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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銜尾船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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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銜尾船15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這片煙霧和之前不同,從中浮出的身影是夏翼沒錯,但是他似乎不像上次能看到自己。

已經過去了很久,他還是坐著一動不動。

緊擰起來的眉毛,痛恨一切的神情,配合著銳利的下頜線……在沒有旁人在場的時候,他似乎將全身的閥門緊閉,壓抑,忍受,獨自憤恨著。

正在江月鹿仔細打量,夏翼卻好似感知到了什麽,隔著茫茫大霧看來,犀利的視線激得江月鹿瞬間便流了一身汗,他趕忙後退幾步,藏得更深一些。等站穩腳跟,忐忑地擡頭看回去,卻發現對方早已收回視線。

孤單單坐在石桌前的身影,隔霧仿若隔沙,朦朦朧朧,卻顯寂寥。

真的看不見?

他微微大膽了一些,輕手輕腳走出了霧裏,一步一停一擡頭,走到了離夏翼幾步遠的地方,見他還是毫無反應,這下才真的信了,走到他身前,伸出手晃了兩下,江月鹿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嘴角上揚了起來。

小東西。

上次還想抓我,現在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有幾分像從前?

捉弄完夏翼,他才有空打量起這個房間。準確地說,這是一個石頭大廳,簡易,粗糙,原始人住進來都覺得委屈了自己。除了石桌石凳和一張疑似是“床鋪”的石頭板,這地方就沒有任何一縷亮色。

似乎伴隨著鬼王進來,這裏的野草和鮮花就前仆後繼地一同死去了。

不過,花花草草沒有就算了,怎麽連個鬼影兒都瞧不見,夏翼不是鬼王嗎?

江月鹿很快就知道為什麽了。

“大人……”門口響起了倉皇的聲音,“有一封鬼市的來信。”

“終於來了。”夏翼冷道:“我還以為他將我的吩咐忘到了九霄雲外,一門心思辦他鬼市的宴會呢。”

“大人……大人息怒。”

“拿上來。”

可憐的獠牙小將這才敢貓著腰進來,畢恭畢敬地呈上了信,尊敬的鬼王大人翻開看過一眼,就無聊地丟開了,“反抗軍?乏味至極。這種事也值得一報再報。”

“大人,還有背面。”小將小聲:“背面您還沒看呢。”

夏翼忍耐著翻過去,一行小字映入眼簾:銜尾船已查找各處,都沒有發現您要找的人。據我猜測,他或許是前往了絕望地,加入了反抗鬼王的組織……

“反抗鬼王……”夏翼都要氣笑了。

江月鹿居然跑去反抗他了!

“大人息怒!”

小將終於有了出場機會,一張嘴就是罵罵咧咧:“這小子以為自己是誰啊?江月鹿?我呸!名字一聽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拽什麽呀,還想反抗大人您,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吧!”

“住口!”夏翼翻臉無情,“他是你能罵的?”

“大人……”

小將這才知道拍馬屁拍到了馬的心頭肉上,瑟瑟發抖,不敢再吭聲,夏翼也懶得再和他計較,看回那封讓他大動肝火的信,一雙眼睛紅得幾乎能噴出火來。江月鹿非常慶幸,這一次他看不到自己。

不過,他為什麽不親自過來呢?

是被什麽東西困住了嗎?

來不及多想,黑霧飄散開來,和上次一模一樣,只是夢的先後順序倒轉了。廣袤無垠的波紋空間再一次出現,像活著的生物含住寶珠般籠罩在了他的身上,隨著步子邁開,腳下蕩開了透明的水紋。

它緩慢凝結成了一張哭泣的臉。

江月鹿頓住了。

上一次沒有上船,不覺得有什麽,但是白天他才從鏡子中看到自己臉上哭泣的印記……夢裏現實都有哭臉笑臉,這兩者真的沒什麽聯系?

安靜極了。

無法忍受的安靜充溢在整個空間,這裏就像一個巨大的水缸宇宙,斷絕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系。換句話說,它甚至都沒有夏翼的石頭大廳鮮活,因為在那裏,你還可以聽到他罵人的聲音。

“蓉蓉……?”他試探道。

空寂的【魚缸】裏隱約起了風,他沒有走動,腳下卻蕩開了一連串的漣漪,大大小小的笑臉哭臉串聯在一起,像一個閃現出來的變異蜈蚣長蟲,每一只背節都鑲嵌著流淚和大笑的人臉。

“嗚嗚……”

“為什麽呢。”

“嗚……”

腳下傳來了抽泣的聲音。

女孩兒似乎陷入了淺眠,即便睡著了,她還是有著心心念念的事,以至於夢中都喃喃有詞:“丟下……我,抱歉……我不是……神明大人?”

江月鹿蹲下來,“蓉蓉?”

名字輕喚而出,在醜陋的人臉長蟲之間輾轉去到了更深處,幾乎一瞬間,就被吞噬。那究竟是多深多暗的地方,連聲音都無法傳達。而有一個神秘的女孩,已經獨自在這裏生活了很久。

即便可能是個夢,他也於心不忍。

“蓉蓉,蓉蓉?”他提高了聲音。

“神明……我的……”

見她還是一直呢喃,江月鹿不由得硬著頭皮改口,“神明大人……來了,你還是不想醒來嗎?”

聽到朝思夜想的稱謂,女孩兒的眼皮微微一動,睜開了雙眼,“這是夢嗎……您終於現身了。”

“我想應該不是夢。”他不知道蓉蓉在哪,只能對著聲音出現的水面微微一笑。

親和的笑容似乎沖淡了【魚缸】沈悶凝滯的氣氛,帶來一絲和煦的微風。

“是的,是和之前不一樣了,有風了……您真的來了,這不是夢!”女孩兒嚎啕大哭起來,“我還以為我做錯了事,我還以為您忘記了我,再也不會來看我了!”

哭到一半,她就驚醒般收了聲。

神明大人好不容易才回來,她可不能出一點錯誤。

蓉蓉。你不能大哭。

你不能任性,不能耍小脾氣。

你要記得你的工作……工作?

突然出現在腦海中的詞讓她微微一楞,但是很快就被爭先恐後湧出來的笑臉淹沒了,她不再執著那些有的沒的,忐忑問道:“您已經上船了嗎?”

“是的。”

“太好了!”蓉蓉就差把【偉大的救世主終於降臨了他的銜尾船】寫在了聲音裏,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激動,“那您……有去我的家看過嗎?”

江月鹿:“……”

好家夥,他完全忘了這回事。

主要是,他一直都沒想過和這個女孩兒還有再見的一天,不過是個夢不是嗎?他不想欺騙小孩子,於是坦陳了自己對她的懷疑。

本來等待著女孩兒的破口大罵,沒想到她對此充滿了理解。

“我明白的,誰也無法對一個突然出現的人抱有絕對的信任,您有這些顧慮都是正常的。但是……在這段難熬的日子裏,我還對您有過一些猜忌。”女孩兒懊悔極了,“和您的坦誠相比,我實在太小心眼了。”

“我很抱歉。”江月鹿真心實意說道:“你的家在一號公館對吧,我下次會記得去看一看的。”

江月鹿頓了頓。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處境。

“……不過,我最近恐怕要一直待在絕望地,等到能有機會出去,一定會去幸福裏找找看有沒有叫做一號公館的地方。這次我們說好了。”

銜尾船上只有幸福裏才有【公館】,絕望地的鬼是沒有房子住的。這一點是進來後德雷克告訴他的。

可是蓉蓉聽起來卻很困惑,“絕望地,那是什麽地方?”

江月鹿楞住了。

“還有幸福裏,我的家並不在那裏啊。”女孩兒難以理解江月鹿的話,“您真的……在銜尾船上嗎?”

江月鹿也不能理解她的話,從未預料過的困境橫亙在二人眼前。

“蓉蓉,你說的銜尾船,是一只圓形的船嗎?”

“是的!”

“那應該沒有錯。”江月鹿自言自語,忽然想起來,“對了,你上船的時候多大了?”

“八歲。”女孩兒答得很快,聰明的她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意思,“已經很多年過去了,我被關了起來,所以不知道外界的變化……”

但這麽解釋還有一個漏洞,那就是時間對不上。

按照老爹的說法,他在上船後沒多久就被趕了出來。至少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了幸福之地和絕望之地的兩個最初模子,後來隨著一批一批鬼的進入,群體逐漸固化,才慢慢讓兩個割裂的地方成形。

也就是說,【幸福地】和【絕望裏】這兩個概念的出現,早在幾十年、甚至百年之前。這和一個女孩兒從八歲長到十多歲的時間一點也不匹配。

但他沒有多問。

“……總之,之前忘記找你,我很抱歉。”

女孩兒楞住了:“……不不不!您……您怎麽能對我道歉呢?!”

“為什麽不能道歉呢?”江月鹿說道:“神明偶爾也會犯錯。犯錯一樣要認,這樣才能慢慢長大成為一個好的神明。”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

“那好吧……”女孩兒點了點,她不能質疑神明的做事方式。而且她很高興能聽到關於神明大人自身的故事,“那……您其實還沒有長大嗎?”

江月鹿想到了他在上一個副本稀裏糊塗找到的信眾,以及莫名其妙就拿到手的神龕,過去了……僅僅十來天吧。

他故作嚴肅道:“用你們人間地府的概念來說,才剛剛誕生不過十天。”

“原來您是一個小小的神明呀。”

聽著女孩兒的笑音,江月鹿不由得也笑了。

他從未把供奉自己的事情當真,將神龕的使用也看作兒戲,但這些話不能和長久受到巫師教育的問寒和童眠說。可是此刻,在這裏,他卻能把它當做一個童話故事,來哄一個孤獨的小女孩兒開心。

“大人……您笑什麽?”

“忽然覺得,當一個神也挺值得。”江月鹿忽然反應過來,“你剛剛叫我什麽,大人?”

“嘿嘿。我省略掉了前兩個字。”

但是夏翼的屬下也喊他大人,尤其是在剛剛見過他以後得到這個稱呼……總感覺哪裏不對,就像夏翼本人還在這個夢裏,根本沒有離開過。

江月鹿岔開了話題,“咳咳,總之,為了道歉,就罰我……”

“不可以!您怎麽可以罰您自己呢!”

“……那罰我聽你說話,可以吧?上次你說過,你一直呆在這兒,沒有人和你說話,不如就跟我講講你的故事?”

女孩兒還是覺得不妥,但是她又抵抗不了這種誘惑。

和人交流聊天,這是於她漫長自閉時間中的奢侈品,比初升的旭日陽光還要奢侈萬分。

“我能說一說我的媽媽嗎?”

“當然可以。”

“我的哥哥?”

“沒問題。”

“那我的爸爸呢?”

“盡管說吧。”

女孩兒的聲音越來越開心,“我可以說小鳥號的故事嗎?”

“小鳥號?”

“對!”

江月鹿感覺這個詞非常熟悉,但由於是在夢中,他的反應沒有白天快速。女孩兒已經沈浸在了自己的講述中。

“小鳥號是我給銜尾船起的名字,在它還是一點點大的小船時,我就背著爸爸叫它這個名字了。後來爸爸為它裝上了羽翼,它才能飛上高空自由自在,看啊,盤旋在空中的島嶼,多像一只脫離了桎梏的小鳥……”

轟隆隆的雷鳴響在了他的耳畔——小鳥號!

他在白天,確實聽到過這個名字!

這是銜尾船曾經的名字,在它還未升空的時候,威爾的小女兒就送給了它這份自由的祝福。但是隨著威爾一家葬身大海,這只船變成了困守在天空的孤島……

如今這個進入他夢境的小女孩兒,卻準確說出了小鳥號!

江月鹿覺得自己的腦子都要炸開了。

“蓉蓉……你的媽媽叫什麽名字?”

女孩兒不太明白為什麽神明大人會對這件事感興趣,但她還是禮貌回答了:“媽媽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姓江名柳,有水有樹。”

——威爾的妻子和你們是一類人。

——原來建造銜尾船的是一對異國夫妻。

“那你的父親呢?”

女孩兒大笑了起來。

“威爾!他的名字叫做威爾!”

周圍的黑霧,正在一點一點緩慢地消散,這是夢境將要崩塌的預兆,他即將離開這裏、回到現實去了。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你為什麽不說話了?”

江月鹿還未從巨大的驚詫中回過神來,他吸了口氣,“聽著,蓉蓉,我要先回去了。”

女孩兒著急道:“不管您在哪兒,請記得早點來找我好嗎?”

似乎想要將最後的掙紮一並喊出,她不再顧及禮數,嗓子尖利到破了音,露出蒼白的哭腔,“您一定要來找我……我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但只要您能來,我就還能再堅持——我還想和爸爸媽媽一起去田野裏曬太——”

急速湧來的人臉瞬間淹沒了她。

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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