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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隱秘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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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隱秘04

變化來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下一秒,江月鹿擰眉起身,幾乎先於他一步,童眠和冷問寒閃現到他的身邊。三人立刻警戒防備,視線牢牢鎖定莫知弦的同時,還在觀察神龕內部有無異常。

童眠平時在學院上課,和莫知弦擡頭不見低頭見,多少也有幾分同學情。此刻盯著他裂開的面孔,心情覆雜又震撼,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還是冷問寒更冷靜一些,仔細又謹慎地探看了莫知弦裂開的傷口,“沒有血液,沒有骨骼。”

童眠沒懂,“……什麽?”

“意思是他不是人。”江月鹿回想著一路上和莫知弦的相處點滴,很難想象他內裏是個空殼子。

聽說不是人,童眠才撿起自己巫醫的良知,湊過去扒拉裂成兩半的“腦袋”。

觸感很熟悉。

“沒錯了。”他轉過身來,有點興奮,“這是一個障眼法!我們都被騙了。”

“巫師捉鬼時,偶爾會拿稻草人或者木頭人作為自己的替身,一般來說,自己是什麽水平,替身就是什麽水平。”

童眠解釋道:“有的學生給替身施加了高強度的巫術,但是自己的能力又不足以支撐,真遇到這種情況,考不及格都是好的,遭到反噬就完蛋了。”

“能制造出逼真的替身木偶已經很厲害了,而這個活靈活現,惟妙惟肖,連人的語氣和表情都能模仿……”童眠對莫知弦的能力有了重新認識。

知道他厲害,卻沒想到會這麽厲害。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童眠後知後覺地一頓:“不相信我們嗎?”

江月鹿:“有可能。”

童眠不滿:“他怎麽這樣啊!”

江月鹿:“很正常吧,我們也不信任他。”

童眠是為他鳴不平,“可是你都帶他進來神龕了啊,你還答應幫他忙了。”

江月鹿有些想笑,“我們之間互不認識,連一句話都沒說過,又不是和你們一樣出生入死的關系,不信我很合理。”

“好吧。”童眠悻悻。

江月鹿笑道:“你也不用太氣,我雖然帶他進了神龕,但還是有所保留的,在這裏,他的權限不如你和問寒大。”

“而且……我現在更關心的不是他為什麽不信我,是他為什麽這麽做。”

江月鹿自認為看人很準。

他雖然和莫知弦不熟,但是從這個人之前的行為推斷,他沒道理也沒理由忽然在會談途中來這麽一下。

為了嚇唬他們?

莫知弦不可能那麽幼稚。

在他們交談的時候,冷問寒用木杖從桌上挑起一條細不可察的絲線,繃緊的細線泛著冷白的銀光,他回身遞給了江月鹿。

“線?這裏怎麽會有線?”童眠見江月鹿搖頭說不是他神龕裏的東西,又轉過身去看被切成兩半的腦袋瓜。

“難道……是這條線切開木偶替身的嗎?”童眠頭皮發麻,不敢湊得太近,唯恐銀絲將他的頭和臉也切成兩半。

冷問寒卻不以為然,翻轉絲線仔細看過好幾遍,擡頭用篤定的語氣說道:“不會錯,是琴弦。”

江月鹿:“琴弦?”

冷問寒點了點頭。

童眠啊了聲,“……莫知弦的法寶不就是琴嗎?聽說他們莫家為悅神一族,古時就是用專門編制的神樂讚頌神明。”

“和你們冷家的法杖一樣,他的琴也是從古時傳承下來的,據說琴弦根根分明,動靜都能殺人於無形。”

莫家自古以來便是最優雅的家族。

他們自視甚高,曲高和寡,寧願隱居避世磨煉琴技,也不想神仙下凡,沾惹上一絲一毫的風塵氣。

因此,當童眠他們知道,莫家出了莫知弦這樣一個人時都很不可思議。

莫知弦死板執拗,不像他那些浪漫不通人事的長輩,張口閉口盡是些枯燥的理論。除此之外,莫家人還從不理睬孔院長派發給家族的事務,他們只想欣賞琴音。是巫術荒蕪、神明沈睡的時代裏,還做著悅神長夢的一群怪人。

唯獨莫知弦是一個怪胎。

他竟然來當了學生會的主席,還將長輩們覺得枯燥乏味的事務一件件處理得井井有條。

大概是從來沒把莫知弦當成是莫家人來看待,童眠此刻看著這條琴弦很是回不過神,“他居然會彈琴……不對。”

“莫知弦的琴弦切開了他的替身?”童眠更不理解,“堂堂莫家的法器,應當不至於淪落到外人手中。而且就算退一萬步講,莫知弦的琴弦流失了出去,別人也沒道理拿來對付我們……”

再說這對付的花招也太雞肋,大切“活人”?

圖什麽呢。

就圖大半夜嚇他們一跳?

江月鹿望著那條細細弦絲,忽然嗯了一聲,“問寒,你拿近一些我看看。”

冷問寒不清楚他要做什麽,但還是照做了。

銀線透亮無比,繃緊之後仿佛能聽到錚錚之音,童眠還在擔憂,想要江月鹿小心一些,卻看到他在湊近琴弦之後閉上雙眼,身形凝固不動,真如聆聽神樂一般嘴唇上翹,悠然帶笑,於是愕然在原地。

此時此刻的童眠和冷問寒,第一次有了實感。

這裏雖然被江月鹿布置得和凡人房間一樣,但卻改變不了它神龕的本質。神龕,亦是神明之物,是神明之物,就有神明的氣澤。

眼前這一幕如神明閉眼聆聽樂聲,叫兩人不自覺屏住呼吸。

雙雙對視之後,二人從彼此眼中看出了驚愕:他們很久之前便見過這一幕。

即使那是在驚惶和畏懼中窺到的碎片,也讓每一個巫術生永生難忘。

而那一刻的感覺,也被他們的老師教導著時刻記在心中。

“通神時刻,在每一個學生的一生中都極其珍貴。你們要記得這一瞬的感覺,並且要在餘生之中無限逼近這一瞬的感知,才能離神明的世界更近一步……”

此刻,神龕中。

江月鹿緊閉雙眼。

望著這個和他們並肩作戰過的夥伴,平日裏對他們照拂有加的哥哥。

他們卻重新想起了多年以前通神那一刻的驚懼、興奮和癡迷。

不知過了多久,江月鹿才睜開眼,他確認了自己的發現,剛準備和他們說,轉頭就看見兩人怔怔地楞在原地。

“……怎麽了?”

童眠和冷問寒這才回過神來,都出了一身冷汗,但被江月鹿問起發生了什麽,又張口不知解釋什麽。

無論怎麽回想,他們都再想不起剛才那一刻的感覺了。

江月鹿雖覺得奇怪,但並沒有多加在意,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指著那根琴弦,有些激動,不自覺加快語速道:“它在彈奏,你們聽得到嗎?”

這話說得奇怪,那琴弦僅僅一根,而且並沒有任何人去撥動,它是如何自己“彈奏”出聲的?

但冷問寒和童眠自幼見的怪事多了,當下也不驚奇,再說有剛才的變故,他們更是不敢小瞧這莫知弦遺留下來的琴弦,紛紛湊近去聽,當真聽到一陣隱約的顫動傳進耳朵,一聲接著一聲,急促猙獰,聲聲訴訴。

“這怎麽……怎麽聽起來像是人在說話啊。”童眠說道。

“能做到用琴弦說話的只有莫家人。”

冷問寒對江月鹿解釋:“莫家的巫術和音律有關。”

“算是家族私學嗎?”江月鹿問道。他知道這些巫術家族都挺藏私的。

童眠搖了搖頭,“這麽說吧,像這樣用琴弦留下線索,我們做不到。但是學院好歹有巫樂課,我多少能知道他用琴音留下了什麽話。”

在童眠和冷問寒齊心協力破解琴音的時候,江月鹿在一旁陷入沈思。

莫知弦為什麽要多此一舉?

他當時的速度堪稱迅疾,不假思索就毀去了木偶替身離開。然後又用琴弦留下了明顯的信息讓他們發覺。

怎麽看都像是用意深遠。

他今晚前來,一是為了和自己交換情報,而是拜托自己幫忙救人。聽他剛才的懇求十分真誠,似乎是真心想要救烏家那個小孩出來……所以他犯不著半路逃跑得罪自己。

難道說……他是逼不得已?

江月鹿望著被殘忍劈成兩半的木偶替身,心知當時莫知弦下手的果決。制作這樣一個精美的替身無疑是很費力的,可他當時卻不假思索地舍棄了,只能說,當時的莫知弦預感到了比失去木偶更危險的情況。

什麽事會比堂堂學生會主席違反規則,私下商議救助囚犯還危險的?

“有了!”童眠大喊。

江月鹿停止思考,走上前去,“他留了什麽話?”

童眠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剛要說話卻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連忙將冷問寒推了出去,“你來說咳咳咳,我毛病又犯了咳咳咳……”

伴隨著童眠撕心裂肺的咳嗽,江月鹿聽清了莫知弦最後留給他們的話語。

“我在滅鬼之牢,無法抽身和你們見面。”

“如果替身毀去,說明滅鬼之牢今夜有變。”

童眠咳得死去活來,虛弱道:“沒了?……就這?”

冷問寒:“還有一句。他說,你答應救他。”

童眠虛弱又憤怒,“救誰?他到底在說什麽……只留下不知所謂的三句話,就讓本神醫耗費精力至此,氣煞我也!”

江月鹿忽然笑了,“真是個聰明人啊。”

說實話,童眠和冷問寒現在看他笑就有點後怕,“……”

“那個烏家的小孩,是被關在滅鬼之牢吧?”

童眠點了點頭。

“那就沒錯了。”江月鹿微笑道:“他算準了有人會殺鬼頭小五,今天夜裏特意守在一旁。明面上和我們在討價還價交換情報,實際不知不覺牽引我們入局,看啊,我們早就上了他的賊船。”

拋出第一個秘密,勾起他們的興趣。

要是他們想聽下一個秘密,就得去滅鬼之牢,向被困的他伸出援手。

而他想救出的鬼頭小五也在滅鬼之牢,他們的參與無疑能成為救人之路上的一大變數,此舉可謂是一箭雙雕。

在他解釋之後,童眠總算是明白了,勃然大怒道:“莫知弦這個王八黑心羔子,平時扣我分的時候濃眉大眼的,怎麽現在也開始算計人了呢!”

“什麽滅鬼之牢,我們不去!”

“去,為什麽不去。”江月鹿將手一揮,神龕之界消失,他們三人再度回到了安靜的後山館外。

呼吸到深夜微涼的空氣,連心情都好了許多。

江月鹿目帶笑意,站在月光下遙遙望著不遠處的學院,他的眼神清澈無比,如同剛剛才醒來的嬰孩。

他悵然的語氣和幽幽拂過的夜風一般。

“太久不見了,學院還有院長們。”

“這段日子他們想必過得非常愜意,怎能如此安穩呢?”他轉過身,打量攙扶著童眠的冷問寒,“落陰官,冷家。”

“巫醫,童家。”

又向著虛空不知在何處的人笑道:“還有你。”

“真要去劫獄啊?”童眠虛弱道:“那可是滅鬼之牢,好幾代院長留下符文嚴防死守的牢獄,號稱放不出一只惡鬼。我們想無聲無息進去都難,更別說還要劫兩個人出來了。”

“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不。不算。”江月鹿微笑道:“我有辦法。”

冷問寒望著江月鹿,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剛才神龕探察琴弦,江月鹿閉眼再睜眼之後,身上仿佛就出現了不可逆轉的變故。他看著這樣的江月鹿,總覺得有些陌生。

那抹掛在唇邊若有若無的笑意,讓冷問寒覺得十分礙眼,想要親手抹除。可是在他心底,還有一股連自己都覺得驚詫的畏懼出現,讓他面對這樣的江月鹿,無法說出一句話,無法做出一件事。

只有心大的童眠還沒有發覺,“你有什麽辦法?”

只見江月鹿微微笑著頷首,虛空之中就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不覆往日的客氣疏離,隱隱顫動著欣喜,以及龐大的虔誠,“您終於呼喚我了,神明大人。”

“我已等候了您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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