“是建木嗎?”江月鹿往前走去,越來越多的樹葉飄落,讓他的行走變得困難,但他跋涉其中,艱難地高聲質問:“是建木嗎?你知道我的弟弟妹妹去了哪裏嗎?你知道——”他的腳步變得沈重,視野被落葉遮蔽,最後又陷回了黑暗裏。

這一次,沒有很久,眼前就再次恢覆了光明。

“你的問題,在那裏是得不到答案的。”

江月鹿看著忽然出現的陌生面孔,他的眼中生長著一層灰色的膜,竟是已經瞎了。但他卻不以為然地笑著,樂呵呵地看著自己。

“你是誰?”

陌生的瞎子回答道:“你來了祭壇,如何不知道我是誰呢?”

“噢,你就是巫師們的院長。”

“院長?新奇的稱呼。你們將守護祭壇的人稱為院長嗎?如今這裏的人都稱呼我為老師,你的話,想叫什麽就叫什麽吧。”

江月鹿對院長之流並沒什麽好印象,朝四周看去。

這是一間簡陋的地下石廳,不見日光,但因為有蠟燭照明,所以還能看清布局,整個空間相當寬敞,他環視一圈,沒有看到冷問寒等人,先前帶來祭壇的童眠和莫知弦也不在。

那位老師一直笑瞇瞇看著他——如果瞎子也能稱為看的話。

“不必擔心,你那兩位小朋友很快也會趕到的。你們都會在面見神的過程中看見各自的宿命,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但最終都會抵達這裏,這是所有人的歸宿。”

江月鹿沒把他這些神叨看在眼裏,他不是個沒禮貌的人,但是巫師之流給他留下的印象太差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他的底線。

但他提到了“面見神”,看來自己沒有猜錯。

之前遇到的“巨樹”和“人的哭聲”,還是給了他很大的觸動,來到這裏以後,心中的悲傷一時之間也無法消散。

但江月鹿不想提問,那會讓自己處於被動的局面,他轉回頭,笑了笑,“原來見神和坐火車一樣還有到站快慢的嗎?”

“你不用試探我是否知道你們的概念。”老師卻徹底洞悉了,語言是直接的,語氣卻是柔和的。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會出現在此,而且還代替了其他人的身份,我並不想知道其中的緣由。我只想解決我這裏出現的問題,這些問題,相信你們已經遇到了。可以說,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

江月鹿短暫思考片刻,決定暫時回應他。

“你說的問題,就是童……趙乾乾所得的怪病?”

“不是還有一位嗎?”他起身,“他也被族人帶來祭壇了。”

“可是……”江月鹿遲疑回過頭,冷問寒他們還沒到。

“其他人也會被帶到那裏去的,你們五位對儀式來說不可或缺,司監們會第一時間保證他們的安全。”

司監,就是那些黑袍人?

老師說完之後便轉身離開,江月鹿不再多想,立刻跟上他的步伐。

石廳裏蠟燭隨處可見,都在靜靜地燃燒著,因為沒有風吹,所以也不搖晃。但因為擺放零散,且是唯一的光源,這裏的光線還是格外昏暗。

江月鹿註意到,這位自稱為老師的男人雖然眼睛瞎了,卻步履平地,走得非常輕松隨意,他要緊隨其後,才不被落到很後面。

他觀察著老師走路的身姿。

看起來不像練家子,像冷問寒那樣苦修多年的人對肌肉有著精準的掌控,走路的速度和普通人並不一樣。

不過,夏翼是個特例……

他在“武”的方面是江月鹿目前見過的人鬼中第一,但他走起路來卻很懶散,經常懶洋洋沒骨頭一樣傾斜到自己身上,像一只不戒備的黑貓。

待會要是幹起架來,他應該能和這個瞎子打成平手……不過要是他使出什麽巫術秘法,那江月鹿可就沒招了。

“到了。”觀察對象轉過身來,他嚇了一跳,卻還是強裝鎮定,點了點頭,跟著他推門進了一間黑屋子。

說是黑屋子,其實是黑石頭修建起來的無窗房間。

唯一的門,也在他們進來以後緩緩關閉了。

江月鹿掃了一眼,發現這裏的黑石頭和剛才廣場上的一樣……不,是和冷問寒最後找到的那塊一樣,邊緣有著擦不掉的沈綠痕跡,紋理比上面的更加清晰。

“傳說這是建木根須周圍的石頭,地下最沈默的守護者。即便在建木倒塌以後,這些石頭仍然保護著它的根須直到最後,所以它們理所應當得到了神木的賜福。用它修建的屋舍,可以抵禦野獸和惡鬼的攻擊,據說在其中居住的人,還能長壽。”

江月鹿看著那些鑿刻進石頭裏面的紋理,“想不到一塊石頭,也會如此深情。”

老師淡淡笑道:“草木尚可有靈,頑石豈非無情?”

“聽起來像是一個故事。”江月鹿收回手,看著他,也學著他的笑,“用我們的話去解釋,凡事要講科學。這些紋理應該是石頭自然形成的,因為看起來比較特殊,所以才會被人們和其他普通的石頭區分了出來,賜給了它這樣一個神化的故事。”

老師沒有生氣,只是問道:“你不相信有神嗎?”

江月鹿頓了頓,“我討厭神。”

“看起來你們遇到過不好的事,但沒關系。”那老師若有所思,眼中的灰膜因笑容舒展開來,“我們的神與眾不同,祂會愛著所有人,包括你們這些外來者。”

江月鹿笑了笑,老師看得出他並不相信,卻還是笑著道:“你會相信的。”

他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環繞四周,“你帶我來一個澡堂做什麽?”

“澡堂?”老師搖頭,“從未聽聞。”

江月鹿指著那幾口木桶,裏面冒著騰騰熱氣,“水都是熱的,這裏被水氣蒸得連人都看不到了,別告訴我是拿來喝的。”

他嘴上開著玩笑,實際已經走到了桶邊,不經意間往裏一看,臉色卻變了,“你是要蒸熟人嗎?!”

這個桶裏,泡的竟然是童眠!

“童眠,醒醒。”江月鹿叫不醒他,急匆匆走到下一個桶裏,果不其然,又看見了緊閉雙眼的莫知弦。兩個人都被脫去外衣,塞進了撒滿料的熱水裏,皮膚被熱氣蒸得通紅,連頭頂都在冒氣。

江月鹿猜不出其中用意,但怎麽看怎麽古怪。心裏著急,卻又不能表露出來,轉頭冷笑道:“這是做什麽?”

老師道:“看不出來嗎,我在救人。”

“那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實在厭倦了打啞謎,“老先生有話說就是了,我實在不懂什麽巫術。”

“來時路上,你應當聽說了,各處的鎮子都遭了怪病。得了這病的人,身上不會有任何傷口,但卻會日漸消瘦,體力不支,整日整日陷入昏睡,最後在睡夢中靜靜死去。”

“因為此病癥狀和常人相差不大,難以察覺,所以不便提防,在我們的人還未發覺的時候,這個病就已經流散開了,現在……”那老師沈默片刻,才道:“近來已有三十多個村子淪陷了。”

江月鹿皺眉,“這麽多?”

“除了附近的村子,還有一些遠處的,也被當地的巫師派人送了消息傳回來。”那老師嘆了口氣,“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就遍地都是了。”

江月鹿看出來了,“你們知道這種病是什麽。”

老師點了點頭,“消息傳回來後,我便翻閱古籍,在一本殘卷中找到了一種名為‘無喪花’的病癥。”

江月鹿道:“無喪花,好拗口的名字。”

那老師走上前來,半睜著一雙瞎眼站在木桶前,示意他道:“去看他的脖子。”

江月鹿翻過童眠的脖子,在他耳背後看到了一處白斑。那老師又道:“你看這白斑,像不像一朵花的形狀。”

“……不像。”

一個怪模怪樣的圓形而已,說是花蕊還有點道理。

那老師卻點了頭,“不像就對了。這花還未開出來,現在只長出了第一瓣。若是開出二、三、四、五五瓣花來,就是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