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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銜尾船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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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銜尾船36

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江月鹿覺得渾身的血都在沸騰。

藍眼嬰兒盯著他,“你叫我什麽?”

江月鹿:“都主大人。上一任的都主大人。您被金木犀打敗之後,才開始狼狽地輾轉各個身體不是嗎?”

聽出他語意裏的嘲諷,嬰兒勾起嘴角,將視線移到了那只奶凍的身上,“原來如此,她想起來了。那她為什麽沒告訴你,是金木犀奪走了我的船呢?”

提起陳年舊恨,他就難消心頭之火。

隨著這些年忍耐奔走,這股火氣還變得越來越旺,等著覆仇之日將一切雜草全部燒死——燒得幹幹凈凈!

江月鹿卻說道:“蓉蓉只告訴我,有兩個都主,一個是殺她全家的仇人,另一個是救了她的恩人。後者我知道是金木犀,前者是誰,在哪裏,她也不清楚,也沒告訴我。”

“恩人。”嬰兒咀嚼著這個詞,哼了一聲,“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江月鹿回答:“推斷。”

嬰兒好似聽到了笑話,“推斷?”

“不錯。很多事情的背後都有微妙的連結,我在這條船上活動了很久,看到了很多。你是其中關聯最多的一位。”

江月鹿不緊不慢地說道:“就拿你的人脈來說吧,威爾這對兄弟和你很熟悉,金木犀也認識你。這些在鬼市活躍了許多年的大人物都聽說過你的名號,你仿佛在這條船最初成形時就出現了。”

他的話聽起來是對老爹的質疑,德雷克知道自己應該沖過去拿刀逼著他不要再說了,可是他做不出任何動作。

在剛剛老爹讓他殺死古裏安和金的時候,他們三個人的腦子就一同凝固了。

只能緩慢聽著江月鹿解釋這一切。

“當然只有這些是不夠的。我也沒有因此懷疑你。”

“真正讓我起了疑心的,是你身上出現的矛盾點實在太多了。”

嬰兒聽到了很有趣的說法,“矛盾點?”

“當一個人的說法頻繁和其他信息點矛盾的時候,就該懷疑到底是哪一方有了問題。”

嬰兒道:“那就更可笑了。你為什麽只懷疑我?”

江月鹿鎮定道:“因為都死了。”

“和你對立的,都死了。再不懷疑你,下一個就會是我。”

嬰兒冷笑了一聲,“你懷疑的都是什麽,說說看啊。”

江月鹿道:“首先。在你的口中,威爾是無意闖入鬼蜮的,而制造一只飛天之船又是他的夢想,最重要的還有,你說威爾為了這條船著魔發瘋,這才導致妻離子散,一家人不幸全部死在了海裏。”

嬰兒:“嗯。我是這麽說的。有什麽不對?”

江月鹿:“豈止不對呢,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

嬰兒的藍眼變得冷冰冰,沈默地註視著江月鹿。可後者就像沒看到一樣,繼續說了下去。

“威爾到底怎麽進來的鬼蜮,你不該最清楚嗎?”

“當時的都主看中了他們夫婦擁有的才能和神木,於是強行將他們虜到自己的地盤,命令他們日夜不休地修建通天之船。”

“這麽一條大船,怎麽可能只是一家人心血來潮就能建造出來的?”江月鹿覺得他撒謊也不打個草稿。

“你應該為威爾承諾了很多吧?說我會帶很多人幫你的忙,你將是這個大項目的唯一領頭人,你多會畫餅啊,可惜威爾早就看出你這惡鬼不懷好意,再待下去也許一家都要和這條船陪葬,於是籌備了第一次逃跑。”

“但他不熟悉鬼蜮,很快就被你抓了回來。應該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的不成器弟弟瓊找上門來了。”

“已經牽連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女,怎麽能把唯一的弟弟再拉進來?”

“威爾趕緊將瓊推了出去,但他不知道,他那又打又罵的笨拙演技騙過了自己的弟弟,將他所剩無幾的可憐自尊心燒成灰燼,兄弟二人的情誼也至此劇終,畫上了不愉快的句點。然而,你將這一切看在眼中。”

嬰兒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可憐的威爾。”江月鹿嘆息,“騙過了弟弟,卻沒有騙過你。”

“為了保護瓊,那段時間的威爾表現得格外聽話。你逐漸發現,讓活人聽話可以不用金錢和美人,甚至用不到鞭子和刑具。只要祭上一招,他們就會非常聽話。”

“可以不費一刀一劍就拔出威爾硬刺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讓一個活人無比聽話乖順的東西是什麽?”

江月鹿逼視著他,“是家人啊。”

“能傷人無形的,就是人的軟肋。”

“你叫來威爾,對他說明了通天之船的構造。”

“你告訴他,我不光需要你的手藝和你老婆的神木,我還要實行千人以上的血祭,其中最重要的供品能為船提供動力,那是木船得以通天的根基。就是你們這一族的人。你這麽對威爾說完,讓他做一個艱難的選擇。”

“這個祭品,是瓊。”

“還是他的女兒。”

藍眼嬰兒大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傳遍了整個公館。他笑得如此癲狂,好像連整個瘦弱稚嫩的內臟都要被嘔吐出來。

終於,他停止了笑,“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麽蠢的人!”

“先前怎麽都說不動的家夥,腰桿硬得像塊石頭!在被我威脅說你的女兒在我們手裏以後,就再也不敢動啦。看著這麽老實的他,我才恍然想起來。”

“是我忘了,我在這裏待了太久,忘記了人最害怕的是什麽。精怪祖先們不是教過我嗎,想要真正嚇到人,得找到他們最寶貝的東西。”

“嚇到?”江月鹿覺得他離譜至極,怒極反笑,“就為了這些……好玩的樂子,你就殺了那麽多人。就為了一條……這樣的船?”

那藍眼嬰兒被冒犯一般死盯著他,“凡人螻蟻,怎麽明白通天的含義!”

“為了登天,祭獻幾個人又怎麽了?倘若他們能被我一起帶著上天,那應該感到非常光榮,非常榮幸!我都不和他們計較,你來算什麽賬?”

說著,他將呆滯的德雷克三人扇風掃起,全部滾到了陣法中心。

“還有他們,也要一起獻祭!”

德雷克蠕動了兩下嘴唇:“老爹……”

換來的是嬰兒的漠然不理。

“我照顧你,收養你,給你們多少吃的喝的,你們叫我一聲老爹,就該報答我。”嬰兒與他對視,毫不示弱,打算在這個最不聽話的孩子抗議之前,就先撕碎他的嘴巴,但是他沒想到,德雷克居然流出淚來。

“只要是您的吩咐,我一定會去完成啊……”

“我幫您,不是因為您給了我喝的吃的,也不是撿了我回去,更不是給了我很高的職位。”德雷克流著淚大聲道:“我幫您,完全是因為我當您是父親啊!”

嬰兒也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短暫地沈默了一會,點了點頭,“那就更好了,那你就更該以身作則,死在他們前頭。古裏安,阿金,你們也把我當作唯一的父親是吧?那你們就更該去死。”

轉眼之間,他就把德雷克的哭訴當成了威脅另外兩個孩子的把柄。

江月鹿搖了搖頭,他從未見過這麽無恥的人……就算在鬼當中,也是少見。

一聲輕呼喚回了他的思緒,“神明大人。”

江月鹿轉回頭,看到地上的奶凍發出幽白虛弱的光芒。

“我很早就死了對嗎?”

她醒來後,聽到了藍眼小嬰兒的話。知道他就是前任都主,恨不得馬上沖過去殺了他。但是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呆住無法動彈。她很想反駁,但是許多迷惘的問題都在嬰兒的話裏得到了解答。

“第一次向您求助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因為我很久都沒聽到人的聲音了。”

“我對您說,我被關在了一號公館,不能出去,希望您能幫幫我。”

女孩兒的聲音像一只幽靈,“但您進來這麽久了,有找到過我嗎?聽說有一種妖怪,是人死之後的鬼魂縛在了房子裏,我應該和它們差不多吧……所以我很早就和爸爸媽媽一起死了……”

蓉蓉的聲音痛苦起來,“想不起來……頭疼……”

江月鹿將奶凍抱了起來,“蓉蓉?”

“您現在是在抱著我吧。呵呵,真想念這樣的擁抱……爸爸和媽媽從前也會這麽摟著我。但是他們後來卻總是吵架……媽媽還帶走了哥哥,我忘不掉他們離開的眼神……”蓉蓉發出了抽泣,“他們都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嬰兒笑吟吟道:“是啊,他們是不要你了。你的老爸寧願獻祭自己的親女兒,也不願意犧牲自己的弟弟。唉,你真可憐啊!”

江月鹿罵道:“你給我閉嘴,不要再說了!蓉蓉,他說得不對,他在激怒你,不要聽他的!”

他低頭,迅速捂住蓉蓉的耳朵,他很快想起,這是幽靈女孩的寄居身體,一只奶凍,它根本沒有耳朵。

嬰兒笑呵呵道:“這座公館裏,她無處不在。所以我說的話,她全部都能聽到。你能捂住她全部的耳朵嗎?”

該死!

這是蓉蓉的優勢,為他們提供了很多幫助。但是沒想到,卻反過來傷害了她……江月鹿不知所措地摟著抽泣和尖叫不停的奶凍,好像隔著時空摟住了一個小小的女孩,她有著東方女性的黑眼珠,又有著東方男性的金色卷發。

……原來您,是一個小小的神明呀。

我相信您,一定能帶我出去……

他好像還看到了自己的妹妹,言露。

……大哥……我好疼……好熱……

我來到這兒,是為什麽?江月鹿的頭重得擡不起來。

我來這兒,是因為他們就在鬼都。

只有殺了都主……我才能得到線索……找到言飛他們三個。

“嗯?”嬰兒看著突然站起身來,臉色陰沈沈又帶著恍惚的江月鹿,“你還能阻攔嗎?我的陣法已成,有了它,我就能從金木犀手中奪回我的通天之船,我還要向他覆仇,奪回我的都主之位,我還能——”

嬰兒低下頭,望著貫穿他身體的手臂。

江月鹿漠然至極,將站滿黏液的手從他體內抽了出來,“那你就一起去死好了。”

說完之後,他就像扔垃圾一樣,將嬰兒殘破的身體扔到了德雷克身邊。後者仍然呆呆沒回過神,江月鹿問他,“要出來嗎?”

德雷克動了動嘴唇,又猶豫地看了一眼不停咳嗽還在大笑的嬰兒,看著這樣的他,江月鹿喪失了最後的耐心,“你根本不知道家人是什麽樣的……你們在過什麽過家家的游戲嗎!家人才不會親手把對方送到陣法裏——”說到這裏,他忽然剎住。

蓉蓉的聲音在大廳內響起。

她像是在各個角落說話,幾重聲音疊在一起,顯得奇詭恍惚。

“所以,他們為什麽把我送到了陣法裏……”

“為什麽爸爸媽媽……會犧牲我呢?”

“哈哈哈哈哈哈!”嬰兒癲狂大笑,“是啊!是啊!他們為什麽會犧牲你?只要獻上你,就不算是真正的家人,你被拋棄了!這是你的神明大人說的,你難道不信他的說法嗎?!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月鹿往後退了一步。

“蓉蓉,他說得不對。你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他理智的話語被卷入了憤怒的洪流中,蓉蓉再也聽不進去他的話,回想起一切的女孩陷入了冷寂之中。這麽多年以來,她被困在冰冷的水裏,聆聽各處傳來的痛苦與歡笑,她感到疲倦又寂寞。

是誰,帶給了她這種命運呢?

蓉蓉仰起頭,朝著深水上的天空伸出手,“不。他說得對啊。”

“我的媽媽,拋棄了和爸爸白頭到老的約定。”

“砰——!”四周的墻壁紛紛破碎。

“我的哥哥,撕毀了他兄長的承諾。”

桌椅地面被黑色殘流席卷吞沒到地下。

“我的爸爸,將我親手送到了這只船的口中。”

女孩兒哀傷的話音飄零在空中,等到沸騰的地面再次平息下來,江月鹿才擡起手,依稀憑借著薄光朝前看去。

面前出現了一只龐然大物,渾身嵌合的木板紋絲不動,周密的零件還在緩緩轉動。

四通八達的管道接連著船板,一個冰冷的核心顯露了出來。

它的外部全都砌滿了城堡外的奇怪木箱,泛黃的符文密密麻麻貼滿,只有中間一小塊裸露出的空白。

在江月鹿與那空白對視的剎那,他的瞳孔縮到了最小。

“船吃掉我的時候,爸爸媽媽,還有哥哥,你們都在哪裏……我好疼,我一直都好疼……我一直都在喊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啊!”

被困在四四方方的機器中央,一團面目模糊的肉塊不斷震顫著發出呼救,發出女孩兒獨有的尖刻的哀號。

幾乎要撕碎江月鹿的耳膜。

“救救我啊——神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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