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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銜尾船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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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銜尾船33

眼前的男人,已經徹底變成惡魔了。

瓊顫抖道:“你在胡說,你在胡說!”

可是,他軟弱的內心早已投靠了敵人。

潛意識告訴他,江月鹿說的話是真的。

一棟樓、一座橋在修成之後,有時需要請來法師做完最後的祭祀儀式,這樣才算修建完成。某種意義上,船只就如同建築,一些品味奇特人士私人訂制的船也需要請來巫師做法,父親那時就是這麽做的。

或許對建船一竅不通的人才能反駁他……瓊可悲地想。

他譏笑起來,“它沒有選擇我,難道不是因為威爾比我更適合血祭嗎?他多強啊,人人都喜歡他,勝過喜歡我,那他順其自然去死不也是很合理?”

童眠聽不下去了:“你到底在說什麽屁話啊。”

江月鹿卻沒有生氣,搖頭道:“它不是人,無法分辨出人能力、品德的優劣,誰都看得出來威爾比你強太多,但是很遺憾,吃掉你的野獸只在意你們是不是相同的味道。這種味道在你身上有,在他女兒和兒子身上也有。”

瓊低聲:“女兒,兒子……”

“他可以選擇自保,帶著家人遠走高飛。眼前無解的局面似乎只用犧牲一個你就可以完美化解,但他還是拒絕了你。在你看來侮辱的拒絕其實是哥哥拼命為你留下的保護傘,知道這一切的你會覺得惡心,還是生氣?”

“是什麽重要嗎……”

瓊低笑一聲,“反正我快要死了。”

他的身體在緩慢地消散著,釘穿胸口的桃木阻絕了他轉世投胎的可能,從今往後,他將不再是鬼,更不會是人,他會消失在天地之中,成為不覆存在的空氣。

“做鬼真不好啊。”

他仰起頭來,“鬼蜮又冷又潮濕,沒有一點陽光。我想念波光粼粼的大海,我們一家會坐著父親修好的大船出行,我喜歡看海水裏的奇怪生物,威爾更喜歡看遇到的船上的人……我們的喜好在最開始就不同。”

“說我喜歡修船嗎,其實也不見得。我只是習慣了凡事跟他爭個高低,但我忘了,我的哥哥,他從來都沒有……”

如釋重負的話語從虛影的口中說出。

“從來都沒有搶過我的東西啊。”

在完全消失之前,瓊將一縷輕風遞送到江月鹿的耳邊,“知道嗎,你身旁那個叫蓉蓉的小家夥,她其實……”

聲音消失了,塵埃落定。

至此,這個古老的造船家族,終於迎來了最後一次死別。江月鹿靜靜站著,不知道心裏是何感覺,許久之後,他才轉過身來。

童眠走了過來,“他走了?”

對於這種死後的鬼魂,總不好說是再死一次,因此他們巫師通常都會說送走離魂。不過,瓊的情況更特殊一點。

江月鹿點了點頭,“嗯。”

童眠剛要說話,樓上就傳來了掌聲,“哎,原本該是一個精彩絕倫的故事,可惜,稍微有點老套。”

話音落下,古裏安從二樓一躍而下,走到了江月鹿面前。

童眠恨得牙癢:“什麽,老套?”

古裏安道:“是啊。對你們這些新來的來說,可能是聽著比較新奇吧。但是你說的大半故事,我們其實都聽老爹說過了。”

德雷克大吼:“什麽,我怎麽不知道!”

“因為你多話。”金從後面說道。他推著搖椅平穩地走了下來,像個忠誠的仆從跟隨在老爹身旁。

這一行人走到面前,不怒自威,均帶著逼人氣勢。

和落單的船主不一樣,他們這隊沒有損兵折將,而且更可怕的是,他們非常團結。這幾人被名為忠誠的穿繩牢牢系在了一起,為了保護老爹,為了實現老爹的願望,他們這群孩子舍棄魂魄也在所不惜,可以披荊斬棘迎往最後的勝利。

藍眼睛的小嬰兒望著江月鹿,“我們又見面了,言。”

他的心智沈澱遠超孩童外表,在這片汪洋之上,也難以找到比他年歲還要漫長的生物。和他唯一能較之高下的,或許只有那位神秘的鬼王大人。憑借著血緣、力量和離奇的境遇超過了其他十位都主,坐上了王的寶座——那個名為“翼”的少年。

也許正因為此,他才在收到消息的時候分外驚訝。

“或者,我該叫你真正的名字。被鬼王大人發出黑色懸賞令緝拿的一個人類,學院的巫師,江月鹿。”

德雷克慢慢張大了嘴巴,“他……是江月鹿?”

古裏安哼笑:“人類可是比鬼還會騙人呢,德雷克,這就是你交的好朋友!”

“不要訓斥他,古裏安。”

“我們不應該對招惹到鬼王的人類抱有輕視之心。”

嬰兒淡淡道:“在我和鬼王大人淺薄的交情裏,我只得出了一個印象。頑石惡劣,惡鬼難渡,忿怨難消。他這塊許多年來恨天恨地的石頭,怎麽有朝一日忽然突發奇想,對一個巫師有了興趣?”

江月鹿知道,現如今否認已無必要。

他幹脆地承認了這回事:“你是從什麽時候發現的?”

嬰兒道:“事到如今還是很鎮定啊,江巫師。你知道人在鬼蜮會有什麽樣的下場嗎?也許你該看看威爾一家。”

江月鹿道:“那你知道鬼在巫師面前會有什麽下場嗎?我建議你去看看學院的歷史書。”

童眠發出一陣誇張的爆笑。

他推了冷問寒一把,“餵,他好幽默啊!”

可是冷問寒沒理他,白瞳有一絲若隱若無的擔憂。

聽了江月鹿的話,嬰兒笑了笑:“牙尖嘴利。但沒關系,你大可以繼續嘴硬,我不是瓊那個傻蛋,我的孩子們也不會像喬。雖然我對這場無聊的比賽並沒有多少興趣,但如果那位所謂的都主真的想要分出勝負,我只會是最後的贏家。”

江月鹿道:“咦,好熟悉的話。好像不久之前,就聽瓊說過呢。”

聽出他話語中的嘲諷,嬰兒不在意地微笑,那種淩駕於一切、超脫於生死之外的神秘笑容又出現在了他稚嫩的臉上,“你應該知道我們之前一直在做什麽吧?”

“知道啊。”童眠沒好氣,“你們不是在公館裏找威爾夫妻貼身使用的物品,想要召喚他們回來嗎?不好意思啊,被我們捷足先登了。聽到剛剛的宣告沒?我們才是游戲真正的贏家。”

嬰兒:“哦?敢問你們贏的是什麽游戲?”

童眠:“你不是小孩嗎,怎麽跟老頭子一樣健忘?一開始的時候不是就說了,我們要找到蓉蓉的父母,誰先把她的父母找回來,誰就贏——”

嬰兒咯咯地笑了起來,由於太小,他就像是在模仿成人的笑聲,有種故意捏著嗓子的惡心感和怪異。

童眠怒道:“你笑毛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實在是太讓人想笑了。”嬰兒笑得流出了眼淚,“不是你說的話有多麽可笑,而是我從中看到了你我之間遙遠的差距,天啊,同樣都在一片土壤上成人,感受著相同的空氣和陽光,人與人之間的差別為什麽還是會這麽大呢?”

他說得太長了,童眠沒怎麽聽完整,但是他感覺得出來:“你他媽在罵我啊。”

“早就想收拾你了,今天就讓你嘗嘗我的專剪小鬼刀……”童眠心想“還以為哥是從前那個弱比呢”,擼起袖子就打算過去幹,卻被嬰兒一句話給攔了下來,“在沖過來挨揍之前,先去看看你的好隊長,他恐怕已經撐不住了。”

隊長?

童眠反應過來他是在說江月鹿。

江月鹿怎麽了?

……他好像是有一會沒有說話了。

童眠疑神疑鬼地轉過身,本來還提防著背後這群鬼耍陰招,但在看見江月鹿以後完全傻眼了,“你……你這是怎麽了?”

江月鹿就站在他身後,眼睛亮亮的,看起來和之前一樣,但是他的渾身上下,都有種童眠說不出來的怪異感。

江月鹿低聲道:“離我遠一點。”

“到底怎麽了……我靠,你別嚇我啊江月鹿……”

他還在念叨著,但是下一幕出現的景象讓他完全閉嘴。江月鹿的右腿嘎吱嘎吱發出聲響,忽然倒轉了一百八十度,最恐怖的是,他的肢體都已經扭曲成這種程度,還是沒有一滴血流出來!

江月鹿冷汗淋漓,痛覺讓他的大腦都要麻痹了,他咬牙道:“離我……遠——”話未說完,一股離奇的外力就扯著他的脖子、手腕和腳踝,像是被拎起來的提線木偶,被殘忍的主人一個關節接著一個關節破壞。

“嘎吱、嘎吱”的聲響連續不斷,切割著童眠和冷問寒的心臟。

他們想要上前幫忙按住,但是好像不管按到哪一個地方江月鹿都會痛到暴斃,他的肢體已經完全扭曲了。骨頭像是有了精神力一般在他的體內游走彈跳,裸露在外的皮膚不時就會刺出血骨。

嬰兒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明明自詡為巫師,卻不清楚交換的代價。你不會以為過運秤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催動的東西吧?”

童眠不由得跪倒在江月鹿身邊,“過運秤……”

難怪……

難怪他一直能感覺到江月鹿的痛苦!

冷問寒的臉白得像紙,他一把拉住童眠,“想想辦法!”

童眠喃喃:“沒有辦法,上一次考試他就把身體全搞沒了,只有一個面具保住了頭。我舅舅費了好大力氣才給他勉強縫了一個身體,如果這個也沒有了……他……他一定……一定會……”

冷問寒大吼:“一定會什麽?!”

童眠的眼淚流了出來,“他一定會魂飛魄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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