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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銜尾船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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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銜尾船30

江月鹿就站在塔樓上,童眠揮來的殘影剪斷了他身後的柱子,帶過的勁風吹得他發絲晃動。但他保持著原有的挺拔姿勢,用下巴點了點腳邊的鐵皮箱,“試著過來拿。”

“等等……等一下。我還沒試過走路呢。”他深吸了一口氣,試探著前行。

很快他就驚奇地發現,他的雙腳陌生極了——這好像並不是他的雙腿,它們帶動著他穩穩踏出了一步,又一步。

沒有流鼻血,也沒有骨折!

童眠驚奇望向他的下半身。

露出的小腿纏滿了緊實的白色繃帶,末端留出的兩條像是長長的尾巴在後方輕盈飛舞。他忍不住“嘿噢”叫了起來,“我的痛苦,哈哈哈,真了不起!看看你們能承受多快的速度吧!”

江月鹿看到不遠處的童眠在嚎啕完這一句話後,立地消失不見,下一秒,他就出現在了面前的欄桿上,雙腳穩穩蹲立,一只手帶過一縷風,拎起了地上的皮箱。

他朝自己眨巴了下眼睛,“千萬不要動啊。”

江月鹿瞥向下方,尖銳的剪刀正抵著他的喉管,緊貼著他的肌膚。

“不紮下去試試看嗎?”江月鹿開玩笑地探身,湊近了刀尖,“你的剪刀很鋒利,應該能瞬間紮穿吧,血肉也會跟著炸開,就像為你慶祝的煙花。”

“餵餵餵你瘋了吧!”童眠連忙收回了剪刀。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哪會有人自己往剪刀上湊啊!

江月鹿正色道:“我是說真的,恭喜你。你做到了。”

“我做到了?”童眠看向手裏的皮箱,又回頭看向身後的距離,才反應過來,“我剛剛是從那——麽遠的地方跑過來的?花了多長時間?有一……兩秒嗎?”

奶凍:“你好不敢想啊!我眼睛都沒眨完你就飛過去了!”

“那就是……”童眠眼睛都亮了,他在空中翻起後空翻,將自己的雙手、雙腳不斷蹭蹭摸摸、聞來聞去,不時發出快活而意義不明的哦哦叫聲。

奶凍悄悄湊近,“他像不像——”

“一條狗?”冷問寒點頭,“很像。”

“是吧是吧。”

“哦哦哦吼吼吼啊啊~~~”

“好了沒,童眠?”江月鹿無可奈何制止了這條不停翻滾的繃帶狗,“盡管我很想讓你再繼續玩一會,但我們接下來的時間不多了。現在我已經證明你可以做到,你也該聽一聽我的計劃了吧?”

“啊啊來了——”童眠尖叫著“快閃開”一路翻著跟頭墜落,“砰!”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大坑,過了一兩秒,他的手才從坑邊出現,一張興奮到極點又沾滿了灰塵的黑乎乎面孔露了出來,“太棒了,我還在適應我的身體!”

江月鹿搖了搖頭。

他覺得也不用問童眠聽不聽了,他照說就是。

“剛才蓉蓉已經將整個一號公館的地圖提供給了我,我覺得一樓客廳是一個不錯的獵殺點。”

“第一,那兒東西多,適合躲藏打游擊。第二,客廳的上空沒有天花板,我們可以用問寒的那招懸空。對了,客廳頂部的吊燈也能起到不錯的制敵作用。”

江月鹿在地上大致畫出了各方點位,“到時候,我和蓉蓉先引他們進來,先用地上預先畫出的陣法對他們進行第一次打擊。然後趁著他們虛弱的時候,再開第二層禁錮陣法,讓他們困在吊燈底下,之後問寒帶我們撤到空中,最後由童眠瞬間將他們擊殺。”

“時間很重要。”

江月鹿說道:“一切都建立在那個時候,他們必須是不能動彈、不能反擊的虛弱時刻,否則我們的計劃就會落空。”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

“必須將他們全部殺死,一個不留。”

江月鹿正色:“如果放跑了一個,不光找不到蓉蓉的父母,我們也會腹背受敵,後患無窮。”

他們都清楚江月鹿說的後果。

鬼影的暴戾和冷酷眾人有目共睹,他們之間還有著奇異深重的關聯,之前在餐廳,瘦鬼影遭到攻擊的時候,大膀子鬼影就奮不顧身上前幫忙咬死了喬。他們像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團體。如果不能全部擊殺,最後逃脫的鬼影一定會為其他死去的鬼影覆仇,對他們實行慘絕的報覆。

“聽起來很難。”童眠坐在坑邊,展開自己陌生的手掌,骨頭與骨頭之間充溢著力量,他慢慢握住了手,合攏成一只堅實的拳頭。“但是,我想跟著你試一試。”

冷問寒緩慢眨了下眼睛,蓉蓉知道,這是這個哥哥表達高興的表現。

江月鹿伸出手背,靠在了童眠的手上,“那麽,合作順利。”

“合作順利。”

“順利。”

“合作順利!”蓉蓉快活大叫。

三只人手,一只奶凍緊密不分地疊在了一起。

江月鹿深吸一口氣,“下一站,去客廳。我們的任務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殺死全部的鬼影人。”

-

一樓客廳。

墻壁塗抹著鮮艷的彩漆,裝飾著貝殼等精巧的裝飾,擺放在中央的又是中式味兒十足的深色梨花木家具。被男女主人曾經用心打扮過的一號公館,有著銜尾船濃縮之後的風格。

小巧的高腳圓桌上擺著一張相框,畫面上是威爾一家四口,但是相片卻四分五裂,有著被人撕裂又粘貼在一起的痕跡。

江月鹿將目光收了回來,“好了嗎?”

“好了。”趴伏在地上的冷問寒站了起來,他的手上還滴落著鮮紅的血漿,那是童眠隨身攜帶的雞血。他用它在地上畫出了可禁錮三人的陣法。

“時效很短。”他提醒江月鹿。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欲言又止,還在猶豫的時候,江月鹿已經轉去了別的方向,“蓉蓉,時間也差不多到了吧?”

他們其實沒有親眼目睹鬼影的降臨,因此也無法準確判斷他們登場是在什麽時候。多虧了蓉蓉,她一直待在公館裏面,對任何一處發生的變動都了如指掌。

她算出鬼影虛弱的時間差不多就快到了。

同時,她還告訴了江月鹿,另外兩隊的動向。

失去了兩名得力幹將,船主的處境不算很好,三只鬼影陰魂不散一直糾纏著他。

另一邊,老爹的進度要快上很多。他們似乎在公館內找到了威爾夫妻曾經貼身使用過的物品,想要以此召喚他們歸來。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為了召喚儀式不受鬼影打擾,在餐廳以金的手持巨傘為圓心建立了一個安全屋。

“那三只鬼影呢?”江月鹿問道。

蓉蓉:“都在外面的走廊上了,船主叔叔看見它們跑了,還以為惡魔降臨拯救了他,現在正在跪地禱告呢。”

“別看人笑話,蓉蓉。”

她撅起嘴巴,“好吧,對不起。”

江月鹿看了眼時間,還剩十分鐘,鬼影的虛弱已經開始倒計時,他問童眠:“你呢,準備得怎麽樣?”

童眠坐在椅子背後的地面上,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在大戰來臨之前,他從沒有成為過隊伍的核心,現在被人突然一問,更加不知所措,抓緊了褲子上磨出來的毛邊,“還……可以?”

江月鹿知道他現在一定非常緊張,也沒有多說什麽。

在和蓉蓉離開客廳,前往走廊吸引鬼影之前,他只留給了他一句話,“童眠,記得相信我。”

大廳裏安靜了。

童眠靜靜聽著墻上時針的流逝,他恍惚間想起了什麽,等到片刻後冷問寒開口:“什麽?”他迷糊“嗯?”了一聲。

冷問寒的側影站在不遠處,和雕花木櫃融為一體。“你剛剛說話了。”

“我說話了?”童眠的腦子像被人揍過一樣呈現真空靜止狀態,“我說什麽了?”

“身體破碎……什麽的。”

“身體破碎……身體破碎……啊。”他念叨著這四個字,慢慢反應過來,“這是我們一族的戒訓。”

“戒訓?”

“嗯。我們藥王谷是先讀自己的課,再去報考學院。所以我的入學年齡要比其他人早很多。五六歲的時候大人們就會在祭臺前面教我們朗誦這段話。我的身體是破碎的,脆弱的,不堪一擊的。”

他流利的聲音流淌在昏暗的大廳。

“從我誕生起,就飽受病痛折磨和死亡威脅。”

“身體並未給我帶來任何便利,我的血液成了腐蝕的毒液,我的骨骼成了束縛的尖刺。死神終夜在我的耳畔低語,他說靜寂藤蔓圍起的死城才是我的歸處……”童眠停了下來,他感覺自己的腿都在顫抖。

外面的走廊傳來了巨響。

冷問寒:“來了。”

“哦?哦,好。”童眠想要支撐著自己站起來,但他發現做不到,他的大腿和小緊緊粘在了一起,滑稽地跌倒跪在了地面上。遠處的冷問寒疑惑又焦急,“你怎麽了?”

“我,我……”他說不出口。

難道說他因為太過緊張,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控制?

“快點!他們要進來了!”冷問寒的話都急得多了,“機會只有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我馬上好,等一等,我馬上……”童眠的手在地上亂抓著,他用力砸向不聽話的腿,“站起來啊,你他媽的,你站起來,你這個廢物——”

“童眠!”

江月鹿驟現在門口,他抓住了門框,穩固自己的身體,一手將早已備好的痛苦黑球甩了過來,“接著!”

一道黑色的流光劃過,像星辰墜落在椅背之後。

剎那的靜滯,空氣一再凝固,地面漫出銀白色的溫潤光芒,自帶治愈和藥物的氣息。只見漫天的繃帶沖刺而出,一個人影已然懸在空中,他的手中緊握著一把長剪刀,宛如追魂奪命的絞魂惡靈。

“錚錚——”

鋒利的黑色長刀出現在江月鹿的頭頂,童眠眼睛一瞇,“你想對我的老板做什麽啊,鬼影子?”

話音未落,他已經踩著層層飛舞的繃帶一躍而起——

【考生童眠,已檢測到你連續使用痛苦】

【過度使用有89%的幾率給身體帶來負荷,確定繼續——】

“啰嗦死了!”童眠手中的剪刀毫不留情剁向鬼影人,他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眼中閃耀著瘋狂奪目的光澤,“現在不用,難道等我死了再用嗎?!我才不要呢!現在——就給我死啊啊啊!!”

他的剪刀就像失控的風車在手中快速旋轉,最後只剩看不清的殘影。瘦長鬼影唯恐被削去半個腦袋,急忙放棄偷襲江月鹿,向後遠遠跳開。

後者恰好喊道:“蓉蓉,往前跑!”

“好!”

大膀子鬼影見同伴受困,不甘心地捶胸嚎叫,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塊長長的黑色抹布中間裂開了道口子。正在他咆哮的時候,一道白色的殘影連滾帶爬從面前飆車而過,不由自主吸引去了他傻笨的視線。

仿佛一只嚎啕發怒的狗熊看到了一只漂亮的白色鸚鵡飛過,情不自禁隨著她轉頭移動,動作還極其緩慢:“啊————噢?”

江月鹿暗道:有戲!

蓉蓉跑去的方向正是客廳中央,冷問寒畫下的陣法就在那裏,大膀子鬼影和瘦長鬼影將會被他們不斷帶向陣法中央!往前奔跑的時候,他瞥向墻上的時間——還有半分鐘不到的時間,鬼影就要開始虛弱了!

……不。

等等。

江月鹿抓住了一絲空白——怎麽只有兩個?

他回頭看向門口,暗罵一聲,“那個矮子鬼影……”

“怎麽了?”童眠自空中低頭看來,見他神色不佳,還以為有變故發生,但江月鹿搖了搖頭,“你什麽都不用管,這些全拿著。”說著,他朝童眠撒來了一堆小黑球。

“靠,怎麽會有這麽多啊!”

“上船的時候一共有三個,一個我沒給你。”江月鹿說道:“總覺得在哪裏可以派上用場,所以就碾碎放著了。”

“那也不能給我弄成這種黑球蛋吧?看起來很不好看!”童眠叫道:“餵餵你去哪啊,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所以才叫你頂住。”

江月鹿深吸一口氣,“給我十秒就好。”

他記得,矮子鬼影很擅長躲藏,之前在餐廳的時候,他也是其他鬼影出現之後現身的,當時他就埋伏在墻角裏,趁著大家最放松的時候發動了最後一擊。這三只鬼影各有優劣,最高大的缺乏智慧、動作笨拙。瘦長的非常敏捷,但是力量不夠,而最狡詐也最殘忍的是這只最小的。

這次,他應該也會采取相同的步驟……他應該就在……江月鹿緩緩走向門邊的角落,那裏落了一塊格格不入的陰影。

在他還沒有動作的時候,黑影就知道自己被發現了。

地上的陰影剝離而起,幾乎在瞬間就凝聚成了沙子狀的人形,如同黑旋風閃現到了江月鹿面前,一道月牙形的微笑從深黑色的影子面孔上浮現而出,在看見這個微笑的時候,江月鹿忽然楞住了,“原來你是——”

“江月鹿!我們沒有時間了啊啊!!!”

一聲大叫喚回他的神智,他回給鬼影一個不太友好的微笑,“看得出來,你的力量是三個裏面最弱的,所以才會一直用這種躲躲藏藏的陰損招式吧。”

“那……又……如何……”

嘶啞著,他居然開口說話了,聲音完全聽不出來是人類的,“殺你……絕對……夠了。”

“殺我是夠了,但我不想和你廝殺啊。”

矮子鬼影楞住了,他沒想到面前這人不按常理出牌,他的微笑從機智轉而看起來有些呆滯,“那你要……幹嘛……”

“我只要抓住你別跑就行。”說著話,江月鹿二指並出符紙,閃電間將影子的手和他黏在了一起,“你得跟我一塊去找爸爸媽媽了。”

蓉蓉的倒計時大聲傳來:“五!”

“四!”

“三!”

就像知道他要做些什麽,緊緊被他束縛著拉向陣法的矮子鬼影忽然拼命掙紮了起來。另一邊已在陣法之中的兩只鬼影也預感到自己即將變得虛弱。他們都回過神來,想要在毫無力量之前遠離人群,找到一個藏身之處。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體內的力量正在飛速消失,支撐他們憤恨狂怒的情緒氣球撕開放氣中,三只鬼影癱軟在地,發出不知何由的哀鳴。

泛白的龐大氣泡組成的保護臺上升到空中,冷問寒和蓉蓉沈默地註視著地上陣法中不時抽搐一下的鬼影人。

蓉蓉:“咦……等等。那個小鬼影……好像又不見了?!”

她的話驚動了所有人,童眠伸長脖子一瞧,一堆黑色糾纏在一起,加上天色過暗,又花了一會功夫辨別,最後才確定。

“真跑了!”童眠掃向時針,“馬上就到時間了,這讓我們上哪去找啊?!”他忍不住爆了連續的粗口。

但他忽然聽到江月鹿說:“沒有跑。”

“什麽?”

“你看最下面。”

江月鹿到了空中,一點光灑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宛如神像般悲憫。童眠轉了回去,這回他彎下腰去看了,“最下面不是那個瘦的嗎……啊。”他為自己親眼見到的場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他們這是……”

小鬼沒有消失,他只是被瘦長的鬼影藏在了最下面。

他用一個蜷縮的姿勢,緊緊地抱著小鬼影,將他納入了絕對安全的臂膀之下。在他們的上方,還有另一道巨大的陰影。最強壯的鬼影用四肢支撐著地面,像巨型保護傘撐在他們頭頂遮風避雨。

童眠震驚極了,“他們,他們是在保護對方?”

只有鬼才會思考,就像德雷克和喬他們。

理論上,這三只鬼影連三魂六魄都算不上,他們只是魂靈行走世間時被風吹得溢出的半點殘渣。他們應該不會思索,沒有情感,是三把聯合在一起使用的工具刀,他們不該懂得如何保護對方。

“這太離譜了,我從沒有見過這種事……”童眠不解極了,看向冷問寒,想從她那得到些解釋,但是徒勞無果。最後只能轉向江月鹿,剛要說話,就被一陣奇異的咯咯聲打斷了。

聲音來自他身旁。

陣法中央,被禁錮的虛弱鬼影之中。

最深處,不斷發出咯咯的聲響。

起初他以為那是小東西被嚇得牙齒打起了顫,但很快發現不是,因為隨著聲音不斷發出,最瘦的那只鬼影在不斷變小,緊隨在後的是最上方的強壯鬼影,他們像一股黑色的水流被吸入了小鬼張開的口中。

本該咿咿呀呀喊話的嘴巴,卻在啃食著同類的身體。

那讓人驚顫非常的咯咯聲,原來是他不停嚼食兩只鬼影的聲音——童眠驚駭地向後退了一兩步,拼死在保護他的兩只鬼影人……現在卻被他吞進了肚子裏!

蓉蓉大叫:“童眠——!!!”

他跌坐在了地上,仰頭望著這個吞噬形成的怪物。

那是一只讓人遍體生寒的龐然大物,黑色頭顱頂破了天花板,雙手雙腳細瘦尖銳,像昆蟲新長出的肢節,在地上抓出四個桌子大小的深洞,地板承受不住怪物的重量,轟一聲塌陷了下去。童眠眼睜睜看著冷問寒畫出來的陣法就此破碎。

怪物還在用嘶啞著說話,像是三個人重疊在一起,“殺……殺了……你……”

“殺了我,哈哈。”他顫抖地幹笑,手去握緊剪刀,但是卻握了一個空,他的武器不知何時不見了。童眠情不自禁咽了一口唾沫,餘光在地上瞥著,在不遠處看到了一道銀白色的光芒。

剛擡起手來,就被一拳擊飛了出去,“砰——!”

“童眠——!!!”

肉眼看不見他飛出去的軌跡,只能看到下一幀墻面連帶櫥櫃全被捅碎,升騰起了骯臟的粉塵煙霧。

“咳咳……”虛弱的咳嗽聲在煙霧中響起,童眠的臉露了出來,他低頭望向自己慘不忍睹的下半身,多年受傷的經歷告訴他,起碼有一半多的骨頭全都折了,他看不見自己的右小腿往下,因為一塊碎石塊壓在了上面。

血從嘴角流了下來,“好吧……我還真是……運氣一點都不好。”

他的眼睛像進了水晶晶亮,“江月鹿,能走到這來,我已經很高興了。回去以後,如果我舅舅罵你,你就說是我自己要死在這兒的……”他的喉嚨拼命向下吞咽起伏,眼睛也跟著紅了,“對不——”

“道歉的話,就不必了。”江月鹿冷聲制止。

童眠驚訝地看著落在他身旁的人影,“你不是應該在……冷問寒那嗎。”他們制定的計劃分工是,江月鹿和蓉蓉負責誘敵深入,冷問寒負責帶全員撤到空中,而他負責給予虛弱鬼影最後一擊。

現在的江月鹿應該待在空中。

“沒有完成工作的人是我……”他想要捶打地面發洩,但連手都擡不起來,“我浪費了最好的一次機會!”

江月鹿:“我沒空安慰你。”

他抽出過運秤,將空白的符紙貼在了上面,橫在童眠身上掃了一遍,不知道他做了什麽,童眠看到他的耳根都紅了,額頭繃出青筋。看到這樣的江月鹿,他吞下了自己的疑問,靜默地看著他為自己做事。

不到片刻,他就看到過運秤的銀盤中溢出了越來越多的黑色,它們像是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所在,朝著童眠爭先恐後地奔來,瞬間就將壓在他腿上的石塊移開了。

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做到的。

童眠擡起手臂,感覺體內崩壞的骨頭都在飛快修覆,“好強的治愈能力……這是你辦到的?”

江月鹿將過運秤一把拋向了怪物身前,“是你做到的,童眠。現在跟著過運秤,它會源源不斷為你提供痛苦,你不用擔心會和鎧甲分離,我會保證讓它一直緊緊跟隨著你,只要你需要,我就會為你提供。”

“只要你想殺死他,我就會為你遞上兇器。”

“只要你想跑,想飛,想戰鬥,我都會為你辦到。”

他說得堅定不移,“比起救死扶傷的巫師,你更向往吞海攪雲的神明之力,這是你說過的話。今天——”

童眠眼睛眨也不敢眨,他的衣領被一滴一滴透明液體浸濕了。

腦海中不斷回蕩的,是他年覆一年在祭臺背誦過的家族戒訓。

——死神終夜在我耳畔低語,荊棘藤蔓圍起的死城才是我的歸處。

——我將困守在神明寄予厚望的牢籠。

他起初不知道為什麽先輩們會將這麽絕望悲慘的話刻在他們世世代代的墓碑上,但是他忘記了,這番泣血之語還擁有一個轉折。

但是。

然而。

——尖刺牢籠困不住山谷裏沈眠的風。

江月鹿直指前方,身子龐大、呼嘯聲震耳欲聾的邪惡怪物,“誰都不會困住你了。”

“轟——!”童眠像只炮彈彈射而起,一個激烈的銀光十字在空氣中蒸發出現,像一枚頑固的鋼印朝著龐然大物轟去,怪物的胸口瞬間就被蒸出了白氣,三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發出怪異扭曲的嚎叫:“啊啊啊啊!”

繃帶像是鋼索,他踩在其上,速度飛快。

只來得及看見一個銀白的殘影穿梭來回。但無論他去向何處,過運秤帶著銀盤都尾隨而至。

冷問寒看向站在廢墟中的背影——江月鹿就站在那,全心貫註地發動著過運秤。要用一條巨船才能發動轉化的痛苦,就在他一介凡人的手下源源不斷地溢出來了。

蓉蓉問道:“你怎麽了?在擔心童眠嗎?”

冷問寒:“沒有。”

他最擔心的反而是另外一個人。

“見鬼!”童眠躲過龐大鬼影揮來的又一拳,“這次我可不會再被你打飛了!”話雖如此,他還是小心躲避著。

他感覺得到,鬼影的虛弱期正在結束中,等到他完全恢覆過來,他們就再也逃不出這座公館了。

江月鹿……

混亂中,他朝遠處望去,站在那兒的人影清晰可見。他的聲音回蕩在童眠耳邊:“記得相信我。”

“啊啊啊啊啊!”童眠大聲嘶吼了起來,“不管了,不管了,死就死吧!”他一把攬過銀盤,將冰冷的銀盤貼在了自己額頭,“只有這麽一點嗎?你真是太看不起我這些年受過的折磨了!快給我全都吐出來!”

江月鹿看到了,微微一笑。

童眠終於發現了。

童眠的痛苦絕對不止這些,人的痛苦也是,有的浮於表面,肉眼就能看到,說一兩句話就能發洩。但有的痛苦深藏在骨頭和心裏,被時間的塵埃掩埋,用眼睛看不到,過運秤也測量不出來。

病痛的苦難道只有那道傷口,那道疤痕?

不是的。

還有之於精神、心靈的打擊和折磨。經年累月,反反覆覆,留下看不見的傷口和疤痕。那才是最慘烈無情的養料。

黑色痛楚如潮水宣洩而出,奔湧卷縛在了繃帶上,一經接觸,童眠就知道這種力量絕對會在日後付出代價,但是他管不了那麽多了,朝空中大吼一聲,“冷問寒,幫我!”

落陰官睜開白瞳雙目,在他腳下掙紮的無數灰色幽魂爭先恐後奔向了地上的陣法,冒出越來越強的紅光,血光宛如一道道荊棘,纏繞著怪物寸步難行,怪物不得不強行掙紮,但就在他擡起頭顱的時候,一個人影於高空躍起,比他本人還要修長的銀白光芒瞬間劈入了怪物的頭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童眠一路嘶吼著,從頭頂拉到了地面,將怪物奮力切成了兩半。

他還是不敢動彈。

龐大鬼影忽然一動,他立刻握緊了剪刀。

但沒想到,鬼影只是往前邁出一步,喃喃說了句“媽媽……”就從中間一路裂開,瓦解成了兩半,灰飛煙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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